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赏家言尽於此矣。靖康後不百载,金亡,元室不崇图书,无秘府。赵子昂仕元,知九行在北方,辗转迹北人获之,阅丧乱,卒藏宗匠之庭,岂非神物能自嗬护,大照耀一世欤?文徵仲、董玄宰、孙退谷皆见宋拓本,源也委也,语焉而弗详。此本即孙氏藏,箸录《庚子销夏记》者也。入歙吴苏谷家,又入扬州秦编修恩复家,秦丈以贶余。二百年凡四易主。抱孤本,担愿力,乞於铿,伐乐石,祈此石,寿千亿;见予石,勿妨毁,隔麻笺,一重尔。佛言当生历劫难遭遇想,予言亦如是。同者吴县顾蓴、昌平王萱龄、大兴徐松、侯官林则徐、泰兴陈潮、阳城张葆采、邵阳魏源、道州何绍基、长乐梁逢辰、金坛於铿。道光九年,岁在己丑。
书文衡山小真书诸葛亮出师表後
小楷书自《黄庭》、《洛神》九行後,惟虞永兴《破邪论》得其神髓,其他写经人虽工极,但成唐人写经字,未必嗣晋贤也。独锺绍京为逸品,又当别论。唐後惟赵吴兴直接虞公,观《赤壁赋》,一种沉郁萧疏,不敢疑赵为宋、元人物。予弆臧拓本一纸,宝之直欲入枕函中,裱装於《洛神》册尾,自信标举源流无漏。兹又於吴兴後见文徽仲书《出师表》,则请以续吴兴作永兴之嫡孙可乎? 见此种,始知世传四山绝句,固依托徵仲盛名也。字既轻剽,蔡诗又恶,何肯替人书恶诗乎?此表沉郁熨贴,何嚐类轻俊供事书?世人欲辨衡山真伪,以此为的。 褚河南《阴符经》刻於丛帖中者,未必褚面目如此;以褚临《黄庭》思古斋刻较之,唐见故不数之云。愿为不侵不叛之臣,稽首皈依竟。 日课四百字可矣。唐高达夫五十学诗,我今四十学书,亦未晚也。徵仲晚年书最恭雅,《真赏斋铭》,则八十八矣。
跋某贴後
嘉庆甲子,余年十三,严江宋先生璠於塾中日展此帖临之。余不好学书,不得志於今之宦海,蹉跎一生。回忆幼时晴窗弄墨一种光景,何不乞之塾师,早早学此?一生无困厄下僚之叹矣,可胜负负!壬辰八月望,贾人持此帖来,以制钱一千七百买之,大醉後题。翌日见之大哭。
上清真人碑书後
余平生不喜道书,亦不愿见道士,以其剿用佛书门面语,而归墟只在长生,其术至浅易,宜其无瑰文渊义也。独於六朝诸道家,若郭景纯、葛稚川、陶隐居一流,及北朝之郑道昭,则又心喜之,以其有飘摇放旷之乐,远师庄周、列御寇,近亦不失王辅嗣一辈遗意也,岂得与五斗米弟子并论而并轻之耶?至唐而又一变,唐之道家,最近刘向所录房中家,唐世武曌、杨玉环皆为女道士,而至真公主奉张真人为尊师。一代妃主,凡为女道士,可考於传记者四十余人,其无考者,杂见於诗人风刺之作;鱼玄机、李冶辈应之於下,韩愈所谓「云窗雾阁事窈窕」,李商隐又有「绦节飘摇空国来」一首,尤为妖冶,皆有唐一代道家支流之不可问者也。因跋《上清真人碑》,忽然感此,牵连记。姑苏女士阿箾侍,附记。
书苏轼题临皋亭子帖後
「东坡居士睡足饭饱,倚於几上,白云左绕,清江右回,重门洞开,林峦齐入,当此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元丰四年五月,苏轼临皋亭之上。」
龚巩祚曰:夫睡足饭饱者,二十五种前方便之二。倚於几上者,智者曰:合眼不受外光,合口不受外风,是其义。夫左绕,表假;右回,表空;重门言出二边也,重门洞开,表中道;林峦齐入,表三千具也。复次,无思,表寂;有思,表照;有思无思同时,表寂照双现前。万物备,表三千具也。何谓受?受亦不受,不受亦不受,非受非不受亦不受,亦受亦不受亦不受,如是之人,则能受万物之备矣。当此时也者,以无去来今之一时,以具去来今之一时,悉檀而说,说有此时,是故阿难结集五时教例系一时。道光十七年三月,书《苏轼题临皋亭子帖》後。
