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 - 分

作者: 周文25,117】字 目 录

大哥要改我就偏不改,所以我一直到现在还是大铭。其实我也有一个名字想在心里的,我觉得“敢夫”这两个字好,可是我一直到现在没有讲出来。

那天他得着剑寒的来信,兴奋的了不得。他向我讲,因为裁冗员,剑寒失业了。他这回决心到南京来同我们“飘泊”一下。

“来了吗?”我这么懒懒地说。

大哥见我沉默地并不如他的高兴那么热心,可是他还是不断的说着他的许多优点。不但这样,在我懒懒地走到隔壁老王他们的房间去的时候,他又把那消息同着带进来了。

“他是科员,他是我很好的‘同学’。”他坐在床边这么兴奋的说了之后,就把眼光从他左手旁边的老王起,一直扫射到对面床边上坐的老李老张的脸上,看他们感动不感动。

自然,这几个朋友都是非常自命不凡的,对于这样的消息当然感着一些兴趣;尤其是老王更热心,盯着大哥的眼睛一闪一闪地。老王从来对应酬都是这么热心的。

“可是他现在失业了,”大哥感慨似的说,可是他马上又热心的补一句:“可是他是很有办法的。他有一笔好字。他有个老师在这南京当科长。”

他这种卖关子似的说话,用着那种古文欲扬先抑的笔法,把听众紧张的空气和缓下来,可是马上就是一回马枪,马上又把那将要缓还没有缓下去的空气立刻拉紧。

果然,老王是比那两个首先感动了,在大哥刚刚说完后一句话的时候,紧接着就吐出一个惊叹似的回声:

“啊?……”

头就更加偏向着大哥的脸了。

大哥取得了这么一个新的敬畏之后,他马上就热心地勇敢地向着他们猛攻了。他自己的脸颊也是红喷喷的。在他这时将攻还未攻的时候,马上发现了两间床夹着的方桌上有一杯凉凉的糖咖啡,不由分说地端起来就向着大嘴巴灌。但是老李忽然叫起来了:

“妈的,给老子喝完了!”

“好好,回头再拿六个铜板去买块来还你就是了。”大哥倒料不着在这刚刚取得新敬畏之后,马上就受了这个打击。一面那么说着,一面耳根都红了。

“你哪里还有铜板!”老李居然又这么逼进一句。

大哥就气忿忿的把长衣的袋子一拍,果然清清脆脆地有几个铜板的声音,搜出来居然又是七个。这倒又是老李所不曾料到的事。可是那七个铜板马上又移到老张的手里去了。

“妈的,我就只这几个铜板要买香烟的呵!”大哥喊着,马上就扑到老张的身上去。

一场谈话就算这么一通打闹暂时告个结束。

可是大哥并不因这样的结束就把他结束,他每天这么扳着指头计算着:

“今天二十,明天二十一,后天,后天他一定来了。一定是后天。”

这两天就差不多都集中在剑寒来的这个问题上。

大家一坐着谈天,他又把他的故事开始。

“剑寒,”他兴奋的望着众人说。“剑寒这个人顶有趣。从前我们,”他又加重着语气。“我们‘同学’的时候,他是不大讲话的,一天到晚就沉着脸。你不要以为他老实,其实他是面子上老实心头不老实的。我们常常和他开玩笑,说:‘阿寿’——他从前的学名叫着寿年的。可是同学们都叫他‘阿寿’。据说他那种沉默默的样子,很像‘寿头码子’。可是剑寒是我的好朋友,我对他们这样叫他,我是感着非常的不满意的。可是我们和他开玩笑的时候,我是叫他‘阿寿’的,我们朋友亲密了这倒不在乎。我说:‘阿寿’,你的小脚婆在家里的床上等你呢。’他听见这话,他就非常懊丧,他就更加埋着头不说话。他是被他母亲强迫着讨了一个小脚婆的。他认为这是他一生很大的遗憾。可是我们做着慌慌张张的样子扬着一个红信封给他看的时候,说:‘阿寿,女子师范的那个又给你来信了。’他马上就兴奋起来了,脸也红了,他央求我给他。我不给。他就扑过来了。如果我只要这么轻轻的给他一牵,他就会踉踉跄跄地跌下地的。可是我却不那样;等他在我的手上挽来挽去,挽出一身大汗的时候,我才给他。可是他一看才是一个假信封,他就红着脸几乎要骂出来。大家于是乎又笑了起来。剑寒倒是不会骂人的,如果他骂‘妈的屄’,他也会脸红。所以我估定他不会骂,因为我们是很亲密的朋友。”

