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正气,将她收做偏房,她自然不肯推诿,麟儿且缓着急。”
黄大妈连日已知道这事了,她兀自非常快活,此刻见他们在这里谈笑,也就插嘴说道:“先前听见仪小姐他们讲起这姑娘来,像是美人儿似的,我活到这么大了,究竟不晓得这美人是个什么模样儿,好少爷,你几时带我去见一见她,便是死了,也算长过见识,不枉我生在世上。”
云麟见黄大妈说这样话,不由眉飞色舞,又不好意思去回答她,只是抿着嘴格格的笑。秦氏笑道:“黄妈你不用着忙,她是见过世面的,礼节儿一定不会讹错,包管明天她到我们这里来见我,你有多少捧不着她,你到是提点心儿,将家里打扫洁净些。但凡人家贫穷不怕人笑,只怕灰尘垢腻,叫人瞧着生厌,好像入了古庙似的。便在这些上面,可以瞧得出人家的兴衰。”
黄大妈听了这话,有些待信不信。主母的分付,又不敢违拗,果然在第二天早晨,真个将房屋里打扫了一会。凡是条凳桌椅,都用抹布抹得干干净净。云麟勉强在家里睡了一夜,起身下床,匆匆梳洗,早飞也似的跑到红珠那里去了。红珠刚坐近妆台旁边,掠那鬓儿,见了云麟,含笑说道:“你来得正好,我刚要收拾收拾,到你府上去拜见老太太,同你们太太,却好累你引导引导。”
云麟将头摇了几摇,笑道:“怪不好意思的,你去就去,我替你在这里看守屋子。还有一句话要叮嘱你,我那拙荆,生得狠是不济,你见了她,你不许发笑,以后并不许拿来打趣我。”红珠将眼皮儿微抬了抬,不由啐道:“这是什么话!他有福气嫁给你,便是我及不来她的地方,我岂有嘲笑她的道理。你懒待同我走也罢,我带着珍子好了。”当时便命珍子到前面招呼,雇一乘寻常小轿,临上轿时候,珍子捧出两个描金匣子,放在轿子里面,自家便挟着一幅素花毡毯,一路径奔笔花巷而来。珍子将门敲了几下,黄大妈开门不迭,果然见是他们,又惊又喜,早跑进里边去通报秦氏。秦氏已有了预备,偕着媳妇迎至二门旁边,红珠已经挟着珍子珊珊走入,偷眼瞧见秦氏鬓发半白,慌忙跨入屋内,由珍子将毯子铺在地上,红珠端肃跪拜,秦氏只还了半礼,红珠站起来,又同柳氏相见,也就跪拜下去。柳氏不敢怠慢,忙回了全礼。然后才分宾主坐下,轿子里的匣子,重行由珍子取得进来。红珠命她将匣子开了,捧出一座白玉寿星,一对翡翠如意,另外珠花四支,金钏一副。红珠站起身子笑说道:“这寿星同如意,是送给老太太的。那珠花金钏,留着给我们太太添妆。这点点物件,原不成个意思,不过聊表寸心,老太太同太太不要笑话。”
秦氏欠身答道:“这又做什么呢?姑娘到了扬州,我们还不曾替姑娘接风,今天到先生受了。小儿多蒙错爱,前年那一次祸事,若非姑娘婆心侠气,小儿性命已不知作何结局,我们婆媳们常常提起姑娘,非常感激。”红珠笑道:“老太太说那里话,云少爷原是受了人的诬陷,荷蒙天佑,转危为安,这都是老太太的福气。这一次不幸身遭大故,又蒙少爷不辞跋涉,前去相接,我昨天还同少爷讲的,老太太若不鄙弃婢子出身微贱,那边房屋狠多,意欲请老太太同太太过去,永远住在一处,平时可以常常领受老太太的教诲。”秦氏点头笑道:“小儿也曾告诉过我了,只是一时还谈不到这事,容待过后再行斟酌罢。……”
她们坐在那里谈话,只把个黄大妈看得呆了,想世界上竟有这许多标致人物,说我们家大小姐生得好了,还有一个仪姑娘比她还好。如今看起来,这位姑娘比仪姑娘又觉得风流娜些,真是一个赛过一个。不怪我家那个云少爷,同他亲热得如胶似蜜了。……刚自沉吟,忽然想着厨下蒸着点心,原是太太分付,等红珠姑娘过来给她吃的,忙匆匆的拿了四个青花碟子,装得满满的,送入桌上,设下杯箸。秦氏便凑近前来相陪。红珠看见黄大妈,便向珍子附了一个耳朵,珍子早从身边取出四块洋钱,递给黄大妈说:“这是我们姑娘赏你的。”黄大妈接到手里,觉得生平还不曾领过这般厚赏,欢喜不迭,随即扒在地上磕头。红珠忙命珍子将她拉着,笑道:“哎呀,怎么大的年纪,不要折煞了我。……”