两齐侯壶释文
「齐侯中襜为器其旅齐侯命:大子乘成周叩宗伯,听命於天子。曰:諆则尔諆,余不其吏汝受册归曌受御,尔其齐受御。齐侯拜嘉命。於上天子,用璧玉备一绍,乃大舞绍,誓於大司命,用璧两壶八鼎於南宫,子用璧二备玉二绍,鼓锺一銉。齐侯既齐洹子孟姜器,具入乘都邑廑厦舞。同御赉大乐,用铸尔羞絜。用御天子之事。洹子孟姜用乞嘉命,用跂眉寿,万年无疆,用御尔事。」
前器为阮仪徵藏,此器在苏州某氏,齐侯取汤相中襜之名以为名,前器无中字耳。齐侯中襜不见《年表》、《世家》,古器物之人名,不必尽在经史,况《年表》书十二诸侯侯名阙弗具,此器不得定为某公。其文则东周後之籀文也。《公羊传》曰:「成周者,东周也。」大略齐之君臣,受嘉命於周室,因备乐、用玉、大舞以祭;南宫又铸器铭之所,铭皆旅嘉命之事,文不可尽属读。南宫如周有西宫,卫有北宫,亦不能定为谁氏之庙,所可言者,如是而已。旧释器为丧,古无因讣丧而受嘉命者,乐舞是吉祭,亦无以丧入时而跂眉寿者,今諟正。堇同觏,厦同夏,洹同桓,为晏桓子为陈桓子皆未可知,不必求其人以实之;既齐之齐读为斋(前器无既字),銉为肆之异文,绍为韶之或字,絜与鼎字相似,皆彝之异文。彝者百器之总名,旧以此二器为罍,乃因齐侯之名而致误。今定为壶,彝可以赅之,铭又有两壶八鼎,今两器俱存人间,俱在江左,意者即是此两壶耶?仁和龚巩祚考释。时道光己亥八月。
附:齐侯罍释文
「齐侯襜为器,其旅齐侯命大子乘□周黍叩宗伯。听命於天子。曰:籞则尔籞,余不其使女贝册。归传惠受御尔其齐邦,受奉齐侯拜嘉命。於上天子,用璧玉备於大舞绍,誓於大绍命,用璧两壶八鼎於南宫,子用璧玉二绍,鼓锺,齐A2洹子孟姜器,其入民都,A2宴舞,用从尔大乐,用铸尔羞釿,用御天子之吏。洹子孟姜用其入民都,A2宴舞,用从尔大乐,用铸尔姜A2,用御天子之吏。洹子孟姜用气A2,用介眉寿,万年无疆,用御尔事。」 襜,齐侯名。A2为邑董。A2为釿。气A2为乞嘉命。
跋浯溪题名残刻
每欲剔浯溪、君山诸石刻,以斠《唐文粹》之误,而无好拓本。安得精好悉如此拓本耶?又平生未见《浯軿铭》,不知与《吾台》篆书结体同异何似也。牵连记。庚子小除夕,龚自珍记。
次山文格,在初唐为别调,平生游迹在君山、浯水间,如郑道昭父子之於云峰山,石刻中可补集库者也。自珍再记。
书张子絜大令(荐粢)所藏玲珑山馆本华山碑跋後
整纸本,初在天一阁范氏,後在嘉定钱氏,今归阮氏;笥河先生本,以丙申岁归於长乐梁芷林侍郎;成邸本,在诸城刘氏;此本由玲珑山馆马氏洞庭钮非石介绍,归我同年阳城张子絜大令,此子絜戊子岁在京师胭脂胡同寓斋手跋也。海内纸墨云烟事,予上下三十余年,幸皆在见闻中。道光庚子秋,游秣陵,子絜嗣君拜蒪重出此本属题记,如见故人摩娑法物逌然燕笑时。仁和龚自珍时年四十九。
秦泰山刻石残字跋尾
自珍曰:阮公言是也,《史记》实有阙文,又有倒文,与石刻不符。前年於王侍郎(绍兰)斋中,获见北宋拓碣石秦刻文,与《史记》绝异。可是文宝只解抄《史记》,非解造秦刻,作伪亦须学问耳。
洪稚存诗曰:「若将一字比一星,二十八宿中添伐。」岂料未及五十年,人间又少十九字耶?可为浩叹!自珍赘记。
跋明拓石鼓残本
问渠出《石鼓》打本两事,属为评审,皆明楮也。惟余於石墨之事,不为不涉其藩,独未致《石鼓》多字本。自所见天一阁本外,竟未见「辛」《鼓》有字之本,不免抱生晚之悲耳!聊识数言於「辛」《鼓》尾。龚自珍记之。
跋张司直从申元靖先生碑
此碑名甚重!自明时赏鉴诸公而已然。今日石亡,更为拓本增价矣。其实司直书品,仅在李北海、张增之间,唐人可与伯仲者尚多,特胜苏灵芝一筹耳。定庵乙品厨。
