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 - 分

作者: 周文25,117】字 目 录

这使我非常的不高兴。他最近是和剑寒弄得不好起来了。他常常说剑寒到处吐痰,房间又弄得乱七八糟,到处都丢得是字纸。但是剑寒呢,每天除了和我在公园散散步之外,就一个人坐在房里的帆布床上抽着半节香烟。

大哥有了钱的时候,又吼着要看电影了。可是他并不直接请哪个,只是张着大嘴巴随便喊:

“走呀!走去看电影呀!”

老王那几个家伙当然是九回打闹,十回都有份的。他们在这南京想升官发财已经好久了。但是到现在大家都还没有找着路子。于是乎大家都在那里穷愁抑郁,唉声叹气的,唱着生不逢时,不遇知己的高调,在这儿用着家里的地租钱作寓公。假使是真的有一个文王到这鼓楼街的宿舍来访的话,他们会谁都觉得自己是太公的。现在是穷愁得太久了,那种住过几年学校的书生面目也撕了下来,现出一副涎嘴涎脸的原形来了。现在一听见大哥在天井一呼,大家便抓着从三山街买来的廉价旧西服就向自己的房外蜂拥而出。本来我有点不高兴同大哥一道去的;可是那是家里汇来的钱,我为什么不去呢?我于是跑进剑寒的房间,要他一道去。但是他还迟疑地坐在床上。我于是拉着他的手说一声:

“去吧。”

他也就闪着微笑,站起来,一道去了。

大哥不但是看电影是这样,就是去逛玄武湖也是这样,只是张高着大嘴巴随便喊。他有钱的期间,几乎是权威者是龙头似的气概。

我觉得我近来受了剑寒的影响不小。我佩服他能够从他自己的痛苦中检查自己的那些弱点,这更加强我不求人的勇气。我觉得只有这样才是值得生活的。像老王们的那种一天到晚只晓得吃,打,闹,玩,睡觉,拉尿,追逐女人,那真是不该列入人类的数里的了。

因为剑寒所讲给我的那些生活经验,使我也能够自己随时客观地观察自己。我倒觉得这是很有趣的。我又认识了我自己。不但这样,现在我是更加冷静,知道能够客观地观察旁人了。在玄武湖的时候,我看见刘老板的谈话和剑寒的谈话恰恰成了一个反比。我看见了农民强壮的体格和举止的随便,说话的声音无所顾忌地真要把人的耳朵惊聋;然而剑寒却恰恰相反;他拘谨,他衰弱,他说话的声音像蚊子。不但这样呵,其实我同大哥同老王们的声音又何尝比得这个刘老板一类的人呢?体格当然谈不上了!我这里才真切地觉得剑寒和我和大哥们这一类人才是值得悲哀的。我诅咒那些害死人的教育!现在我不对剑寒轻视了。实在说,我们这一类人都是弱者!

大哥的钱,也很快的就用完了。大家于是又闹穷,又抱衣服进当铺。

剑寒是越痛苦了。咳嗽更加厉害。痰也更加多。脸色也更青了。要吃点药也没有钱。大家都劝他吃点鱼肝油。他苦笑。他说没有钱怎么吃法呢。大家又闭着嘴了。他说:

“人家一年到头是衣食住行乐,而我一年到头是衣食住行药,‘药’这个东西是占我生活中的一大部分呵!”

说完,又只有苦笑。

他家里来信了,但是拆开来却是说因为穷没有钱汇,这实在使他大失所望。病越厉害是非吃药不行了。最后的决定,他说还是只好去找老师借几个钱。不过他要我一道去。好!我就一道去。

到了他科长老师这里,听差跑来把我们接待着,说科长叫等一等,我们两个于是默默无言地坐在一个挂满古字古画的客厅里。两杯浓浓的香茶在我们旁边的洋茶几上冒烟。房间很清静。只听见的打的打的钟摆声。靠窗的铺了外国花布的台子上,摆着一尊古铜佛,佛面前是一个宝色的小香炉。炉旁边是一些外国字的洋装书和一些宋版本的线装书。桌旁边是一个大沙发,沙发旁边是衣架,衣架旁边是一只篆字的“禅房花木深”的下联,再从那四只梅兰菊竹的画屏望过去,当然是上联“曲径通幽处”了。从对联下来望着从窗上映进来的动荡着的斜阳树影,并且同时听见窗外叽叽的麻雀声音,真是令人像坐在清凉山的禅房里面似的。如果有清磬一声,定会使得这房间更加肃然的。我的眼睛差不多望疲倦了,但还是只听见钟摆很清楚的的打的打声。这位科长老师还不来。

