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极 - 南北极·第二节

作者: 穆时英2,725】字 目 录

第二天醒来,匆匆地洗了脸,在睡着的孩子的脸上亲了一下,就往门外跑。街上站岗的巡捕还没来,冷清清的没一辆汽车,只有拉车的揉着眼,拉着空车在懒懒地走,穿红马夹的清道夫却已经在那儿扫马路了,一群群穿蓝大褂的,手里拿着刚买的早餐站在电车站在那儿等车。

坐在拖车里,打呵欠的人,打盹的人,揉着眼的人他全没瞧见,他只想着他的掉了漆的板壁,没虎牙的孩子和翠娟。望着窗外,街上慢慢儿地热闹了起来。还是时候不早了呢?还是车从冷静的地方儿驶到热闹的地方儿来了呢?他全不管。他有一个家,一个媳妇和一个孩子!

进了机器间他不敢再想了。他留神着那大轮子,他瞧见过许多人给它的牙齿咬断了腿,咬断了胳膊,咬断了脖子的。他不能叫它沾到他的身子。要是他给它咬断了什么的话?——他不会忘记他有一个孩子和一个媳妇。可是真的他断了一条胳膊呢?大轮子隆隆地闹着,雪亮的牙齿露着,望着他。他瞧见它喀的一声儿,他倒了下去,血直冒,胳膊掉在一边……他喘了口气,不能往下想。

断了条胳膊的人是怎么的?不能做工,不能赚钱,可是肚子还是要吃饭的,孩子还是要生下来的,房钱还是要出的,天还是要下雪的——

“要是有这么一天给大轮子咬断了什么呢!”——见到大轮子就这么地想着,跑到家里,见到那掉了漆的墙,见到那低低的天花板,也会这么地想起了的。想着想着,往后自家儿也慢慢儿的相信总有一天会闹出什么来了。老梦着自家儿断了条腿,成天的傻在家里,梦着媳妇跟他哭着闹,梦着孩子饿坏了,死啦,梦着……梦着许多事。在梦里他也知道是梦,急得一身冷汗,巴不得马上醒回来,一醒回来又心寒。可是心寒有吗用呢?他是成天的和大轮子在一块儿混的。

吃了晚饭,他们坐着说话。他尽瞧着翠娟。

“要是我给机器轧坏了,不能养家了,那你怎么办?”

“别放屁!开口就没好话,那有的事——”

“譬如有这么一回事。”

“没有的事!”

“我是说譬如有这回事——说说不相干的。”

他盯住了她的眼珠子瞧,想瞧出什么来似的。

“譬如吗?”停了一回儿。“那你说我该怎么呢?”

“你说呀!我要问你怎么办。”

“我吗?我还有怎么呢?去帮人,去做工来养活你们。”

他不作声。想。过了回儿说:“真的吗?”

“难道骗你?”

他不说话,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么,你说怎么呢?”

“我说,你去嫁人——”

“屁!”

“我抱了孩子要饭去。”

“为什么说我去嫁人呢?你要我去嫁人吗?”

“你受不了艰穷。”

“屁!别再瞎说霸道,我不爱听。”

他不说话,又笑了笑,摇了摇头。

晚上他睡不着。他瞧见自家儿撑着拐杖,抱着孩子,从这条街拐到那条街。

孩子哭了。翠娟含含糊糊的哼着,“宝贝睡啦宝贝睡……妈妈疼宝贝——”轻轻儿的拍着他;不一回儿娘儿俩都没声了。

他瞧见自家儿撑着拐杖,抱着孩子,从这条街拐到那条街。他听见孩子哭。他瞧见孩子死在他怀里。他瞧见自家儿坐在街沿上,捧着脑袋揪头发,拐杖靠在墙上。

猛的,他醒了回来。天亮了。他笑自家儿:“怯什么呀?”

他天天壮着胆笑自家儿:“怯什么呀?”逗着孩子过日子,日子很快的过去了。

是六月,闷热得厉害。晚上没好好的睡,叫蚊子咬狠了,有点儿头昏脑涨的。他瞧着大轮子一动,那雪亮的钢刀,喀的砍下来,一下子就把那挺厚的砖切成两半。皮带隆隆的在半空中转,要转出火来似的。他瞧见一个金苍蝇尽在眼前飞。拿袖子抹抹汗。他听见许多的苍蝇在他脑袋里边直闹。眼前一阵花。身子往前一冲,瞧见那把刀直砍下来,他叫了一声儿,倒啦。

迷迷忽忽地想:“我抱了孩子要饭去。”便醒了回来。有人哭,那是翠娟,红肿着眼皮儿望他。他笑了一笑。

“哭什么?还没死呢!”

“全是你平日里胡说霸道,现在可应了。”

“你怎么跑来了?孩子扔在家里没人管!”

“你睡了两天,不会说话。你说,怎不急死我!”

“我说,你怎么跑来了,把孩子扔在家里——”

“我说呀,你怎么一下子会把胳膊伸到那里边去了?”

“真累赘,你怎么专跟我抢说话,不回我的话呀?我问你,孩子交给谁管着。”

“大姑在家里管着他。”

“姐姐吗?”

“对。姑丈和大伯伯上厂里要钱去了,这里医院要钱呢。”

“家里零用还有吧,我记得还有二十多块钱在那儿。”

她低下了脑袋去抹泪。

“可是,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再说吧,还有一条胳膊咧。”

他望着她,心里想:“我抱着孩子要饭去吧。”一面就催她回去看孩子。她又坐了好久,也没话说,尽抹泪,一条手帕全湿了。

他又催她,她才走。她走了,他就想起了拐角那儿的西乐队,饽饽铺子的铁杓敲在锅沿上的声音……老虎灶里的那个胖子还是把铜杓子竖在灶上站在那儿吧!接着便是那条小胡同,熟悉的小胡同,斗大的财字……他是躺在这儿,右胳膊剩了半段,从胳膊肘那儿齐齐地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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