跋十三行白玉本
雍正庚戌,渔人得此於西湖葛林园,所谓白玉本有篙痕者也,不及碧玉本之肥古,而白以神采胜。渔人以归童氏,童氏以归制府李公,李公进之於朝,版在童氏才十日,在制府五日,人间拓本,皆此十五日幸而留者也。其石历三朝,至嘉庆三年,乾清宫灾,石毁。此前水後火之中,吾浙一小小掌故也。故记之。予蓄此本凡二,皆当什袭矣。
跋赵文敏小真书赤壁赋
此帖直接《洛神赋》及《破邪论》,祖子敬而祢永兴,更无他家能辈行高出之者,谓不及唐人,真皮毛之论也。唐人《灵飞经》则逸品,又当别论。
跋傅徵君书册
傅青主逸事甚多。有内阁老茶房,山西人。予癸未夏,夜直内阁,此茶房为予煮粥,说傅青主至今不曾死也。为言其婶母入山为尼,师傅青主云。俄王供事呼茶甚急,未竟其说。越十九岁,记於扬州絜园。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养生之诀也;既因方而为珪,亦遇圆而成璧,处世之方也。忽见傅青主字,忽思此数言。羽岑山民赘字於絜园。 人活百六七十岁不奇,嵇康说之。又赘。
说文段注劄记丨部
丨,有引而上者,有引而下者,皆不可溷。惟中字A3枿字,可上可下,故入丨部。[A061]部龠龠苜,一曰龠英。段注未详。
苡英一声之转。莙,君声,读若威。君姑之为威姑是其证。膋,从[A061],祼声,祼,籀文囿。
《石鼓文》第十有此字。[A061],从[A061],并声。凡并声之字,皆有使义。典引之絣万嗣,亦使也。
幰苕之黄华也,从[A061],幰声,一曰末也。段注:「金部之镖,木部之标,皆训末。蔈,当训[A061]末。」以声为义,发凡此字。
蒂,瓜当也。瓦之圆柄为当,当字同训。茇,段注引泛胜之书曰:「春土长冒橛。」韦昭引,无长字,此衍。
薙,段注:「《周礼》雉氏掌杀草,雉或作夷。」新雉即新夷。艽,远荒也。今以为秦艽字。
撝,凫葵也。段注:「《鲁颂毛传》同。《周礼》醢人茆菹,郑大夫读为茅。或曰:茆,水[A061]。杜子春读为撝。後郑曰:撝,凫葵也。今《周礼》转写多讹误,为正之如此。汉时有茆、撝二字,经文作茆,两郑皆易字为撝也。」
韦昭音萌藻反,则系《诗颂》有从茆者,三家异文也。先郑所据《周礼》作茆,杜及後郑所见作撝,亦本不同故也。先郑不以凫葵训矣。又按:郑大夫读为茆,当是读如茅。杜子春乃是读为,杜乃改易,先郑不改易,非读为也。今本《周礼》注,则云杜子春读为卯。夫茆之与卯,何必读为?故先生纠讹如此。又按:後郑所以不出当为明文者,以杜子春已改易於前,但申杜说曰凫葵足矣。其实即当为例。今《周礼》共讹两字,如字讹为字;字讹卯字。先生但纠其一处,甚矣,校书如扫叶也。
读如是比拟之词,读为是变化之词,当为是更正之词。八部介,段注:「两则云闲介。」闲介,出《孟子》,後人以介属下读。
公,韩非曰:背厶为公。段注:「《五蠹篇》:『自环者谓之私。』」自环即自营,《诗》「子之还兮」。三家作「子之营兮」。
牛部
犥,牛黄白色,从牛,麃声。段注:「黄马发白色曰骠,票麃同声。然则麃者,黄牛发白色也。《内则》:『鸟麃色,亦谓发白色。』」以声为义。
口部,古文象君坐形。
《礼》引《书》:「自君有终,相亦惟终。」是君字,以形误而为周。盖礼家所见《书》,是壁中古文故也。梅氏未曾亲见古文,故误写周。後人又据梅以改《礼》文。 丱部丱,趋也。从夭止,夭者,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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