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多端,或聚众斗殴,或为匪为盗,騒扰乡里,民不聊生,此辈一日不除,天津一日不宁。如是,本参事受议事会之托,专此向总督大人提出奏议,于此华洋交替之际,严防盗贼乘间思逞。为治理地方,着即日组办巡警局,立捕快,设缉拿,根除盗匪,及至蟊贼扒手。遇有可疑之人,不问平日操何职业,不问初犯惯犯,立即拘之于狱,着其习艺务劳,弃恶择善,革心洗面,重作新人,于其屡教不改者,则动用严刑,着其老于狱中,再无作恶之机……”
读一句,蕉亭老人得意地抬一抬头,向各位幕僚们显示自己非凡的风韵,直到后来,蕉亭老人已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类似发表演说一般,袁世凯坐在大堂上看着心里似也不太舒服,他看不惯这类不知好歹的书呆子们在朝廷大臣面前的放肆大胆,但推行新政,就要有行新政的襟怀,看不惯也要看,听不进也要听,明明知道不玩这套把戏我也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总也要耐着性子把戏唱完,把台步迈稳当了,然后自己才能表示采纳民众奏议,干一番整治人收拾人的勾当。
“为此。”蕉亭老人干咳一声,立即就要宣读治理盗贼的具体奏议了,忽然他抬起头来,目光向袁世凯座位背后的公堂墙壁上望去,似乎他看到了什么异常的现象,声音嘎然止住,眨眨眼睛,咽一口气,活像是忘了台词。大堂两侧众人先也没有十分注意,仍然等着蕉亭老人继续宣读议折,谁料杨甲之老人竟目瞪口呆地傻站在袁世凯的对面,不眨眼不喘气,呆成一根木桩了。
顺着蕉亭老人的目光,众人向袁世凯座椅背后的墙壁望去,“啊!”地一声,众人也随蕉亭老人一起被什么异常现象吓呆了。
墙壁上秃光光,用来标志袁世凯身份的朝廷赏赐的黄马褂,不见了。
几位师爷吱愣一下从座椅上跳了起来,这还得了,没有这件黄马褂,袁世凯就是一介草民,他有什么资格耀武扬威地坐在总督大人的宝座上?没有这件黄马褂,参议大人又在向谁宣读奏议?没有这件黄马褂,这两班衙役,满堂官员,岂不成了在唱戏?
糟了,倘若是哪个师爷忘了今天将黄马褂悬在堂上,总督大人再宽厚,也要问罪杀头。平日,黄马褂悬得稍稍偏了一点尺寸,还要重责四十大板呢,今日居然忘了悬黄马褂,岂不是将总督大堂变成了黑衙门?
“退堂!”
袁世凯是个何等精明的人物,他没有回头,只看着蕉亭老人惊慌失措的神态,只看两侧衙役师爷个个全身颤抖的恐惧模样,只看报界记者匆匆忙忙连写带画的情景,他知道出了差错,而且这个差错不小,且必是出在自己的身上。他估摸着此事与自己的私房有关,说不定是自己嘴巴上留有粉脂的残痕,袁世凯有正妻一人,姨太太九人,最新又得了位宠物儿,立为十一姨太,这小东西爱咬人,袁世凯早提防说不准哪天会当众出丑,急急忙忙,抬手捂住嘴巴,袁世凯喊了一声“退堂”!
“总督大人恕罪,小的们罪该万死。”大堂里黑压压一班人等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不是尔等的过错。”袁世凯一挥手宽恕了众人。
“这明明是太岁头上动土!”蕉亭老人双手挥动,这才提醒了手足无措的众人,这场惊变,原来是故意有人给新到任的总督大人“栽面儿”,天津卫讲话,这叫马前泼水,煞一煞你的下马威,明知道总督大人要动手收拾盗贼了,先迎面杀你个措手不及,横一道门坎儿,有本事迈过去,才是你的天下。
“蕉亭老人息怒。”反过来,倒是袁世凯来劝慰议奏根除盗贼内患的杨甲之编修老人了。“天津卫的世面,我见识过,这摘黄马褂的能人,如今必还在这大堂之内。”
“啊!”众人一片唏嘘,禁不住彼此张望,看看谁是这个偷黄马褂的大胆贼人。
“大胆的刁民,你听着。”袁世凯双目环顾四周,不知向着什么人,大声地说起话来。“我一不提你,二不罚你,只着你三日之内将圣慈的恩赐完壁奉还,有话当面见我,本总督祝你是条好汉。退堂。”
…………
堂堂一位总督大臣,何以肯屈尊面见一个梁上君子?此中有分教:
中华古国,礼仪之邦,扒、偷、盗、窃,均为人所不齿,儒家老祖宗,至圣先师孔子过于盗泉,渴而不饮,给后人留下了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荫的美名,至使后来如我辈者,抗日时期不食“味の素”,抗美时间不喝可口可乐,壮矣哉,谁谓人心不古?自然也有一时不明真相误饮盗泉水、误食盗食的,怎么办?也有楷模,史载:东方有爰旌目其人者。饿于道,孤父之盗曰丘,见而怜之,下壶餐以铺,爰旌目饣甫后问日:“子何为者也?”盗丘答曰:“吾孤父之人丘也”爰旌目君大惊曰:“讠喜!汝非盗邪!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于是这位正人君子双手据地尽力呕吐,没吐出来。后来呢?有的说他“遂忧而死”,也有的说他也就算了,只是记取教训,再逢饥不择食之时,先要向施舍衣饭的人问一声:“汝盗乎?”
