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就把大哥抢在怀里说:
“‘这是我的孙儿,你不能打。你要打等我死了再由你们打好了。要不然你就来打我。’
“父亲也没有办法。后来凡是祖母听见母亲说大哥又偷了钱,祖母就悄悄地把自己的‘私房’钱拿一些去还在大哥偷过钱的那里,并且甚至于催着母亲去看,说他们冤枉了大哥。后来祖母死了,父亲还是要打的。然而他挨打却要我去陪,这使我很不服气。有回他偷了钱出去打牌,被父亲查着抓在堂屋里来打。我忍不住笑了。可是父亲马上也把我抓去跪在一起。挨的打是一样多。我想这干我屁事,我于是常常非常的讨厌大哥。
“他在家里的享受是比我阔气的。他穿旧了的衣服才改给我穿,他玩烂了的玩具才给我玩。我有时候闯了祸挨打却只是我一个人挨。有时他还要抓着我的头发要我叫他大哥。我死命也不叫。我是有这么一个脾气的。于是我们打了,然而结果又是我一个人挨打。说我不该打大哥。我是在这样的生活里面长出来的呵!
“我的性情非常的倔强,不像他。比如有一回他偷了母亲的金戒子去卖了。母亲非常的伤心。虽是后来他跪在母亲面前求了饶,但是后来还是偷。我呢,我可不同。我从来都是没有享受过什么的。有天别人刚刚送我一枝铅笔,我在纸上画,可是大哥来一把抢去了。我想,你阔,你玩你的东西;但是这是‘我的’。我非常的气忿。我跳起来刚刚骂一句;可是父亲却用皮鞭子打我了!我恨极,摸着我头上的伤痕就一声也不哭地躲在房门角落站半天。母亲来叫我吃饭,我也不去吃。整整的站半天呵!母亲说:‘这孩子的性情太硬了!’后来父亲跑来很柔和的劝我才去吃晚饭。
“真的,我同我的大哥太不同了。就是后来住学校也是这样。他住的学校总是阔气些,而我却是蹩脚的。我在这些生活中养成了我这种观念:我什么东西也没有,我就什么都瞧不起。我觉得我的生活并不要怎么高,我不过一天吃两顿饭,穿一件衣服,有一个不漏雨的地方睡觉就够了,我用不着卑躬屈节地去求人。我从来是不愿意去求人的……”
“对咯!对咯!”
剑寒忽然兴奋的叫起来了,一把抓着我的手表现着非常亲密的样子,接着说下去:
“我有时也这样的想着。可是我不会说话,总找不到适当的方法表现出来。现在被你这一句说着了。”
望着他那热烈的眼睛,我于是很自得地说下去:
“呃,就是这样,这就是我的哲学。可是奇怪,我穷,我不求人,但是我遇着的朋友们都对我好。比如老王那几个家伙,有时候要到街上去吃东西总要拉我去,但是却避着大哥。我是并没有什么的,可是他们偏要找我,这倒使我很奇怪。”
“那也许是他们以为你将来一定有办法的吧,你是那样值得人可爱的呵!”
“我有屁办法。我不过有一个同学在这里当秘书;但是我不高兴和他们这些官儿们来往的。”
“那,也许他们就以为你有一个秘书同学呵!”剑寒玩笑似的说。接着他又皱起眉头。“我也有一个老师在这里当科长。他看见我就叫我到他那儿去坐。去坐什么呢?那真是苦事呵!大家对坐着没有话讲,多无聊的!可是也奇怪,在我们同学中,他是只有对我特别好。我想,也许这也是因为我有着这么个‘少年老成’的‘人格’吧?我很痛苦!原来我无论求人不求人,都在别人的怜悯中生活着的!这种‘人格’算什么东西!我最近又穷了,我对我的生活自己也打算过。求人,我实在不愿干;但是像我们这样肩不能挑,背不能驮的所谓知识分子,是很悲哀的呵!
“我有一个朋友在苏州。这人的思想倒是满好的。他也很穷,据他说他在那儿一面找新兴的书籍来看,一面就是帮人家抄写一点《金刚经》,过大饼油条的生活。他一天抄一本,除了一毛钱的硃砂本钱而外,可以赚两毛钱,一天就过去了。这种生活倒是马马虎虎可以应付的。首先,第一就是不求人。我有时也想去干他妈一下呢。我常常在消极想自杀的时候,我马上总是又这样的想到: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死。我还想认清一下这社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哈哈!你们在这里吗?”
我同剑寒吃了一惊,树子上的麻雀都叽叽叽地飞起来了。我们从声音来的方向望过去,就看见老王他们三个从八角亭那边嬉皮笑脸地走过来了。
“喂,你的哥哥找你好半天了。你们家里来了一封挂号信。大概是钱。他找你拿图章。”
老王这么说着,我的心里也很高兴。今天我实在太高兴了,倒不是因为来了钱,而是觉得我今天认识了一个朋友。我今天才找寻到人类的同情了!我们真是忘了一切,从太阳偏斜谈到太阳落下去。现在是晚雾已经从地面上笼罩起来了。我同剑寒两个离开了老王他们,一步步合拍地在凉凉的雾罩当中走着。在四围草虫乱叫的声中,我们轻轻地踏着草地,很清楚地听见各人和缓的呼吸。我们紧张。我们愉快。我们像一对初恋的情侣。
自从那天在公园谈了以后,我和剑寒是更加亲密了。他很穷,拿了些衣服去当了。我呢,虽是我家里汇了五十块钱来,可是我只在大哥那儿拿着了五块钱。大哥从来是这样的。每回家里汇钱来总是汇在他的手上。每回他总是用去大多数。而我是要两块三块地向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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