至认真,便坐我一个诬告的罪名。若是当侦探的都这样认真,谁还肯替国家出力。我在这上海也混了有许多日子了,我冷眼瞧出那些大侦探家,谁也不是十件事到有八九件是诬告,通不曾见上头认起真来办他。这总因为我这人各事都本着良心去做惯的。所以这件事稍稍在良心上讲不过去,便有些疑心生暗鬼,也未可知。”
巴氏也笑着说:“可以来我平时不是常劝你,也不可过于本着良心去做事。若是平时做惯了,今天又何至如此畏首畏尾。大丈夫做事,还须一刀两截,也不可像这样蝎蝎鳖鳖的。”林雨生点头称善。小稳子此时在旁边,也插起嘴来说:“告诉爹,我昨夜里做了一梦。”林雨生此时深恐稳子说出蹭蹬的话来,忙放下脸色说:“仔细些,好话再讲,不好的话休得乱嚼舌头。”稳子笑道:“我这梦狠是吉利的,爹听了包你欢喜。”说巴见他说吉利,便笑着叫他快说。稳子便说道:“昨夜娘同爷上床时辰,我刚刚醒转,接连不曾好生安静睡着,一直听见马路上没有人声嘈杂。约莫有三更多天光景,我刚合上眼,便看见裘大娘家小七子,来喊我出去瞧热闹,说都督署里迎接新任老爷,我其时知道爹同娘已经睡着了,便悄悄同小七子溜到都督署的大门外边,只见一轮红日照耀得天地异常发亮。一会儿里面鼓光吹起来,一队一队的兵士,好不威武,小七子便指点我说:新任老爷就在这兵士后面。我忙睁着大眼睛向他指的那地方瞧,果不其然,许多兵士捧着一位老爷出来。……”
巴氏听到此处,不禁笑起来说:“小孩子家的见识,昨夜听见我同他的爹讲说甚么道台、知县,他在床上便会想到新任老爷,这新任老爷便是被你瞧见,又有甚么奇怪呢?”稳子笑道:“最奇怪不过的,我仔细看去,那个老爷便就是爹。”林雨生正端着酒杯子,不禁含笑望着巴氏说道:“有点意思了。这些事你到不可不相信,小孩子嘴里,是没有假话讲的。”又转过头来,望着稳子道:“后来你这爹怎么样呢?”稳子道:“我其时便告诉小七子,小七子还不相信,我狠是生气,便追着那些人直喊起来说:爹呀爹呀!爹一共也不理我,我急得甚么似的。……”马氏冷笑,望着林雨生说道:“好呀,刚刚做得一个老爷,便连谪亲儿子都不理了,我由此上便识透了你这人的心。”
林雨生也笑起来说:“你听这孩子胡讲,我又不在梦里,我知道他喊我,我若是同他一齐做梦,你再怪我也不迟。”巴氏笑道:“你可讲得不差。只要你以后不可像在稳子梦里那光景便好了。”又望稳子说道:“你爹不理你,你难道就罢了不成?”稳子又道:“爹不理我,我便赶在后面。谁知一直赶去,忽然赶到一处坐落,是个上海杀人的所在。以后就不看见我的爹了。我心里很急,一急便急醒了。这时候爹却好同娘在枕头讲话,我还暗暗好笑,说这不是爹在这里呢,我适才何以那样糊涂。”
巴氏笑道:“这梦到还吉利,只是又闹到杀人地方,这不是你糊涂,是谁糊涂。”林雨生却正色说道:“你不用骂稳子糊涂,你才糊涂呢。做了老爷,有个不到杀人地方去监斩犯人的么?我猜这梦里,定然还有伍大老爷,或者是都督派我去监斩他,这也是分内的事。……”这几句话才把巴氏说得又欢喜起来。过了一天,林雨生真个怀里揣了禀帖,一直奔到都督署里,鬼张鬼智的去寻觅朱成谦,便有军士们上前来盘问他,他略略将出首的事说了一遍,军士们见是公事,便着了一个传事的引他去到收发处投递,收发处游隆基知道他便是林雨生,不禁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便请他坐下来,进烟倒茶,着实有些谦虚。林雨生开口便问着朱成谦,游隆基凝了凝神,说道:“朱成谦是谁?”林雨生又道:“这朱先生是在署理当着卫队的。”游隆基笑起来说:“哦!你问的是卫兵朱福,我道谁是朱成谦呢。你先生这件事做出来,大人是必另加青眼的,这个卫兵可不须同你扯着相好。前天他也曾到我这里提起先生这件事,我淡淡的答应了一声,像你先生这种人物我们可要作别论了。先生坐此多坐一会不妨,难得今天大人又不曾出门,我便替你进去回一回。”说着便笑嘻嘻拿着禀帖走进里面去了。