大哥停止了一下,望望众人,见大家都在默默地听,他又兴奋的张着大嘴巴说下去了:

“你看,他还做诗。我记得他有这么两句:‘思卿宁可不相见,怕卿哭损芙蓉面。’谁知后来是闹了一个恋爱悲剧。为什么那个女子不嫁他?就因为他是穷光蛋;不,”他修正的说:“不,他是一个小资产阶级。那个女的嫁了一个什么‘长’了。他后来很灰心,他说他要自杀。后来他又说他不自杀了,他说他不再谈恋爱了。”

大哥似乎不让人家的耳朵休息一下似的,继续又谈下去:

“可是同学中我们两个是很要好的。我们两个常常一块上酒楼。我很知道他顶喜欢吃熏鱼。他说用熏鱼下酒是很有诗意的。我们每回只要坐上桌子,我就先喊:‘堂倌,拿一盘熏鱼来。’我们家乡的熏鱼是呱呱老叫的。我常常都想吃,可是好久没有吃过了。我们是,常常是,有时候是我惠账的次数多,有时候是他惠账的次数多。他这个人倒是很慷慨的;吃完的时候,只要他有钱,他总是默默地把钱放进堂倌的手里就走。”

大哥说到这里又抬起头来看看大家究竟感动没有感动。

大哥又说剑寒来以后,他一定要对他负责任的。因为他们是好朋友。他一定要以老南京的资格来指导他怎样节省着用钱。他很热心地又跑到房东那里去帮他定下一个小房间。并且事先就在房间里指点着哪个角落好安床,哪个角落好安台子。

我知道大哥总是这样的脾气。我依然懒懒地沉默我的。不过,我心里这样觉得:

“你说得这样好,我就要看看你们是怎样。”

隔两天,大哥终于兴奋地找了两毛钱跑到下关去把剑寒接来了。那时我正躺在树荫下的藤椅上乘凉,老远就从门外边传进来大哥的哇啦哇啦招呼行李的声音。一种好奇心,使我不由不从藤椅上站起来。这时候,两个黄包车夫已把行李拿进来了,很简单:一个皮箱,一个铺盖卷,一个网篮,一个帆布床。跟着车夫屁股进来的就是大哥说着话的笑脸和一个白白净净的笑脸,两个是手搀手的进来了。快走近我的面前的时候,对那个白白净净的脸已经看得清楚:虽然还是眉清目秀,可是已经憔悴得多,额角上显然有了很多不很清楚的皱纹,嘴唇虽是沉默地带着微笑,可是比较的苍白些,和两年前在我们堂屋里所看见的剑寒是不同得多了。

“这就是我的老弟,你大概还记得吧?”

大哥把剑寒拉在我的面前这么介绍着。剑寒就递过右手来了。想讲话,似乎又讲不出话似的,嘴唇在颤颤的笑。我也就微笑地把右手伸出去给他握着。半天他才说出一句:

“还记得,还记得。你的那首诗《飘泊》,我已拜读过,很好很好。”

我知道,我的那首诗又被大哥早抄给他看了;可是我也很高兴。看见他那种沉默的样子,我对于因为大哥而准备轻视他的成见又减少些了。在脑子里面搜索了一转,似乎又没有什么话讲,逼得我只好敷衍一句:

“哪里哪里。”

我们也就丢开手。大哥也就把他拉到隔壁老王他们的房间去介绍去了。

在老王的房里应酬了几句之后,大哥又拉他到定下的房间去,帮他招呼着付了车夫钱,接着就向他指点着,诉说着这房间怎样好:又小巧,光线又充足,怎样好看书,怎样好写字。而且帮他在窗子的左边打横把帆布床拉开,马上又把铺盖卷打开铺上床。他叉着手在房间的中央端详一会,觉得窗子面前缺一张台子,他又允许他在我们的房间里分一张台子,不过他劝他休息,回头帮他抬过来,于是他就拉着他,把房门小心的关好,到我们的房间里来了。

这里我对于剑寒的印象是——不,我讲不出来,他似乎很疲倦,左手斜斜地撑在床上坐着;右手侧伸着两根细而苍白的尖指头,放在嘴唇边,夹着一根香烟默默地吸着,那两根指尖上已经被烟熏得黑黄黄的了。他吐出一口白烟雾,嘴唇又在颤颤地动着,似乎要向我讲话。果然,他的嘴唇颤了几秒钟的光景,那蚊子细的声音终于冲口而出了:

“你的诗,……”

我还没有答出来,大哥又抓着他的左手抢着说起来了:

