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小说里的人物 - 附录二 学堂生活

作者: 周作人11,031】字 目 录

等考学堂,必须暂住客栈,花费就不小,幸而我有本家的叔祖在学堂里当管轮堂的监督,可以寄住在他的房里,只要每月贴三块钱的饭钱给厨房就行。我于八月初六日走到,初九日即考试额外生,据旧日记说是共五十九人,难道真是有那么多吗,现在却也说不清了。考的是作论一篇,题云“云从龙风从虎论”,一上午做了,日记上说有二百七十字,不知是怎么样说的,至今想起来也觉得奇怪。十六日出榜,取了三名,正取胡鼎,我是备取第一,第二是谁不记得了。十七日复试,题云“虽百世可知也论”,以后不曾发榜,大概这样就算都已考取了吧,到了九月初一日通知到校上课。这两个论题真是难得很,非是能运用试帖诗八股文的作法者都不能做得好,初试时五十六个人一齐下了第,就是我们三人也不知怎的逃过第二难关的,因为那要比第一个题目更是空洞了。可是且慢,难的还在后头,我们上课一个月之后,遇着全校学生汉文分班考试,策论的题目是:“问: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又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平时用功,此心此气究如何分别,如何相通,试详言之。”列位看了这个题目,有不对我们这班苦学生表示同情的么?一星期后榜出来了,计头班二十四名,二班二十名,其余都是三班,总有五六十吧,大抵什九是老班学生,大家遇到此心此气,简直是一败涂地了。

江南水师学堂本来内分三科,即是驾驶,管轮和鱼雷,但是在一九○一年时鱼雷班已经停办,驾驶与管轮原设有头二三班,预定每班三年,那时候三班也已裁去,事实上又不能招收新生直入二班,所以又改头换面的添了一种副额,作为三班的替代。招生时称为额外生,考取入堂试读三个月,甄别一次,只要学科成绩平均有五成,就算及格,比后来的六十分还要宽大,这之后就补了副额学生了。各班学生除膳宿,衣靴,书籍,仪器悉由公家供给外,每月各给津贴,称为赡银,副额是起码的一级,月给一两,照例折发银洋一元,制钱三百六十一文。我自九月初一日进堂,至十二月初一日成为正式学生,洋汉功课照常进行,兵操打靶等则到了次年壬寅即一九○二年三月发下操衣马靴来,这才开始。洋汉功课,我用的是原来的术语,因为那里的学科总分为汉文洋文两部,一星期中五天上洋文,一天上汉文。洋文中间包括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等中学功课,以至驾驶,管轮各该专门知识,因为都用英文,所以总名如此,各班由一个教习专任,从早八时到午后四时,接连五天,汉文则另行分班,也由各教习专教一班,不过每周只有一天,就省力得多了。就那时计算,校内教习计洋文六人,汉文四人,兵操体操各一人,学生总数说不清,大概在一百至一百二十人之间吧。

要说学堂的生活,须得先把房屋说明一下才行。因为不能确说,姑且算是坐北朝南的吧,从朝东的大门进去,二门朝南,中间照例是中堂签押房等,附属有文书会计处,后边是学生饭厅,隔着院子,南北各三大间,再往北是风雨操场,后面一片广场,竖立着一根桅竿,因为底下张着粗索的网,所以占着不小的面积。以上算是中路。东面靠近大门有一所小洋房,是给两个头班教习住的,那时驾驶的是何利得,管轮的是彭耐尔,都是英国人,大概不过是尉官吧?隔墙一长埭是驾驶堂,向西开门,其迤北一部与操场相并,北边并列机器厂与鱼雷厂,又一个厂分作两部,乃翻沙厂和木工厂,到这里东路就完了。西路南头是一个小院子,接着是洋文讲堂,系东西各独立四间,中为甬道,小院有门通外边,容洋教习出入,头班讲堂即在南头,其次为二三班,北头靠东一间原为鱼雷讲堂,靠西的是洋枪库。汉文讲堂在其东偏,系东向的一带厢房,介于中路与东路之间。洋文讲堂之北是一小块空地,西边有门,出去是兵操和打靶的地方,乃是学堂的外边了。管轮堂即在此空地之北,招牌挂在向东的墙门外,也是一长埭,构造与驾驶堂一样。后面西北角旧有鱼雷堂,只十几间,东邻是一所关帝庙,有打更的老头子住在里面,我们将来还要说到他,现在在讲房屋,只能至此为止了。