林雨生心中好不得意,坐在那里,很有些趾高气扬,这收发上还有几位朋友,他也不理人,人也不去理他。……且说沪都督真大人刚刚坐在签押房里纳闷,便因为爱姬明似珠曾分付他捕获那个林雨生,一时又没有头绪,意思要想派人出去明查暗访,又苦无从加他的罪名,只管延捱下去,偏生又遇见那位似珠小姐雷厉风行的见了面就没有别的话说,都硬栽我不肯替她出力,我到不想偌大一个紧密整严的制造局,却不消得一夜功夫,便占据过来。若讲到这个温柔香艳的夫人城,她若是严阵以待,却叫我束手没有法儿。正在胡思乱想,懒懒的躺在一张睡椅上,合上双眼要睡。隐约听见身边几个亲随切切嘈嘈的似乎同人讲话,说:“你也太没分晓,大人这时候正在这里休息,有公事不好明天再回,我们不去替你碰这钉子。”又听见那个人辨道:“这件是要紧公事,那个姓林的在外面等着呢。好兄弟们,能替我回一声,就回一声。若是不能彀,我就打发那姓林的先行回去候着。……”
都督先前听他们讲话,还不在意,后来忽然听出姓林的三个字,猛然触起心事,欠起身来望着亲随说道:“外边不是游先生讲话,你快着他进来。我有话要问他。”那几个亲随便招呼了游隆基,游隆基急抢了几步,跑入房内,诚诚敬敬行了一鞠躬礼。都督笑了笑说:“你适才讲这姓林的是谁?他有甚么公事来报告?”游隆基也不言语,只双手将那封禀帖递上。都督接到手中一望,不禁笑得站起来,口内嚷道:“哎呀,林雨生。……”说了这句话,也不知道他可曾看着禀帖上的话不成,只喜孜孜说道:“你去快将这姓林的留在署里,不要放他走了,我立刻出来有话问他。”说着便匆匆的拿了那封禀帖,笑到后面去了。转把游隆基摸不着头脑,暗想大人如何这般喜欢这姓林的,真算这姓林的造化,想到此也只得匆匆的仍回到他的收发处。林雨生一眼瞧见游隆其气色,便知这事十分妥贴。尚未曾开口,游隆基从头至尾将都督适才的神态告诉他,林雨生兀的暗暗快乐,又不好意思便露出来,自然端坐在此等候消息。……都督这时候一径跑入明似珠房外,仆妇们见大人到了,急忙打起帘子,一面嚷着大人到来。明似珠只懒懒的斜倚在镜奁旁侧,飞了一眼到都督身上。遥见都督手里拿着一封帖子,脸上笑盈盈的与平时不同,心里也触起那件事情,只不好开口去问。毕竟都督忍耐不住,一手搭在明似珠肩上,向她粉脸尽瞧,瞧得明似珠笑起来,用一只手拦着说:“你不认识我么?尽瞅我则甚?”
都督笑道:“我瞅你这人真好福气,想到那里,便遂你的心。我隐约记着旧时小说上,有这么两句说是甚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不是觅这姓林的吗?谁知这姓林的竟会寻到我们这里来。” 明似珠听了大喜,将两道翠眉展了一展,笑说:“你这话是真是假?”都督道:“谁还哄你不成,你看这是甚么物件?”说着,便将那禀帖掷到妆台上。明似珠笑道:“原来这厮又来葬送人。但不知他葬送的又是谁?”都督笑道:“我已经喜欢昏了,还不曾瞧出他这上面讲的是甚么。好人你试读给我听。”明似珠此时已大略望了望,不禁怒气填膺,将禀帖直掼过来。都督吃了一吓说:“你又为甚么生气?”急拾在手里念了一遍,笑道:“原来就出首的这姓伍的,如今也不谈了,无论这姓伍的是宗社党不是,我都顺从着你的意思,只问这厮谋害富先生的罪名,何如?”