如此这些固然都说的是不饮盗泉,不食盗食的君子作为,其实哩,圣人生而大盗起,堂堂古国,也是既有圣贤又有贼。周朝,那是被孔圣人推崇的最讲究礼仪,最崇尚忠义的时代,周朝出了大政治家,出了大圣人,同时也出了大盗,而且这位大盗十分得意,夸口说自己“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请看,留芳千古和遗臭万年的客观效益是等同的。纵观一部中国五千年历史书卷,越是盛世,盗贼越多,五千年的昌盛史,竟还伴着五千年的偷盗史,以至于使只记仁义道德的史书,有时也不得不记载下几桩偷盗事件,而且说得玄乎些,这几桩偷盗事件居然是改变了历史进程的事件,非同小可。
中国的第一大偷,发生在史前期,后来传说是发生于上界,那就是孙悟空偷蟠桃,如此才引起了一场恶战。如果孙悟空不偷皤桃,太上老君不会收他在八卦炉中,倘他不炼就一双火眼金睛,谁又能护情唐僧去西天取经?倘若唐僧不去天竺国给咱们取回那几本经卷,咱们至今必是陷于水火而不知,你道可怜不可怜?
从此之后,圣人不绝,盗贼不息,有的人一面作圣贤还一面偷东西,有的人自己作圣贤,却指使别人去偷东西。昔有孟尝君者,好养士,平日便养着雞鸣狗盗之徒,最终这几个盗贼还真帮他解了困厄,夜为狗,入秦宫取出狐白裘,这才把这位大圣大贤救了出来,你看这圣贤与偷盗岂不就成了姐妹职业了吗?再以后,蒋干盗书,堂堂一位军师。参谋长,居然親自出马去偷东西,实在丢人。更有甚者,明明是偷人家物什,还要为自己遮掩,如草船借箭。借,要双方同意,而且还要打借条,立字据,有利息,还要有归还日期,明明是趁着江上的蒙蒙大雾,偷潜入对方的水域,虚张声势将人家的箭支偷来,却偏要避开一个“偷”字,说是借箭,天公有灵,到底没让他成事。
偷、扒、盗、窃,这几个字着实是太难听了,至于那个“贼”字,连偷东西的人自己都忌讳,中国人不肯干那种伤害他人尊严的事,轻易不骂别人是贼,只称是扒手。偷儿,再文雅些,称作“高买”,至于那个“贼”字,那是咒骂乱臣姦佞的。《三国演义》里骂董卓为贼董卓,因为他篡了汉室的天下,京剧里皇帝老子动不动地就指着一个人的鼻子骂:“老贼呀!”那就意味着这个人该杀头了。
从字义上讲,偷东西的人即称之为贼,但中国人决不肯轻易骂人为贼,轻谩一些的称呼:扒手,天津人称“小络”,官称为“剪绺”,江湖黑话称之为“瘪三码子”,指的全是暗中伸小手将别人的钱财“绺”走据为己有。称之为“绺”形象而又生动,还表现出了那种淘气的神态。高雅一些,称梁上君子,进入二十世纪以来,偷东西的不上梁了,于是便有了更高雅的称谓:高买。
真是一个雅号,这“高买”二字简直就是中华古老文化的结晶,洋人无论如何也组合不出这个词来。洋文讲词根、词尾,高就是高,买就是买,是高高兴兴地买,还是高高雅雅地买,一定要含义确切。中国文字则不然,高买就是高买,既不是高兴地买,也不是高雅地买,是买东西不付款,不掏钱。买东西不给钱,高不高?高!真是高,这就叫高买。
就在袁世凯丢黄马褂的第三天,总督府门外就来了这么个非凡的人物,自报门户:高买陈三,求见总督大人,负荆请罪。
袁世凯没有穿官服,只穿一件藕色长袍,外罩一件棕色马褂,看上去不像是一位封疆大臣,倒更像是一位和善老者,因为倘是穿官服,一位是总督大人,一个是偷了总督大人黄马褂的盗贼,那就要公事公办,轻则收监治罪,重则杀头问斩。陈三也没有行大礼,只深深地打个千,便退后一步,乖乖地站着,等袁世凯问话。
袁世凯虚眯着眼睛向陈三望去,只见这陈三约莫四十岁年纪,瘦瘦的身躯,一不像莽汉,二不似强梁,三分像个帐房先生,七分像个乡绅宿儒,脸上没有横肉,双目不见凶光,面容例显得格外的安详和善。看他身体不轻巧,未必会窜房越脊,跑起来也未必如草上飞,看他双臂轻垂无力,不像是能举什么千斤的重量,一把骨头架子,既不像有硬功底子,也不像会什么轻功,平平常常,不惹眼,带着三分窝囊相。
