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断了,像砖那么平,那么光滑。
第二天,姐姐,哥,和姐夫全来了。他们先问他怎么会闹出那么的事来的,往后又讲孩子在家里要爹,他们给缠得没法,又讲到昨儿上厂里去要钱的事,说好容易才见着厂长,求了半天,才承他赏了五十元钱,说厂里没这规矩,是他瞧你平日做人勤谨,他份外赏的,还叫工头给抽去了五元,多的全交给翠娟了。
“往后怎么过呢?”
听了这话,他闭着嘴望他们。他们全叫他瞧得把脑袋移了开去。他说:“我也不知道,可是活总是要过的。”过了回儿又说:
“我想稍微好了些,搬到家里养去,医院里住不起。”
“究竟身子要紧,钱是有限的,我们总能替你想法。”
“不。现在是一个铜子要当一个铜子用了。”
在医院里住了两个礼拜。头几天翠娟天天来,坐在一旁抹泪,一条手帕全湿了才回去。往后倒也不哭了,只跟他谈谈孩子,谈谈以后的日子。她也从不说起钱,可是他从她的话里边听得出钱是快完了。那天她走进来时,还喘着气,满头的细汗珠子,脊梁盖儿全湿啦。
“怎么热得这个模样儿?”
“好远的路呢!”
“走来的吗?”
“不——是的,我嫌电车里挤得闷,又没多少路,反正没事,所以就走来了。”
“别哄我。是钱不够了,是不是?”
她不说话。
“是不是?”
猛的两颗泪珠掉下来啦,拿手帕掩着鼻子点了点头。
“还剩多少?”
“十五。可是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厂里拿来的五十元钱呢?全用在医院里了吗?”
她哭得抽抽咽咽的。
“怎么啦?你用了吗?”
“大伯伯骗你的,怕你着急。厂里只争到三十元,这里用的全是他和姑丈去借来的。我们的二十多,我没让他们知道。”
“哦!”想了想。“我明天搬回家去吧。”
“可是你伤口还没全好哪。”
“还是搬回去吧。”
他催着她回去了。明天早上,他哥来接他,坐了黄包车回去。
他走过那家绸缎铺子,那家饽饽铺子,胡同还是和从前一样。走到胡同里边,邻舍们全望着他,望着他那条断了的胳膊。门那儿翠娟抱着孩子在那儿等着。孩子伸着胳膊叫爹。他把孩子抱了过来,才觉得自家儿是真的少了一条胳膊了。亲着孩子的脸,走到屋子里边,还是那掉了漆的墙壁,什么都没动,只是地板脏了些,天花板那儿挂着蛛网。他懂得翠娟没心思收拾屋子。孩子挣下地来,睁大着眼瞧他的胳膊。
“爹!”指着自家儿的胳膊给爹看。
“乖孩子!”
孩子的脑门下长满了痱子。只要孩子在,就是断了条胳膊还是要活下去的!这时候有些人跑进来问候他,他向他们道了谢。等他们走了,身子也觉得有点乏,便躺在床上。哥走的时候儿,还跟他说:“你要钱用,尽管跟我要。”他只想等伤再稍微好了些,就到厂里去看看。他还是可以做工的,只是不能再像别人那么又快又好罢咧。翠娟忽然叹了口气道:
“你真瘦狠咧。”
“拿面镜子我照一下。”
镜子里是一张长满了胡髭的瘦脸,他不认识了。扔了镜子——“我还是要活下去的!”
“现在我可真得去帮人了。”
“真的吗?”
“要不然,怎么着呢?咱们又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大伯伯和姑丈也不是有钱的,咱们不能牵累他们。”
“真的吗?”
“你等着瞧。”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瞧见自家儿用一条胳膊抱着孩子从这条街跑到那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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