红珠说话当儿,早流转眼光,将柳氏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他荆钗布裙,落落大方,端然坐在那里,裙幅静垂,丝毫动也不动。虽然面目不甚妖艳,然而却是不苟言笑,比较自家觉得厚重了许多,心中不由暗暗叹服。见她始终不曾开口,却又不是恼着自己,当时便搭讪着问道:“连日太太可曾会见伍小姐么?我们在上海碰过一次,至今狠挂念她。房屋什物,又承她的盛情,替我布置得妥贴周详,我打算到她们公馆里去走一趟,又恐怕近于冒昧,几时请太太替我们介绍介绍,我还有好些话要同她讲呢。”
柳氏这才含笑答道:“仪妹妹轻易也不出来,姑娘既这般说,改一天请婆婆打发人去请她,顺便给姑娘一个信儿,便在舍间同她会一会也好。……”柳氏说完这话,低下头又不言语了。红珠坐了一会,也就立起身来,向秦氏告别。秦氏也不便强留,从房里捧出几盒茶食,命黄大妈送给轿夫,摆在轿子后面,然后笑向红珠说道:“我又没有什么好物件赠给姑娘,这点点东西,替姑娘发个吉兆罢。倘遇见闲暇时候,不妨常过来走走。”
红珠道谢了两句,方才带着珍子上轿,回去不提。再说云麟闲着没事,终日都在红珠那边坐地,有时读书写字,红珠也不去扰他。只是一到夜晚,便催云麟回去宿歇。云麟的那几家亲眷,得了这个信息,没有一个不替他欢喜。惟有那田焕夫妇,因为自此以后,云麟获着这意外际遇,再也不愁穷困,也就常常的命绣春回家走动,借此好联络联络的意思。红珠也知道云麟境遇不宽,当初虽极拮据,总不肯卖掉自己那一颗明珠,心里老大不狠过意,因此上得便总送银子过去,给云麟夫妇使用。柳氏前番听见红珠要会淑仪,遂同云麟商议,拣了一个好日子,去请淑仪,并请红珠。云麟自是高兴,便去禀告母亲,秦氏笑道:“这事却一定是要做的,请你姨妹妹,还在其次,我想起来,你那仪妹妹的姨娘朱氏,第一是要将她请得过来,我有一件要紧的事,须烦她替我们料理。她的口齿又伶俐,心地又细密,比起你三姨娘来,就大不相同了。”
云麟听出他母亲话中用意,只是傻笑,连连点头答应,笑问道:“还用写帖子不用?”秦氏笑道:“这倒可以不必,姨娘姨妹,都是家里至亲,红姑娘虽说生分些,然而他同你却不生分,必定去闹那排场,转叫红姑娘瞧着,疑惑我们将她当做外人看待了。你仔细去想我这话,可是不是?”云麟脸上一红,刚要再望下说,忽的黄大妈进来说道:“何先生那边打发人来请少爷,叫少爷快去,我已替少爷答应下来,叫那人回去了。”云麟皱眉说道:“又巴巴来请我则甚?谁有这闲工夫去同他厮缠。”秦氏正色道:“麟儿,你不可这般讲。他是你的训蒙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厮,他想念着你,是他的好意,你不用耽搁,赶快去罢。请客的事,有我同你媳妇料量,包不讹误的。”
云麟没法,只得换了一件长衫,命黄大妈关了门,自己径向何其甫家里行去。他早知道何先生的书房,不在小时候上学地方了,现已移至旧城府署西首。其时刚是暮春天气,云麟走得急促,身上已微微浸了些汗,离何书房不远一带地址,狠是荒凉,遍地芳草,都已长得碧绿,还夹杂好些菜花,引得一般小蝴蝶儿,成群结队的在那里飞舞。耳边又送过一阵念书声音,大半是些天地元黄,宇宙洪荒,嚷得烟舞涨气。抢了两步,一眼瞧见何先生手里拿着一根秤杆,臂上套着小篮子,对面同一个卖茨菇荸荠的汉子,站在门口讲话。何先生向那汉子问道:“其价几何?”那汉子翻了一阵白眼,像是不懂的意思。何先生急道:“其价几何者,问汝之价目,几何几何也。”那汉子益发不懂,只管摇头不住,云麟忍不住好笑,暗暗想道:“奇呀,怎么好几时不瞧见我们先生,他这文法益发大进了。要是不知道的,还只当他在这里研究几何算学呢。”