“圣慈的恩赐是你请走的?”袁民凯半信半疑,轻蔑地从嘴角流出一丝声音。
“陈三有罪。”陈三又是一拜,只一只巴掌在地面触了一下,象征性地施了一个大礼。
“想干什么?”袁世凯问。
“求总督大人给哥们儿弟兄留一碗饭吃。”陈三话音平和,但一字一字非常清晰,不卑不亢,既有央求,又不低三下四。
“有话你明说。”袁世凯由众人侍奉着燃上水烟袋,斜着眼睛望望陈三,顺声说着。
“总督大人推行新政。”陈三躬身肃立,毕恭毕敬地回答,“市面平定,百姓安居乐业,这是小民们的造化,如此一要感激皇恩浩蕩,二要感激总督大人治理有方。”
袁世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吱吱地吸着水烟,由陈三述说下去。
“论到天津的混混,实在是可恶之极,这等人每日无事生非,欺凌百姓,打起群架来便是你死我活,折腾得众百姓叫苦不迭。混混们打架肇事,一不为糊口养家,二不为立足谋生,他们争的只是个人气势,壮的是自家威风,只想称霸一方,为非作歹,这等孽障一日不除,天津卫一日不得安宁。”
“偷窃蟊贼最是可恶!”袁世凯恶汹汹打断陈三的狡辩,狠狠地瞪了陈三一眼,那凛凛然的气势,也真令人不寒而栗。
只是陈三似是什么也没有听见,又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依然用那伶俐的口齿侃侃地说着:“七十二行,尚有君子上梁,老祖宗知道后辈有不事耕作者,才留下了这一桩也算是糊口谋生的行当。常言道:市井无偷,百业皆休;乡里不偷,五谷不收,有偷百业兴旺,无偷百业凋蔽,偷不进五女之家,是说五女之家无以维持生计,偷儿不进,并非吉祥,实乃晦气绕梁家道败落。且天津卫地处九河下梢,市面繁荣,商贾云集,只凭君子交易,便宜被人家沾走了,肥水进了外人田,有高买于中有所获取,也是为本乡本土省下一些财力,否则这一行万八千人该由谁供养?治盗、治匪。治混混,那一类人等不忠不孝,为非作歹,治一个少一个,乡里多一分安宁。只是这高买一行,倘若断了活路,天津卫表面看来人人君子模样个个圣人打扮,只怕到那时真要有不知多少户人家走投无路,或举家自尽,或挺而走险,那岂不是市面更加动乱,日月越为不宁了吗?”
“天津卫吃这行饭的有多少人?”袁世凯的怒气似消了一些,他以冷冷的口气询问。
“陈三放肆,在这天津地方,吃高买这行饭的,全都拥戴陈三,总督大人面前容陈三冒用一个‘老’字,黑道上称我是老头子,全天津卫路南路北河东河西城里城外,吃黑钱的,少也有一万多人。”
“嗯——”袁世凯暗中吸了一口长气,这许多人如何能全抓来下牢?也没有这么多的牢房呀,更何况这些人即使再可恶,总也不致于到杀头问罪的地方,你一不能杀他,二不能关他,抓起来一放出去,大家白怄一肚子气,他故意和你找别扭,说不定哪一天朝上召见,急匆匆丢了什么奏文,丢了顶戴花翎,那才真要给自己惹下大祸了。但袁世凯嘴硬,他决不肯在陈三面前败了自己的气势,便依然壮着神威说道:“莫说是一万,就是十万八万,我也要铲除干净!”
陈三没有争辩,仍然心平气和地说着:“常言道,事情不可作绝,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总督大人高抬贵手,这行人就有了饭吃。退一步说,既然总督大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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