管轮堂坐北朝南,长方一块,外院南屋一排九间,中间是走向洋文讲堂等处的通路,其余是教习的听差和吹号人等所住的房间,北屋也有九间,中间通往宿舍,左右住着教习们,中央靠东的一间监督所住。院子的东墙开一头门,外挂管轮堂三字的木板,接着是一条由西北往东南的曲折的走廊,走到饭厅,穿过那院子,再往南折,便是出门去的路。内院即是学生的宿舍,这建筑在光绪初年,与后来北大清华的新宿舍迥不相同,或者多分近似旧书院的制度也未可知。那是一个大院子,东西相对各是十六间的平房,门外有廊,其第八间外面中盖有过廊,不能使用,空着不算,所以号舍共计是三十间,这大概总占地面五分之四吧,还有西边五分之一,则是听差的住处,由那空间的通路走到宿舍来,那里的大院子往北去可以通到便所,往南则是茶炉,再出去就是监督的门口了。宿舍定规每间住两个人,照例一人发给床板一副,床架有柱,可挂帐子;两抽屉半桌一张,凳一个,大书架,箱子架和面盆架各一个,可以够用。又油灯一盏,油钱二百文,交给听差办理,若是要点洋油灯,则自己加添一百文,那玻璃油壶的洋灯也须得自己置办了。大抵当副额时只好用香油灯对付,到得升了二班,便换了洋灯,但这只是说那穷学生,后来有些带钱到学堂来用的人,那也并不是那么的寒酸了。

宿舍南北都是板壁,东西一面开门,旁边是两扇格子糊纸的和合窗,对面中间开窗,是直开的玻璃门,外边有铁栅栏。房间里的布置没有一定,可以随各人的意思,但是归结起来大抵也只有三类。甲式是床铺南北对放,稍偏近入口,桌子也拼合放在玻璃窗下,两人对坐,书架衣箱分列坐后。这种摆法房内明朗,空气流通,享受平等,算是最好,但这须得二人平日要好,才能实行。乙式是床铺一横一直,直的靠板壁一面,横的背门靠对面的板壁,空间留得稍大,桌子可以拼合,也可一人在窗下,一人在横放的床前壁下,便于各做各人的事。丙式是最差的一种办法,床铺也是一横一直,不过横的在里边,如乙式而略向前,约占房间一半,而直的则靠近门口放在窗下,本来也是一半地面,但空出门口一段,实际他所有的才是全部三分之一罢了。新生入堂,被监督分配在有空位的那一号里去住,不但人情不免要欺生,而且性情习惯全不了解,初步隔离的办法也不算坏,虽然在待遇上要吃些亏。日久有朋友,再来请求移居别号,或者与居停主人意气相合,也会协议移动床位。其有长久那么株守门口的人,大抵总有什么缘故,与人合作不来,只好蛰居方丈(实在还不到一方丈)斗室中了。三者之中以甲式最为大方,因为至少总没有打麻将什么这种违法的企图也。

学生每天的生活是,每天早晨六时听吹号起床,过一会儿吹号吃早饭,午饭与晚饭也都是如此。说到吃饭,这在新生和低级学生是一件难事,不过早饭可以除外,因为老班学生大都是不来吃的。他们听着这两遍号声,还在高卧,厨房里按时自会有人托着长方的木盘,把稀饭和一碟腌萝卜或酱莴苣送上门来,他们是熟悉了那几位老爷(虽然法定称号是少爷)是要送的,由各该听差收下等起床时慢慢的吃。这时候饭厅里的坐位是很宽畅的,吃稀饭的人可以从容的喝了一碗又一碗,但是等到午饭或晚饭,那就没有这样的舒服了。饭厅用的是方桌,一桌可以坐八个人,在高班却是例外,他们至多不过坐六人,坐位都有一定,只是同班至好或是低级里附和他们的小友,才可以参加,此外闲人不能阑入。年级低的学生一切都无组织,他们一听吃饭号声,便须直奔向饭厅里去,在非头班所占据的桌上见到一个空位,赶紧坐下,这一餐饭才算安稳的到了手。在这大众奔窜之中,头班却比平常更安详的,张开两只臂膊,像螃蟹似的,在曲折的走廊中央大摇大摆的踱方步。走在他后面的人,不敢绕越僭先,只能也跟着他踱,到得饭厅里,急忙的各处乱钻,好像是晚上寻不着窠的鸡,好容易找到位置,一碗雪里蕻上面的几片肥肉也早已不见,只好吃顿素饭罢了。

