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 - 分

作者: 周文25,117】字 目 录

了一下回来,我轻轻地走到门边,就听见他在房里面哼着一种惨然而痛苦的声音。我又觉得我又堕入昏天黑地里面了。我于是又回过头再出去风凉一转。

第二次回来,他已坐起,沉默地依旧无言,再不像前两天的那样有说有笑了。我们俩的中间似乎建筑起一道高高的墙壁起来了。我也不讲话,晚上很早就睡觉。

他第二天起来,已不再说要喝酒。他的嘴唇在动似乎要讲什么话,可是我总是不自觉地把头掉开,有时候我先就敷衍着:

“今天的天气又更凉了。”

他于是又没有话。

第二天,我很早就出门。可是这天回来,房里面只是一个短短的纸条,却不见了剑寒了。我也并不吃惊,只把条子看了看——

“我很痛苦。我觉得我太对不住你。我才深深地知道我还是一个弱者呢!可是这很好,这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教训。从前我总是那样因循,苟且,而动摇的人物!现在我知道了。纵然是穷朋友,纵然很好;如果是在‘私有’的关系上还是不行的。从前我还有这一点幻想,可是现在我对于这一点点旧的幻想也完全打破了。我很感谢我们这回的遭遇;这是推进我到光明的道路。朋友,永别了,愿你珍重,愿你努力!也许我们将来还有相逢的时候也说不定。”

我这时才有点吃惊起来了。我才觉得我自己还是这样一个卑鄙,龌龊,自私,自利的人物!他去了也好,我必得重新来改换我自己,重新来努力!

果然,他现在是被捕了!可是我一直到现在从新努了些什么力呢?!从杭州回来,又呆在这南京!半年来所过的生活,不过是看了些新书,不过是依然在从前那种“人格”上“重”了一些“新”,不又是依然被别人怜悯,被家里怜悯着生活的吗?我呵!我才真正是用强壮而清高的衣裳包着一个卑鄙灵魂的弱者!

等到了半夜,大哥却醉醺醺地回来了。脸红喷喷的。大嘴巴哼着糊涂的军歌,双手向上一伸,两脚跟着一飘,随着一个呵欠声就倒上床去了。我为剑寒的事很着急。跑到床边去问他,他惊异地张开眼睛看我;但是随即又闭着。我知道他今天准又和毕业的同学们到歌女的家里喝酒去了。我再把他弄醒问道:

“剑寒的事怎样?”

“哪个剑寒?”

“怎么哪个剑寒!”

他才勉强睁开眼睛忿然地说道:

“管这些事干什么?”

他又闭着眼睛了。

我很气忿。“你们这就是同学!”我这样的想;不过,我马上就记起剑寒在杭州留条上一句很深刻的话:

“纵然是穷朋友,纵然很好,如果是在‘私有’的关系上还是不行的!”

大哥当然更靠不住!这两天大哥和我吵过后,我自己的一些模糊的打算,现在由隐晦而明显,很清楚地在我的面前摆着这一条大路来了。没有容许我再犹疑的余地:不容许因循,不容许苟且;大哥和我,自然是各人走各人的。

天亮的时候,大哥一提起剑寒又逼着我要回家去:

“你看剑寒吧,混得好,现在怎样呢?我是要负责任的,我不能让你这样流落下去的!”

说他的;我不理。本来我先还打算让大哥先走了再说;可是我现在是非先走不可。我等大哥摇头晃脑地去领凭照的时候,我把我的箱子和铺盖卷收好就到下关搭火车去了。

在沪宁道上的四等车中,我望着那些苦着脸而沉默着的褴褛人们,马上就连想到沉默着的我自己,而且闪电般的马上就连想到沉默着的剑寒。我想此刻的他,一定是正在背着手站在那黑暗的当中,用沉默的忿怒挺着胸对着一切要来的苦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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