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刚讲到云麟同淑仪一干人家庭戏语,这种乐趣,要算人生不可多得的。偏生在这个当儿,那个不识趣的黄大妈,冒冒失失跑向里面,说出几句吓死人的话,说是外间乞丐造反,把来打断他们话头,也不晓得是黄大妈少见多怪呢,也不知道作者故意在这一回书的结尾,有心弄这惊人之笔。及至下回卷首,便轻轻用几句闲话,把他撇开过去。俗语道得好,叫化子打架,闹不出三碗冷饭来。秀才造反,尚且三年不成,何况下至乞丐呢。然而时事不同,局面顿易。当这民国时代,自古以来,不曾发现过的事迹,一般会在这民国闹出笑话儿来。看官们到也不可轻视。我且把我这书中的主人翁权且放过一边,到要重行将这书中以前的人物,提出几位来叙叙。要晓得诸君高兴,要读《广陵潮》不过一目了然,看过去便丢开了。我就是把这几位名字叙出来,诸君定然还记不清楚。然而在下却不敢对诸君说一句记不清楚。若是做一部小说,讲到后面,便将前面的人都忘记,这还了得,这一部小说还能贯串么!要叙乞丐一段奇妙文章,第一章记得本书上曾经有过一段饶氏三雄的故事。饶大雄娶堂客,娶错了卞玉贞。饶大雄使性子不肯同她睡觉,引得饶二饶三赫然震怒,见哥子不肯去睡觉,他们老实就想替哥子去睡觉。这种惫赖人物,料想诸君那时候断然没有个不骂他们不是好人。其实诸君记不清他们贤昆仲的家庭历史了。若是记得他们家庭历史,这替哥子睡觉的笑话,也不是为奇。这话又从何而起呢?饶三的婊子小广鸡,在先本同大哥二哥是公共睡觉的,后来因为看盂兰会,被饶三堂客暗中推堕,跌死楼下。诸位想想,饶三的禁脔,还可以让二位哥哥染指,饶大不肯睡觉的新娘,他弟兄俩便过去赏鉴赏鉴,也是天公地道的大道理,没有甚么教人责备的地方。哈哈,话虽如此,毕竟饶氏三雄的为人,造因既已如此,结果必定如彼。所以在下请到乞丐一篇故事,自然要让他们占据一席了。
饶大雄为人雄武多力,当初投效革命党的时候,真个是一员健将。后来武汉起义,他就在那里驰驱国事。不幸汉阳失守,可怜便在那地方殉难了。共和建设,一般殉难的军人,都邀恤典。饶大雄名字也在其内,因为他不曾娶过堂客,自然不曾生着儿子,派领的恤款,约有七八十元之多。饶二、饶三都知道这个消息,各人出名都想这银子到手,互相争竞,闹得不得开交。那个办理恤典的委员,被他们闹得没法,又看见这饶三生得獐头鼠目,不像个善良人物,便拿出委员的身分,将饶三吆喝了一顿,引了两句经典,说:“家有长子,国有大臣,饶大雄已死,便算饶二是家长,这银子理该让他具领,派来派去,也派不到你老三手里。你若还敢在这里穷凶极恶,立刻拿我老爷的名片,送你到检察厅里,从严惩办,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这厮也不自家想想,想一个做哥子的不惜为国捐躯,可怜他的生前,并不曾得着民国一点好处,死后区区恤典,不过这几十块洋钱,若稍有个人心的,便算领这银子到手,想起死者,也该痛哭流涕,亏你还同你们老二长较短,忍心害理,为这银子闹得骨肉有伤,惹人家笑话,可想你就不是一个安分之徒。你这厮正面算盘打不清楚,何妨打打反面算盘呢。譬如你在汉阳被炮子打死了,这笔恤款便是你的,你也领不到手,那时候被你老二拿了去,你也没有法子可想,难道还会向棺材里伸手死要钱么?”
饶三听着委员的这番话,真气得一张紫膛面皮上,红而又白,白而又红,因为他是个官长职分,气焰十足,又不敢同他辩驳,只得怏怏的跟了饶三出了局署,饶二的欢喜,自不必说。一手拿着洋钱,咧开一张大嘴,望着饶三笑得前仰后合。兄弟两个,本来同住在汉口一家小旅馆里。饶二有了钱,也不想还家,日日便去沙家巷一带宿娼嫖赌,无所不为。饶三思去偷摸他的,偏生他又将洋钱随带在身,防备极严,白日黑夜都没有下手机会,只恨得牙痒痒的,望着饶二摩拳擦掌。饶二也知道他的意思,更不理会他。有时买些酒菜坐在房里间嚼吃,饶三想挨上去一分余润,饶二便睁起眼睛,向他冷笑道:“这钱是你的不是?”饶三急道:“便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一般总是大哥性命换来的。你用得,我为何就用不得!”
饶二端着酒杯吃了一口,重又笑道:“好呀,你有这大道理,你为甚么不敢同委员大老爷去讲,如今是迟了,说也无益。我听了只把气当着春风吹驴耳。”说毕这句话,又吃了几箸菜,放下箸子,忽的双手齐拍,笑道:“老三老三,你也不用怨委员大老爷,也不用怨我,你总该还要怨着当初爹妈。”饶三将头一扭,冷笑道:“这与爹妈又甚么相干?”饶二将脸放下一沉,故意长叹道:“蠢才蠢才,连这个道理,你都悟会不来,你真可算得冤桶。我请问你,你今天这笔大注财香,为何委员大老爷断定了派我拿着,不派你拿着呢?”饶三道:“这个我有什么不知道,那个狗子的,他说你是哥子,我是弟弟,所以将钱派给你拿了。”
饶二哈哈大笑道:“可又来了。要晓得我做哥子,你做弟弟这通不是你我两人之主意,都怪当初我们那个爹妈,偏生要先养下我来,然后再养下你,若是爹妈早知道有今天这件事情,他们为甚么不先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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