吃过早饭后,在八点钟上讲堂之前,每天的功课是打靶,但是或者因为子弹费钱的缘故吧,后来大抵是隔日打一次了。打靶是归兵操的徐老师指导的,那时管轮堂监督暂兼提调,所以每回由他越俎经管,在一本名册上签注某人全中,中一两枪,或是不中。后来兵操换了队伍出身的梅老师,打靶也要先排了队出去,末了整队回来,规矩很严了,最初却很是自由,大家零零落落的走去,排班站着,轮到打靶之后,也就提了枪先回来了,看去倒很有点像绿营的兵,虽然号衣不是一样。老学生还是高卧着听人家的枪声,等到听差一再的叫,打靶回来的人也说,站着的人只有三两个了,老爷们于是蹶然而起,操衣裤脚散罩在马靴外边,蓬头垢面的走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开上三枪,跑回宿舍来吃冷稀饭,上课的钟声也接着响了起来了。学堂以前打靶只是跪着放枪,梅老师来后又要大家卧放立放,这比较不容易,不免有些怨言,但是他自己先来,不管草里土里,随便躺倒,站着举起枪来,随手打个全红,学生们也就无话可说,古人云:“以身教者从,”的确是不错的。梅老师年纪很轻,言动上有些粗鲁但也很直爽,因此渐渐得到学生的佩服,虽然我因为武功很差,在他所担任的教科中各项成绩都不好,和他不接近,但是在许多教习中我对于他的印象要算是很好的。

学堂里上课的时间,似乎是在沿用书房的办法,一天中间并不分做若干小时,每小时一堂,它只分上下午两大课,午前八点至十二点,午后一点半至四点,于上午十点时休息十分钟,打钟为号,也算是吃点心的时间。关于这事,汪仲贤先生从前曾经有这几句话说得极好:“早晨吃了两碗稀饭,到十点下课,往往肚里饿得咕噜噜的叫,叫听差到学堂门口买两个铜元山东烧饼,一个铜元麻油辣酱和醋,拿烧饼蘸着吃,吃得又香又辣,又酸又点饥,真比山珍海味还鲜。”这里我只须补充说一句,那烧饼在当时通称为侉饼,意思也原是说山东烧饼,不过用了一个别号,仿佛对于山东人有点不敬,其实南京人称侉子只是略开玩笑,山东朋友也并不介意的。这是两块约三寸见方的烧饼连在一起,中间勒上一刀,拗开就是两块,近来问南京人却已不知道这东西,也已没有侉饼的名称,但是那麻油辣酱还有,其味道厚实非北京所能及,使我至今未能忘记。那十点钟时候所吃的点心当然不止这一种,有更阔的人吃十二文一件的广东点心,一口气吃上四个也抵不过一只侉饼,我觉得殊无足取,还不如大饼油条的实惠了。汪仲贤先生所说是一九一○年左右的事,大概那种情形继续到清末为止,一直没有变为每一小时上一堂的制度吧。

洋文功课是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头几年反正教的都是普通的外国语和自然科学,头班以后才弄航海或机械等专门一点的东西,倒是讲堂的情形可以一讲,因为那是有点特别的。洋文讲堂是隔着甬道,东西对立,南北两面都是玻璃窗,与门相对的墙上挂着黑板,前面是教习的桌椅,室内放着学生的坐位四排,按着名次坐。南京的冬天本不很冷,但在黑板左近总装起一个小火炉来,上下午生一点炉火,我想大概原来是对付洋教习的吧,我们却并不觉得它有什么好处,特别如有一时期代理二班教习的奚老师,他还把桌子挪到门口那边去,有点避之若浼的意思。到了夏天,从天井上挂下一大块白布的风扇,绳子由壁间通出去,有听差坐在屋外小弄堂里拉着,这也是毫无用处的东西,后来学堂也作兴放暑假若干天,那时候或者这就取消了吧。汉文讲堂只是旧式的厢房,朝东全部是门,下半是板,上部格子上糊纸,地面砌砖,与洋文讲堂比较起来差得多了,那些火炉风扇也都没有,好在每星期只有一天,也就敷衍过去,谁都没有什么不平。还有一层汉文简直没有什么功课,虽说上课实际等于休息,而且午后溜了出来,回到宿舍泡一壶茶喝,闲坐一会儿也无妨碍,所以这一天上课觉得轻松,不过那要走间道走过文书房,不是新生所能做到的罢了。

我说汉文功课觉得轻松,那是因为容易敷衍之故,其实原来也是很难的,但是谁都无力担负,所以只好应付了事了。那时汉文教习共有四人,一位姓江,一位姓张,都是本地举人,又两位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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