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国变以来,中原多故。农辍于野,商愁于市,工滞于室。政府甫建,庶务纷繁,更没有工夫提倡文教,作养人才。所以那些失业儒生,大家都坐在屋里扼腕兴嗟,百无聊赖。就中单表那个云麟赘在岳家,面前放着一位女学士,日夕同他研究学业。他却不过柳氏意思,勉强咿唔,其实问他的一寸私心,不是风晨雨夕,遥忆旧欢。便从寡鹄孤鸾,萦情芳戚。镇日价没情没绪,枯坐书斋。况当这天气深秋,柳凄草白,触境皆增悲感。又想到半月前曾经将扬州境况,详细写给寓居沪上的姨丈伍晋芳,计算日期,料想他们在这个时候也该旋里了,怎么至今也没有一个消息。这一天刚是宿雨新霁,因为有好几日不曾出门,午饭之后,笑向柳氏说道:“今天拟同老师请半日假,出去逛逛,不知老师还允许不允许?”
柳氏也笑道:“你要出去便出去罢了,我几时阻拦你过来。你是个大清国秀才。我那一件及得你,你这老师的称呼,我万不敢当。我不配做你的老师,你那何其甫老先生,才配做你的老师呢。”云麟笑着,也不回答,径自出了大门。他心里想想到那里闲逛才好呢?嗳,不如先问伍公馆那边打探打探,他们回来的消息罢。主意既定一直径向伍公馆走去。家人们看见云麟到来,笑着上前迎接说道:“难到少爷也得着上海的信不成?”云麟笑道:“得着上海甚么信,我委实还不曾知道?我是特来问问你们老爷几时可回扬州?”那些家人们又笑道:“真真巧极了,今天午饭之前,已得了上海电报,说老爷们今晚准抵钞关码头,叫我们放人向河边去伺候。少爷来得正好,少停一会,少爷若是高兴,何妨也到船上走走呢。”
云麟听了好生快乐,忙答道:“准去准去。但有一层,小姐们的房屋,你们诸大管家想该替他们收拾整齐了,不要等到临时,又弄得手慌脚乱,引小姐生气。”家人们笑道:“这个还待少爷吩咐呢,十几天头里,老爷就有信回来,说是不日返扬,我们早已打扫的打扫,裱糊的裱糊,忙得十分妥贴,趁小姐们不曾回来,少爷何妨到屋里去鉴赏鉴赏呢,老爷拿着钱养我们白吃饭不成?这一点点事办出来,都要叫小姐们生气,那还了得。”云麟点头笑道:“照这样才好呢。好在潘家贵的锞船,此刻谅还不曾抵岸,我就依你们到里边去望望也使得。”说着便负了手闲踱进去,身边跟了两名家人,走过几重房屋,果然收拾得十分整齐。家人们又指着一带素绢糊的纱窗说:“喏喏,这就是我们小姐住的卧室。”
云麟趁势也便走入去,看见妆台上应用的物品,陈设得一丝不乱,镜台屏几,一例淡雅。便是那张绣床,挂的是荷叶绣边的白绫帐额,帐钩上搭着两绺淡青帐须,愈显得洁白天然,一尘不染。但是较之当初玉鸾入赘时,锦簇花团,脂红粉腻,截然不同。云麟看着这种形状,不觉凄然心恻,替淑仪身世非常扼腕。不由便坐在一张绣墩上,呆呆痴想。家人们已捧上一钟茶来,那茶钟便是淑仪房中陈设的。云麟端在手里,就口慢慢咀嚼。尽管坐在那里动也不动。那壁上一架挂钟,的的答答,长针已指到酉初一刻,房门外边站着的那两个家人进来笑禀道:“该是时候了,少爷还出城不出城?门口家人们已经去了,恐怕老爷们在船上着急。……”
连催了两声,再看看云麟,只是坐着不理。那两个家人只好依然退出来,暗暗掩口而笑。云麟坐了一会,才将茶钟放在桌上,思量站起身子。猛然听见外边喧哗之声,如潮而起,不禁吃了一吓,忙出了局门,刚待询问家人有何事故,再望望那两个家人已不知去向。正拟挪开脚步,向外面走去,猛的外面走进一大群人来。第一个在前走的便是朱二小姐。一眼瞧见云麟笑道:“云相公你好,怎么不到船上去接我们,帮着料理料理,亏你耐心老坐在这里。”
云麟被这句话说得脸上通红。刚待回答,又见淑仪同三姑娘盈盈到了面前。后边便是几个丫头扶着卜氏太太,颤巍巍的向台阶上走,只不看见他姨父伍晋芳,想是在厅上指挥家人们检点行李什物。云麟走近一步,招呼了卜太太,又向三姑娘问讯。淑仪看见云麟,含笑喊了一声哥哥。此时家人们已向神堂上点齐香烛,便听见门外二万头的极长鞭炮,放得霹霹雹雹价响,堂上笑语之声,纷然并起,转弄得云麟六神无主,知道仓猝之中,也不及同他们叙话,便趁势移步走到大厅上面,果然见他姨仪伍晋芳坐在炕沿上,拿着热手巾擦脸。一见了云麟,忙含笑抬了身子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今天到家?上次难为你写的那封家信,狠是详细,目下扬州光景,想渐趋平静了,石老充本地民政长官,却算人地相宜,早晚得了闲暇,我也想去拜他一拜。听说你也在署里当着秘书,连日可常常到署里走走?”
云麟躬身答道:“今日无意之中,本是来探问姨父回家消息,听管家说家眷船只已抵码头,本拟前去迎接,不料姨娘同姨妹妹等早回公馆了。至于扬州,因有孟公坐镇,到还安静。民政署里秘书一席,原是有名无实,侄儿对于公事上面,实在是个门外汉,自知分量,却不敢前去滥竽充数。若说石老为人,各事到还虚心。他也久慕姨父大名,在侄儿面前曾询问过几次。姨父若是去拜谒他,怕石老还不容得姨父家食自甘,是要强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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