勉强近前叫了一声先生,何其甫凝神望了望,见是云麟,却也不同云麟打话,依旧几何几何的,向那汉子辩论。云麟笑道:“汉子,我们先生问你这荸荠卖几文一斤?”那汉子笑道:“哦,这就不错了,茨菇六十四。荸荠四十六。”何先生咂了一顿嘴,接着说道:“噫,自有茨菇荸荠以来,未有如是之重价者也。减其半,与汝之半,可乎其不可乎?汝其明以告我。……”云麟怕那汉子又不懂得,忙笑着说道:“我们先生还你的价呢,茨菇三十二荸荠二十三,你能卖不能卖?”那汉子听见这话,气愤愤的挑起担子便走,口里还咭咕说道:“你的荸荠还在田里,不曾生长呢。怪道同我文绉绉,想是骗我荸荠吃了。呸,清大早起,头一笔生意,撞着这死书呆子,晦气晦气。”何其甫见他不卖,倒也不曾生气,顺手将秤同篮子,搁在门边,引着云麟便向里走。云麟抬头一望,见那门上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文言统一研究七个大字,也猜不出是何用意,只得跟着进了书房。那书房平列只有三间,七八岁的小学生,都坐满了。却好严大成也坐在里面,一见了云麟笑道:“时哉时哉,文明少年,胡为乎来哉。”
云麟听了,只是发怔。勉强坐下,何其甫已沉下脸色问云麟道:“子来几日矣?。……”云麟被他们这一阵文话,弄得不知所以,不由顺口就溜出来说道:“昔者……。”何其甫见云麟说这昔者两字,登时拍掌大笑,望着严大成说道:“子亦知我乐否?可引为文言统一之同调者,舍我云生其谁与归。……”说过这话,又郑郑重重的说道:“子亦知我召汝之意乎?今日者斯文将丧,妖孽横兴,人将树白话之旗,夺我文言之帜,障狂澜于既倒,作砥柱于中流,拚我馀生,以卫圣教,是以设此文言统一研究会,与二三子日夕从事,彼以白话簧鼓后生之耳目,我以文言统一世界之方音,有志竟成,誓进无退。若严君大成也,若古君慕孔也,若龚君学礼也,皆吾之同志也。汝虽年少,毕竟老成,昔日既肯为惜字会之功臣,今日岂不能为文言研究会之健将。云生云生,吾之衣钵,将传于汝矣。勉乎哉,勉乎哉!”
何其甫年纪已渐渐老上来了,说了这一大篇文言,觉得有些费力,上气不接下气,着实喘了一会。云麟虽然有些明白,终究因为他话里的之乎也者太多,闹得有些发昏,几乎同那卖荸荠的汉子有些仿佛,转一时不甚摸着头脑,尽管望着他先生,对答不出话来。毕竟严大成比较何先生圆通得许多,他虽然一般主张文言,此时见云麟悟会不来他先生的语意,倒肯破一破戒,说了几句白话,向云麟笑道:“我来告诉你罢,外间新近出了一班少年,说中国文言,不能使一般普通人应用,预备全行将文言改革,拿白话去做文章。你的先生痛心疾首,深恐这二千年国粹,一日销灭,他便发表了一种主张,说他们既想用白话统一全国,我们何不就拿文言来统一全国,假如能使普通的人,一例都懂得文言,但凡寻常讲讲话儿,都拿文言来替代,不到三五年光景,包管全国的人,就没有不会讲文言的了。既没有不会讲文言的人,这白话定是无形消灭。他怀抱了这样大愿,所以发誓再不去讲白话。你适才不听见他同那卖荸荠的交涉么?这就是他实行改革白话的作用了。我们已经联络合好几个同志,便借这地方做个文言统一研究所,先前本想在油漆铺里做他一面金字招牌,后来因为经费难筹,大家公凑了二十四文,买了一张白纸,写好了贴在门外,你进来应该瞧见的。”
云麟点头笑道:“瞧见的。但是主张白话的,他们也有个讲究。因为近来一班学校学生,读书不多,那词藻堆砌,便狠觉得吃力,大约改成白话,容易下笔些,这也怪不得他们。”何其甫怒的说道:“谁叫他们不多读书呢?”云麟笑道:“学校科学繁重,那里有许多功夫读书。”何其甫又拍案骂道:“,书到不要去读,到去忙那科学,这科学有什么益处呢?”云麟笑道:“科学可以富强。……”
何其甫蓦的想起适才说话大意,怎么忘却引用文言,脸上一红,忙改口说道:“科学果可以富强乎?吾国闭关时代,本无科学,何以若是其富,若是其强。今日科学兴矣,强者已转而不强,富者已转而不富。科学欤,吾无以名之,名之曰妖孽。”严大成笑道:“彼此者乃师生,安用争论之闲事,惟有间汝愿耶,入夫社耳。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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