剑寒在打呵欠了。他本来是直直地坐着的,这一个呵欠使他把背驼起来了。太无聊,我于是再看,默念完了一副“夫天地者”的字屏,才听见后面櫜櫜的皮鞋声,我知道是他的老师来了。门一开,就看见一个穿着翻领绸衬衫和白哗叽西装裤的人走进来。嘴上是有八字胡的。我们于是乎站起。我们于是乎介绍。我们于是乎点头。我们于是乎坐下。这几个动作倒是很自然的。可是既坐下,大家就只是你望我我望你地塑菩萨。我望着老师,恰恰碰着老师的眼睛,老师就把眼睛掉开望到剑寒的眼睛去了,剑寒被这一碰,可又把眼睛掉过来,我们两个的眼睛于是乎又碰着了;但是同时碰着同时也就拉开,于是我们的眼睛都又碰着老师的眼睛。于是大家就低头。清楚的钟摆的打的打声又撞进耳朵来了。

我再看剑寒一眼,见他已经镇静,嘴唇在动,我知道他要说话了。话还没有说出来,耳根子先就红透。快红到脸上的时候,声音才细细的爆了出来:

“老师近来忙吧?”

我又望着老师。老师很自然地端着浓浓的茶,让痰从喉里呼出吐到痰盂里,才喝一口,才微笑地吐出一句比较宏亮的一声:

“呃,还是那样。”

大家于是又沉默。又听见钟摆的的打的打声。我又望着剑寒。这回我是看见他似乎要振作一下的样子,把驼着的背慢慢直起来,嘴唇又在开始颤动了。动着动着,刚刚才白了过去的耳根又开始红了起来。又红到脸上,又不自然的红出细细的声音:

“今天比较风凉些了?”

我看见他的脸上马上就起着一种痉挛。我于是又望着老师去。

“呃,秋天要来了。”

老师又吐出这样一句很自然的声音,算是答复,可是他也经不住眼睛对眼睛,现在他是从剑寒的眼睛经过我的眼睛再移到台子上古铜佛的眼睛去了。

马上我又听见钟摆的打的打的声音。我是着急起来了。很希望他马上把所要说的马上说完,马上就走。真是!这样比在阿毗地狱受苦刑还难受。我真是后悔我不该同他来。我再望着剑寒,恰恰和他的眼睛碰着。我于是比嘴,他也默默地点头。但是我看见他把眼睛掉开的时候,那脸上的肌肉更加痛苦地痉挛起来了。我想他一定要开始说到本题了。我又看着他的耳根红,又看着他的脸红,又看着他的嘴动;然而——

“师母最近的病好些了吧?”

糟糕!他在脑子里搜索了这大半天,仅是搜到这么一句!我觉得这实在是痛苦于无地了。我觉得我们这类人实在是糟糕到极点了。我觉得剑寒真是太矛盾了。我听见窗外的麻雀叽叽声,应和着窗内的钟摆的打声,简直是在恶意地对着我们嘲讽。我的脸上也痉挛起来。想起了自己,我也才觉得我的身体也是直直地挺着的,糟糕呵!我很气忿。我赶快就把我自己的背驼着。

剑寒又红着耳根红着脸在说话了。转了许多弯;从失业的问题再谈到农村破产的问题;从农村的破产问题再谈到故乡在打仗的问题;从故乡打仗的问题再谈到家里来信说正在汇钱来了的问题;从家里汇钱的问题再谈到目前肺病的问题;又从肺病的问题再谈到借钱借不到的问题;又从借钱借不到的问题才谈到打算找老师借钱的本题;然而说到这本题的时候,嘴唇又痉挛几次,耳根又红几次,话又修正几次,补充几次,最后才下了结论:

“学生!学生家里的汇款一到,马上就给老师送来。”

说话,脸再痉挛,眼睛从老师的脸上俯下地去,将驼的背又把它伸直。

“你目前大概需要多少钱呢?”

老师随便的问着,喝一口浓茶,右手就伸着两根白白的指头扭着八字胡的尾巴。

剑寒又嗫嚅起来了。我看见他的样子似乎在计算。嗫嚅之后便吐出这几个艰难的字:

“五——块——钱——。”

我的妈!恰恰是在这个房间里面,我真要喊一声“阿弥陀佛”了。如果再不说完,我简直逼出一身大汗。的确,剑寒在用一个很脏的手巾在擦鼻子了。我看见老师很迟疑地摸着西装裤袋子,我很替剑寒担心着会遭拒绝;如果拒绝了,受了这半天的苦刑,那才真丢脸。可是要是我,这样的钱拿它来干吗!

