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爱才,而且用人唯贤,恰值推行新政,效法西洋东瀛,天津府设巡警局,巡警局内设捕快,于是这位陈三——天津卫大偷小偷黑钱白钱的祖师爷,名震江南江北的高买,便作了天津巡警局的捕快帮办。
从此,陈三开始为朝廷当差,穿的是官服,吃的是俸禄,堂哉皇哉的地方官员。袁世凯的新政不讲品,陈三一直也没闹清自己的品位。总督府全体官员开会议政,没有他,参加各类庆典,没有他;逢到喜庆吉日封爵晋升,也没有他。平日他不去巡警局,不见招呼也不许他进巡警局,往昔如何打发日子,如今一切照旧,只在有事找你的时候,陈三才敢使用自己的官号——捕快帮办。
捕快帮办办什么差?捕人呗。捕哪一个?自然是黑钱白钱。捕革命党,没有陈三的事;捕拿姦细,也没有陈三的事,察勘商行铺面,敲竹杠,分不到陈三的头上,陈三办的就是以偷治偷的差事。袁世凯推行的新政,如果说和朝廷的旧政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朝廷以读书人治天下人,清朝再加上一个以满人治天下人;新政的“新”字,就在于治什么人用什么人,治贼,用贼头;治混混,用混混头;治税,用姦商;治地方,用痞子。那么读书人还有用处没有?有,治读书人时再用读书人,治起来格外得门道,那才是治得准,治得狠。
果然卓有成效,自从陈三出任捕快帮办以来,天津市面安静多了。这倒不是陈三为治理天津市面下了什么力气,而是陈三因身为高买这一行当的老头子,有他在位,就谁也不敢作出圈儿的事。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各行有各行的门道,中国之大,江南江北干高买这一行的各成体系,上海、广州、汉口的帮派,非内里人不得而知,只天津卫的内情,天津人也未必人人都能略知一
作贼行窃,不是什么人都能干,更不是什么人都配干的,黑钱,高买,只是作贼行窃的一个小小分支,作贼行窃有三十六条道,黑钱高买是其中最本份、最仁义、最体面的一条道。
窃贼不是盗匪,二者径渭分明。有典可据:“凡财物所有权之在人者而我取之也,以强力行之者为盗,其得之也曰抢;以诡计得之者为贼,其得之也曰窃。”为盗者,沦落于草莽之中,或隐于树后,或伏于墓中,遇有子身而过者,操挺而出,劫其所有,可憎可恶。然大律颁定,几只图财而不害命者,不杀,故此类盗匪多以恫吓为能事,从不敢白刀子红刀子地认真比划。此外尚有趁火打劫者,偶见时机,顺手牵羊,类似后来的“业余”者辈,则民不告,官不究,偶而为之,何必认真。至明火执仗,成群结伙,携刀带枪,聚众成势,则非同小可了。初起时,与官府勾结,所得不义之财按例分赃,渐至势众,令官府望而生畏,直到占了一个山头,霸了一方地界,再壮声威,真有改朝换代夺了江山的。只是到那时便与盗无干了,千家万户颂圣恩,黎民百姓还要给他磕头哩。
至于窃贼,则更有一番分教:
窃贼一行,行于陆者十二:曰:“翻高头”越墙贼也。曰:“开天窗”掀瓦入室贼也。曰“开窖口”,掘洞贼也。曰“撬排塞”,撬门锁也。曰“踏早青”,清晨窃物也。曰“跑灯花”,薄暮行窃也。曰“铁算盘”,行窃于商场也。曰“收百物”,乘人不备见物即取也。曰“扒手”。曰“揷手”、曰“对买”,曰“拾窝脖儿”,乃偷雞贼也。行于水者有三:曰“钻底子”、曰“挖腰子”。曰“掉包”。行于空者,无,人没有翅膀,飞不上天空。可见,没有人的地方,不会丢东西。
如今论到“高买”,十二宗里有三宗,扒手、揷手、对买。即不飞檐走壁,不穿房越脊,不盗洞,不入室,不拧门撬锁,不顺手牵羊,靠的是眼神儿、手法,做的是活。在行窃者辈当中,高买是上等人,明来明去,有分教,此谓“走明路”,和“钻黑道”的不可同日而语。而且高买算社会贤达,混到老头子的份上算社会名流,历任地方官到任,拜会地方名绅富贾宿儒,其中也包括高买,名正言顺,称得是位人物。
天津卫的高买最有名,讲仁义道德,辅佐当今圣主,活也做得干净漂亮。说仁义道德,高买有三买三不买,一买商店洋行,不买钱庄银号,二买行商老客,不买婚丧嫁娶,三买金银细软,不买锅碗瓢盆。有了这三买三不买,高买在天津爷们儿当中落下了好人缘,高买干得越欢,百姓看着越解气,所以高买在天津卫,自是鱼儿得水一般。活做得干净漂亮,那是师傅的传授,个人的长进,做完活,连失主都得称绝,神啦!
高买行,规矩大,组织森严,吃哪行,走哪路,人人有自己固定的地界,一个师傅造就一代徒弟,一个小老大带着一伙弟兄,吃三不管的,不许上落马湖下活,尽管这两处地方毗连为邻,有时左脚站在三不管,右脚立在落马湖,就这样,不是落马湖的人,明看见落马湖地界有白给的金银财宝,也不许下手去收。“收”了,算抢食,乖乖地给人家倒出去,还要请客赔礼,否则哪门哪宗都有高手,闯入你的地界,不消三天,搅得你人仰马翻。作高买,明说是非法,暗中都连着官府,下了货,三天不许出手,三天之内官府不察问,才算成交。也有笨蛋,下活的时候被主家抓住了,尽管放心,本主只许扭送官府,不许私自发落,倘伤了一根毫毛,当心日后一把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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