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已经到了,缓缓的扶着淑仪下车,站在车旁等候卜氏同三姑娘一齐出来入寺。遥见柳阴之下,也还停着好几辆马车儿。刚在徘徊,忽然从刺斜里走过几个人出来,搁着朱二小姐他们,口口声声请他们购办香烛。朱二小姐便命伍升将香烛去查几份带进去。伍升答应着,便跑向那店里去了。此处朱二小姐一干人便轻挪莲步,径入寺门,只觉那佛地庄严,异常华好。朱二小姐走一处指点一处。看见那匾额对联,不住的曼声吟咏,有时又讲给淑仪他们听。一种飞扬神态,引得游玩的人,大家俱侧目停步而视。其中便有许多轻浮少年,又因为新去的发辫,大家都把那个博士头儿,浓浓的用樊司林刷得乌光漆黑,虽是天气新凉,谁也不肯戴着帽子,怕辜负了他那一把好头发,不能给女娘们赏鉴赏鉴。你想在这个当儿,有不围拢将来,向他们品头论足的道理吗。
朱二小姐却落落大方,决意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转是淑仪羞得红云满面,遮遮掩掩的,只依着卜氏身侧,缓缓而走。偏生那些人见她年纪又轻,浑身缟素,背地里都交头接耳议论她,不是戴公婆的孝,就是戴父母的孝。内中又有个人说了一声怕是死了丈夫罢,不然这孝服那里会这样惨淡。又有一个人便向说的那人啐了一口骂道:“你这死囚,到会咒着人呢。看这闺娘,约莫不过十六七岁,那里便会死了丈夫,你的女人,才戴丈夫的孝呢。”说得那人急起来,便要同他挥拳。内中有人做好做歹,劝开过去。据云后来这两位朋友,便因为这一句戏言,还闹得翻天覆地,甚么打架呀,评理呀,几乎提起诉讼事件出来。因非本书正文,作者也没有工夫替他们再去记这一笔闲帐。只是当时淑仪姑娘未免将这话也有些吹入自家耳朵里,芳心中不免有几分感慨,只闷闷不乐的随着祖母、母亲,绕过了几折回廊,穿遍了数重宝殿,早有伍升替她们通报进去。那知客的和尚法名净月,人极圆通,一眼早瞧出他们是个官眷派头,便殷殷勤勤的披了袈裟,合掌舍笑的迎得上来,一面命道人替太太们点齐香烛,请大家拜佛。霎时铙钹叮,梵音高唱。大家拜佛之后,和尚恭请到方丈室里随喜。一面又命道人向厨房里分付预备精美的素斋,留太太们在此便饭。
卜氏等人便随着那和尚转入后进,苍苔露滑,秋蝶纷飞,翠竹苍梧,高插檐表。脚下走的是一路鹅卵石子铺的曲径,小善子见她们缓缓走在和尚背后,她早不甚耐烦起来,扯着卜氏面前用的一个小丫头,从一条小甬道上穿过一带桂花树底下,迎面早露出一座敞厅,两旁皆是精美的禅房。玻璃里面,一色全障的浅红纱幕。小善子只觉得四围地方,全是桂花香气,芬芳扑鼻。两人匆匆的便待跨上沿阶,只听见房里边有女人说话声音。刚一凝神,蓦不防那走廊底下坐了几名仆役,见小善子冒冒失失,想向里走,便大声喝拦着她不许上去。小善子被她吃了一吓,不由恼羞成怒,便接口说道:“这地方是大家都来得的,难不成是你们家公馆,这般大声小气的,施你这威武吓谁?”
有个仆役听他这话便恼了,轻轻伸手将小善子一推,几乎推跌下来。小善子又是个不肯饶人的,早吊起那大红镶边眼睛,泼口便骂。可巧朱二小姐他们已打从这一边走过来,便喝问小善子因着何事在此同人嚷吵。小善子便跑过来一五一十将适才情节告诉朱二小姐,那个净月和尚听见这话,忙笑着向朱二小姐慰藉道:“不瞒太太们说,此处是敝寺的一座桂花厅,厅前厅后大小不下四五十株桂花,每逢八九月间,开得十分烂熳。便在这时候也还有好些不曾开过的,因为上海这地方天气和暖的缘故。现开的桂花,人都叫他做晚桂。太太你老人不知道呢,自从这桂花开放时辰,一直到今日,都是陆陆续续有许多官宦家小姐太太,借这地方摆酒请客。有在三五日前便定下这桂花厅的。今天是红杏里一位旗员家里姨太太。因为到敝寺大仙楼祈求子息,昨天便差遣爷们过来分付小僧们伺候,小僧们早已答应了。这位姨太太来得又早,如今正坐在屋里休息。小僧又不敢怠慢太太们,是以命人将方丈左边那个绿香秋墅打扫洁净,便请太太们在那里用膳。想是姑娘们不知道厅上已有女客,意思想进去随喜随喜。那些爷们想来不知道这位姑娘是跟太太们来的,不免得罪了姑娘。……”说到此又含笑低低向小善子说道:“姑娘们是极尊贵的,又何必同那些蠢人一般见识。等待太太们用膳之后,小僧少不得命人将这桂花攀折下来,送给太太们回公馆去插瓶玩赏。”
朱二小姐本待发作,因为这和尚说话宛转,一时拿不下脸来,只得冷笑了一声说:“哎呀,我只当是甚么皇亲贵戚,原来大不过是个旗人罢咧。如今五族共和,满汉平等了,何必还拿出那天潢贵胄的势力来吓人。……”卜氏同三姑娘都笑着拦朱二小姐道:“游山逛寺,原是寻乐的事情,何必又同人家闹意见,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他们既然在前一天就定下这桂花厅来,我们别处原可去休息,你同他生气不值多了。”
朱二小姐冷笑道:“我若是同他生气,早该闹进去,到要瞧看瞧看这位姨太太是个甚么身分儿。我只因为善子也不过是个女孩子,不至于冒渎了你这位姨太太,该派他分付爷们向善子动手动脚,几乎不将他推跌下来。……”朱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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