我又听见钟摆的打的打的声音,不知道老师在计算些什么。忽然他的嘴嘻开了,手从袋子里面伸出来了,两张钞票也递过来了。

“五块恐怕不够吧。这,你拿十块去。”

这倒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剑寒端正地站起来,向着老师来的方向抢入一步,右手接着,左手随着也虚伸一下,算是双手。

于是我们便尾着高吭的呼痰声被送出大门来了。我们点头。我们向后转。我们开步走。但是——

“喂喂!”

一听见老师两“喂”,我们又再向后转。这回是很客气地向我说的:

“这位先生,也请常来玩玩。”

“阿弥陀佛!”我心里这样想着,也逼着敷衍了几句。然后又点头。又向后转。又才开步走。忽然剑寒的眼眶要迸出泪水来了,颤声地吼着,就把两张钞票抛到地下,用脚踏着,很痛苦的说道:

“你,我的灵魂又被你出卖了!”

我真是怀疑剑寒疯了。我向他讲:

“算了吧。钞票的本身是没有罪过的呵!”

他惨笑。脸像死灰色。我知道他太痛苦了。

不久,剑寒就被他的科长老师介绍到外县去当司书去了,老王呢,因为穷得没有“办法”,没有钱偿还房租和包饭钱,卷着一个小小的铺盖卷偷走了。剩下的就是我同大哥同老张老李;但是另外又添来一批新失业的小职员。谈起来是同乡,大家都又混熟了。但是我们还是没有钱。

秋天来了。虽是这南京很热,但是下了一场雨,树上在开始落下第一片黄叶子的时候,凉意就增加起来了。晚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已经觉得很冷,就是单穿一件衬衫在街上跑已经是很笑话了。“热天的汉子好充”,尤其是我们穷人,在毒辣的太阳光下穿着一条白帆布西装裤和一件白充府绸衬衫光着新剪的头在街上走来走去,人家未始不叫一声“阔”的。可是冷起来了,这样子可不行。但是夹衣冬衣都在当铺里,怎么办?没有办法呵!烟也戒了。一个铜板的水也不泡了。包饭铺也来催过几次了。大哥于是不得了地跳起来了:

“非想办法不可了!”

本来从前的目标是提得很高,非军官学校不考的,可是现在是非“忍痛”降低身份去考教导队不可了。然而去碰了一下的结果,依然碰了一鼻子的灰,垂头丧气地背着一双空手又回来了。他这一回回来,就更加暴躁,发脾气,打东西,一个墨水瓶就给他哗啷一声从窗里甩到天井的石板上碰破了,并且还张着大嘴巴诅咒着: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一翻身倒上床,蒙着被睡了。

“打你的,干我屁事!”我这么坐在风凉的树下想。

大哥,他们都对他不很好。有时喝酒,仍然避着他,但是却请我去。不但是老李老张,就是新来的那几个也都这样。我一坐下,他们就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大哥如何如何的不好。有的说他跑进房间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喝我们的咖啡茶,有的说他又在我们的枕头下不由分说就把裤带拿走了。大家于是把他的坏处全都尽量说出来了。甚至于说到他有钱的时候如何如何的糟糕。最后就决定地下了结论:

“他有钱的时候,不是在请我们,简直是在玩弄我们!”

于是大哥就在众人的口里成了罪大恶极,枪毙无赦的人物了。至于老李说到大哥的糟处,简直捏着了鼻子,啊呀啊呀,甚至于要呕吐出来的样子了。

最后,老张端着杯子向我来了:

“朋友,干一杯。”

我默默地端着杯子,我没有想到我应不应该干一杯;可是终于干了。老张于是很兴奋的说:

“你哥子是对的。我常常觉得对你总有一种,一种,一种,我不晓得要怎样说才好。你有点那个,有点,有点,有点什么的什么呢。那个,我以为,我觉得你的大哥完全和你相反。你的大哥那天生气的说你:‘他,充什么清高呀!我看他不吃饭才是好汉!’他说他叫你去找朋友都不肯去……”

他还要说下去,我可听不下去了。我平时本来是很镇静的,老王还说我可怕,喜怒不形于色;可是现在我刚刚喝下去的一杯酒,在从肚子里涌上来了,辣辣地,很难过。但是我依然镇静着,不愿意在别人的面前暴露我的弱点。

可是大哥提着一瓶白玫瑰笑笑的张着大嘴巴嚷着进来了:

“妈的,喝酒都不请老子喝!”

一下,就向着老李一挤,站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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