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子琴教授阅僧人评《新唯识论》之文,颇诧异其说,转黄艮庸教授复阅。僧人诬乱佛法,妄议儒学,甚可哀!艮庸遂与子琴一书,逐条辨析,约八万字左右,并录副寄呈吾父改定。艮庸从游吾父最久,阅此可见一家之学。仲光附记。
子琴吾兄:承嘱复审僧人评《新唯识论》文字,谓其于《新论》平章儒佛至当不易处全没理会,嘱为辨正。非独师门之学不容误解,而儒佛本真实亦未堪变乱,谨审正如下:
评文有云:《新论》体用说的根本假定,根源于满足求知的愿欲,为了给宇宙以说明。然而释迦说法,不是为了如何说明宇宙、如何满足求知者的愿欲,相反的,遇到这样的玄学者,照例是默然不答,让他反躬自省去云云。
审曰:《新论》开宗明义曰:今造此论,为欲悟诸究玄学者,令知一切物的本体非是离自心外在境界及非知识所行境界,唯是反求实证相应故。评者不通玩全书根本精神,而但摘一二语,谓其只是根源于满足求知的愿欲,如此轻率,殊可惜!又复应知,学者所以己达达人与成己成物也,佛氏亦云自度他度,因明则云自悟悟他,试问他度与悟他是否宜因众生求知之愿欲而随机开悟?如佛法完全斥绝知识,则浩浩三藏皆众生不可以知识去理会者,而诸佛菩萨果何所谓而说法乎?须知《新论》已明示本体非是知识所行境界,而欲众生之反求实证,到此,则必随顺众生求知之愿欲而随机开悟,即因众生所有之知识而方便善巧,以祛其迷而使之悟。筌者,所以在鱼,而筌非鱼固也,使不设筌,则何由得鱼乎?蹄者,所以在兔,而兔非蹄固也,使不循蹄,则何由获兔乎?玄学上超知之诣,毕竟须从知识方面种种遮拨、种种开诱,而后有上达之几,若一往反知,何由趣入超知境地?评者如于《新论》及《十力语要》《读经示要》诸书果肯留意,当不至轻诋若是也。
评者又云:佛法的动机,不外乎为己的出离心,为他的悲愍心,所以释迦的教化,不是为了少数玄学者之玄谈,而是普为一切众生的依怙。
审曰:评者言佛法的动机,却将为己、为他二心截成两片。此若出自一般居士,犹无足怪,而出于披法服者之口,似未安。评者既鄙弃玄学者的玄谈,则于诸佛发心处,应有深切感触而不为猜度之浮词。今如评文所云,为己只是出离心,将一意为己而无悲愍众生心欤?又如为他只是悲愍心,而不欲众生同出离生死,则悲愍复何所济?《唯识述记》卷一,辨教时机有云“诸异生类,无明所盲,起惑造业,迷执有我,于生死海,沦没无依。故大悲尊,初成佛已,仙人鹿苑,转四谛轮”云云。可见悲愍者,正欲拔彼沦没生死海之众生同出离故。尤复须知,诸佛菩萨心中,原无为他为己二种可分。《大论》说:“菩萨以他为自,悲愍众生,即是自悲,有一众生不成佛,则我终不成佛。”决无有独为己而求出离之心。评者若于大乘法义闻熏有素,似不当以小乘自利之智猜测佛心。
评文又云:依佛法,此现时的苦迫,惟有从察果明因中,正见苦迫的原因何在,而后给予改善,才能得到苏息。所以佛法的中心论题不是本体论,而是因果相关的缘起论。不仅世间的因果如此,就是无为、涅槃,也是从依彼而有、必依彼而无的法则,指出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的。
审曰“依彼而有、必依彼而无的法则”云云,此依彼而无一语,不知何解?倘云若此依彼而有,彼无故此无,例如行。依无明。而有,,,,,。无明灭故,行灭。如此说者,即符经义。今如评者所谓法则,则当云此行依彼无明而有,必依彼无明而灭,此成何话?经论言,若法此依彼有,彼灭故此灭者,正显缘起法无实自性。评者乃于其中妄立一依彼而有、必依彼而无的法则,此大迷谬。既云依彼而有矣,又云依彼而无,则是彼尚未灭,而此依之以无也。此已依彼而有,如何又依彼而无乎?
评文中所云“不仅世间的因果如此,就是无为、涅槃,也是从依彼而有、必依彼而无的法则”云云。据此,即无为、涅槃,亦有因果,亦是缘生法,则无为与有为何殊,涅槃与生死不异。评者果从何处得此妙义?夫生死是此岸,涅槃是彼岸,六度大义,极明白彰著也。生死未尽,评者所云世间因果,即属生死。不可到涅槃彼岸。经义诚然。若云涅槃无为法亦有因果、亦是缘生,大小经论,何曾有如是胡说?无为法自性,无造无作,不可说是缘生法也。涅槃自性寂灭,不可说是缘生法也。评者所云,指出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不知何解?生死未尽,则不可证得无为涅槃,非无为是有为、涅槃同生死。而评者曰“不仅世间的因果如此”云云,何迷谬至是乎?
评者又云:如离此缘起的中道教说,即难免与神学同化。《新论》并不知此,离开了因果缘起,说本体、说势用、说转变、说生灭云云。
审曰:评者若果了解缘起说,应知佛家毕竟是神我论。《摄大乘论》所谓第一缘起,即是阿赖耶识中含藏一切种子,此阿赖耶识亦称第八识,是众生各各具有的。奘师《规矩颂》云“去后来先作主公”,谓人死时,此识最后舍去,故云去后;人生时,此识最先来投入胎中,故云来先。奘师实据诸经论之义而为此颂,即小乘中所谓细意识与穷生死蕴等,其义亦与赖耶同。《三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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