明似珠冷笑道:“这个我却是狠感激你,但是这姓伍的他并不是宗社党,我可以拿我这性命保他,我却狠不用你卖这人情给我。你仔细想想,他若是宗社党,他在先如何会容得他这个革命女婿,这是一层。至于林雨生这厮在前清时代,既诬革命为匪人。在民国时代,又指平民为宗社。颠倒黑白,遇事生风,便没有以前陷害富先生的大罪,你有守土之责,像这样奸徒,也该除恶务荆我也不耽搁你,你便先去拷问这厮,我今日还向你请半天的假,须得亲去到我淑仪妹妹那里告诉她,使她放心。”
都督点了点头,便笑着出去,传伺候的人在花厅上讯囚。外边预备好了,及至都督坐出来,还不知讯的是谁。都督传话命收发处游隆基将那个林雨生带进来,游隆基得了这个消息,他不知道都督葫芦里卖甚么药,只笑嘻嘻的向林雨生道贺说:“大人有请。”朱成谦在外边也得了消息,知道林雨生大功告成,自己也不无微劳足录,便偷偷的直蹿进来,见林雨生刚要进去面会都督,自家立在旁边,只管向林雨生挤眉弄眼,似乎叫林雨生在都督面前提拔他一两句。林雨生也不知听见没有,便垂着手随游隆基进入花厅。要知道都督花厅上不比州县衙门,讯问案件,便列着许多刑具。所以林雨生一直等到见了都督,并瞧不出都督有别的意见,好笑他依然大刺刺的上前行礼。都督面带笑容,问道:“你就叫做林雨生,你出首的这人,同你有甚么瓜葛?你何以便知道他是宗社党?”
林雨生不慌不忙,从身边掏出一叠证据,双手呈至都督案前,朗朗说道:“大人请阅证据便知公民不是诬栽。伍晋芳他在前清充当警察,武昌一役,他杀害我们党人委实不少,公民本来同他有一面之识,论理却不忍出首,但念公民同他朋好究系私情,公民出首此人,端为公义,公民是最疾首专制,醉心共和,凡有反对民国的人,公民无不嫉之如雠,视之如寇。……”都督此时也不知曾否去查阅他证据。但微微含笑,疾便诘问了一句说:“你这人狠好,我但问你怎么叫做宗社党?”
林雨生也笑起来说:“大人岂不知这宗社党就是反对民国呀!”都督又问道:“宗社党反对民国,前清侦探,罗织无辜,一个烈烈轰轰造成民国的伟人富玉鸾,把他来出首,以致他死于专制之手,这种人是反对民国,不是反对民国,你快快从实讲来,我这里有军政执法,正不消送你到刑庭定罪,我是要替富玉鸾先生报仇的了。”林雨生在这个当儿,断想不到都督会提起这句话来,窥探都督的意思,好像等着他投这罗网,各事都预备好了一般。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战起来。只听见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地下,哀告着道:“小人万死。但求都督念我出首宗社党的微劳,将功折罪,饶小人一条狗命,小人家有八旬老母,全赖着小人养赡。”都督笑道:“宗社党又是一件事,却与你无涉。论你杀害民国党魁,便寸磔也不为过。你既自称出首有功,我便看你这件功劳,饶你一个全尸,明日枪毙便了。”说着便命阶下几个卫队,将这厮锁入营仓,听候处决。立时走过虎狼也似的七八名卫队,一声吆喝,如牵鹿豕一般,直将林先生拖下去了。卫队之中,朱成谦也在其内,吓得魂不附体,深恐林先生再牵扯出他来。他上前紧紧扼住林先生的咽喉,更不再容他讲话。收发处游老头儿,也出自意外,重重的向地下哕了一口,依然转入他收发处去了。都督退堂,一古拢儿将那禀帖以及各种证据,揣入袖内,笑着到明似珠房里。明似珠正待出来上轿到伍淑仪那里报信,都督将袖来各件,交代明似珠说:“你都拿去还这伍先生罢,一发让你做个人情。”
明似珠也笑了笑,径自到伍淑仪那里,将前后事迹详细说了一遍。淑仪又悲又喜,并着人告诉他父亲伍晋芳。少不得着三姑娘和朱二小姐齐齐出来,向明似珠道谢。明似珠那一番得意,自不消说。淑仪又将明似珠请入自家房里,笑着告诉他说:“前次承姐姐盛情,命我这里写信去约我们姨兄云麟到沪,这件事再巧不过,我们姨兄于昨晚业已到了舍下。”明似珠听了大喜,说:“云先生在那里呢?快请来会一会。我们到有许多时不见了。”
淑仪便命仆妇去请云少爷到来。不一会功夫,云麟果然到了,相见之下,云麟到没有甚么话可说,转是明似珠咭咭咕咕的有谈有笑,以后便讲到处决林雨生一事。云麟望着淑仪笑道:“妹妹我们在扬州时候不是说的,如有一日捉住这厮,我要亲自取出这厮心肝去祭富大哥。难得今日便应了我这话了。虽然文明时代,不合有此惨刑,但是枪毙这厮那一天,还请明小姐同都督讲一句,让我亲自动手,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明似珠笑道:“这个容易,你尽管去,都督那里有我呢。”淑仪笑道:“这到可以不用罢。你在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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