“不要忙。我问你,这回你的钱还多不?”他这话是不需要他答的,所以接连着就说下去。“你不懂,你大概,我觉得这南京的东西真贵得要命。你的钱要有计划的用。我已经帮你计算过,房间五块,包饭八块。你首先把这些钱除起来就怎样用都不要紧;但是也不要乱用。这南京的人情是浅薄得很的。”

他哇啦哇啦的就说下去了。到了末尾还是问他带了多少钱。

“不多。”剑寒默默地迟疑了一下再说。“几十块。”

“那很好,那很好。只要不乱用,够几个月的。”

大哥那样婆婆妈妈的神气,我真是有点感到不耐烦了。很想走开;不过有一种好奇心理,不,是一种剑寒的那种在某一部分能够吸引我的态度把我吸住了。

他们两个又谈下去。

谈到失业,剑寒就很迟钝的叹口气。他用两个细的指头,抽下嘴上含的香烟,就好像经过了沧海变桑田似的感慨着谈下去了:

“朋友,一潮水,一潮鱼,一个人上台,又是一个人的势力。新任一到,就说冗员太多,于是,于是乎裁;裁过后又添一大批新人。我看,我觉得,我以为,……”

他结结巴巴的说着,又叹一口气。

“生活,我觉得生活太没有保障!”

他补足了那语气,脸上表现着一种深刻的痛苦。

“伤感什么呢?诗人!”大哥嘲笑似的说。

我们大家都笑了。

这晚上,剑寒拿出两块钱来请我们喝酒。可是大哥不。他反对喝酒。

“你的身体太不好。不能喝酒。我也不想喝酒。你又何必这样呢。”

不过看电影他是赞成的。他提起《璇宫艳史》的片子就说如何如何的好。而且是有声的。其实他早几天就吵着要想办法去看《璇宫艳史》了。现在当然正是他的好机会。但他还要开玩笑似的说:

“你这乡巴佬大概没有看见过有声电影吧!”

剑寒也并不怎样笑。我坐在旁边好久不作声。现在我可要屙尿去了。可是剑寒无论如何把我拉着。他无论如何要请我一道去。

看了电影回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但是剑寒又叫着要喝酒。他似乎非常兴奋的样子。大哥也并不怎么劝,就自告奋勇地在隔壁买了三个罐头,一瓶白玫瑰。就在剑寒房间里一个小桌上喝到半夜。自然隔壁的老王们也是被邀入席的。

这一天,剑寒对于我的印象还不坏;可是到了杯盘狼藉,看见他苍白着一张痛苦的脸子倒上床去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他是一个弱者。

因为觉得他是弱者了,凡是他弱的部分都先抢着映入我的眼睛里来。比如他解网篮,比如拿扫帚扫地,比如拿壶去提开水,我很敏捷地就看见他那十指纤细的一双手。他扫地像写大字似的,轻飘飘地在地板上荡两下,地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然而他已经脸红筋胀,鼻尖上冒出汗珠子来了。至于提开水,那简直不是走回来,而是一偏一偏的拖回来的。五根细细的指头松松地勾在那壶把上,我担心他真会跌下来。果然他每次提水回来,总是衣角上荡上了一些水。一放下壶,就把那勒红了的手指放在嘴上吹,口里喊着“要命,要命。”

随着,我又发现了他一些弱点了。我们在这南京,每天起来除了吃饭之外就没有事做。太无聊了就大家抄着手谈闲天。谈够了就到外边去走走。现在剑寒是加入了我们这一伙了。可是谈天,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他对于老王他们那种动手动脚似乎有些看不惯的样子。这我觉得他太拘谨了。至于说到出去逛逛呢,他是非常兴奋的。初到南京来的人,总是喜欢游览一点名胜。可是在南京游览是不容易的,路途既远,车钱又贵。每一次出去,剑寒总是疲倦地要坐车。逛不了好些地方,就用去几块钱。有一天我们到清凉山去,大家都主张不要坐车,剑寒当然也没法反对。那天从鼓楼到清凉山,他总是落在后面。他往常一见到山和水,就要畅开胸怀喊一声“好呀!”的,可是他今天刚刚才走到山脚,他就嚷着很疲倦,他似乎要说回去了,可是众人都已在上山,他也没有办法。他于是一拐一拐地爬着。大哥是一路和老王他们打打闹闹地走着的,至于我却不顾一切地走我的。我走路常常是要看定一个暂时的目标,这样走才不累。今天我早就望着山上的庙子了。我数脚步走去。走到庙门前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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