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小说里的人物 - 附录二 学堂生活

作者: 周作人11,031】字 目 录

驾驶堂监督朱,管轮堂监督周兼任,也是举人,总办方硕辅是候补道,大概也是秀才出身,他的道学气与鸦片烟气一样的重,仿佛还超过举人们,这只要看入学考试和汉文分班的几个题目就可知道。我的国文教员是张然明老师,辛丑十月的日记上记有几个作文题目,今举出二十日的一个来为例:“问:秦易封建为郡县,衰世之制也,何以后世沿之,至今不改,试申其义。”这固然比那“浩然之气”要好一点,但没法办还是一样的,结果只能一味的敷衍,不是演义便是翻案,务必简要,先生一半因为改卷省力,便顺水推舟,圈点了事,一天功课就混过去了。这种事情很是可笑,但在八股空气之下,怎么做得出别的文章来呢。汪仲贤先生说:“有一位教汉文的老夫子说,地球有两个,一个自动,一个被动,一个叫东半球,一个叫西半球。”这不知道是那一位所说的,我们那时代的教员还只是旧的一套,譬如文中说到社会,他误认为说古代的结社讲学,删改得牛头不对马嘴,却还不来掺讲新学,汪先生所遇见的已是他们的后任,不免有每下愈况之感了。

午饭后吹号体操,这有点不大合于卫生,但这些都没有排在上课时间里,因为那时间是整个的被洋汉文占去了,所以只好分配在上课的前后去了。新生只弄哑铃,随后改弄像酒瓶似的木制棍棒,有点本事的人则玩木马,云梯及杠杆等,翻跟斗,竖蜻蜓的献技,虽然平日功课不好,但在大考时两江总督会得亲自出马,这些人便很有用处,因此学校里对于他们也是相当重视的。每星期中爬桅一次,这算是最省事,按着名次两个人一班,爬上爬下,只要五分钟就了事,大考时要爬到顶上,有些好手还要虾蟆似的伏在桅尖上,平常却只到一半,便从左边转至右边,走了下来了。最初的教习是林老师,本校老毕业生,年纪并不大,因为吃鸦片烟,很是黑瘦,他只是来叫几句英语号令,他的本领大概也只能玩棍棒而已,后来换了新军出身的梅老师,那是一位很有工夫的人,诸事都整顿起来了,但是爬桅也归了他指导,这于他多少是觉得有点别扭的。兵操在晚饭以前,虽然不是天天有,但一星期总有四次以上吧。梅老师之前教操的是一位徐老师,平时下操场他自己总还是穿着长袍,所以空气很是散漫,只是敷衍了事,到得考试时候,照例有什么官来监考,那一天他才穿起他的公服来,大帽马褂,底下是战裙似的什么东西,看去有点滑稽,仿佛像是戏台上的人物。

出操回来,吃过晚饭之后,都是学生自己所有的时间了。用功的可以在灯下埋头做功课,否则也可以看闲书,或是找朋友谈天,有点零钱的时候,买点白酒和花生米或是牛肉,吃喝一顿,也是一种快乐。到了九点三刻,照例点名,吹号不久,即由监督同了提着风雨灯的听差进来,按着号舍次序走过去,只看各号门口站着两个人便好,并不真是点呼,这样就算完了。十点钟在风雨操场上吹就眠的号,那里有两只厨房里所养的狗,听了那一套号声,必定要长嗥相和,数年如一日,可是学生们听了却毫不关心,要用功或谈天到十二点一点都无所不可,问题只是灯油不够,要另外给钱叫听差临时增加,因为一个月三百文的洋油,每天一定的分量是不大多的。两堂宿舍中以管轮堂第十六至三十号这一排为最好,因为坐东朝西,西面是门,有走廊挡住太阳,东窗外是空地,种着些杂树,夏天开窗坐到午夜,听打更的梆声自远而近,从窗下走过,很有点乡村的感觉。后来回想起来,曾写过一首谐诗以为纪念,其词云:“昔日南京住,匆匆过五年。炎威虽可畏,佳趣却堪传。喜得空庭寂,难消永日闲。举杯倾白酒,买肉费青钱。记日无余事,繙书尽一编。夕凉坐廊下,夜雨溺门前。板榻不觉热,油灯空自煎。时逢击柝叟,隔牖问安眠。”题云“夏日怀旧”,原是说暑假中的事情的。

星期日照例是宿舍一空,有些家住南京的学生都回家去了,一部份手头宽裕的上城南去玩,其次也于午后出城往下关,只有真是穷得连一两毛钱都没有的才留在学堂里闲坐。这所谓周末空气,在星期六下午便已出现,出操回来之后本城学生便纷纷告假回去,大抵要到星期日点名前才回校,但也有少数节俭家特别要吃了晚饭后才去,次日也于饭前赶回学堂,鲁迅曾很挖苦他们,说七月半开放地狱门,有些鬼魂于饭后出来,到了十六那天跑回地狱去吃晚饭,可说是刻画尽致了。往城南去大抵是步行到鼓楼,吃点小点心,雇车到夫子庙前,在得月台吃茶和代午饭的馒头面,游玩一番,迄走到北门桥,买了油鸡盐水鸭各一角之谱,坐车回学堂时,饭已开过,听差各给留下一大碗饭,开水一泡,如同游是二人,刚好吃得很饱很香。若是下关,那很可以步行来回,到江边一转,看上下水轮船的热闹之后,在一家镇江扬州茶馆坐下,吃几个素包子,确是价廉物美,不过这须是在上午才行罢了。学生告假出去,新生和低班学生总喜欢穿着操衣,有点夸示的意思,老班则往往相反,大都改穿了长衣,这原因很有点复杂,有的倚老卖老,有的世故渐深,觉得和光同尘,行动稍为方便,但有的也由于要躲避人家的耳目,有如抽两口鸦片烟,在每班里这种仁兄也总是会得有个把人的。

学堂里的生活照上边所说的看来,倒是相当的写意的,但是那里的毛病也渐渐显现出来,在我做了二班学生的时候,有好些同学不约而同的表出不满意来了。其一是觉得功课麻胡,进步迟缓,往往过了一年半载,不曾学了什么东西。其二是乌烟瘴气的官僚作风,好几年都是如此,虽然以我进去的头两年为最甚。只根据不完全的旧日记,壬寅(一九○二)年中便有这两件可以为例,都是在方硕辅做总办的时代的事。正月廿八日,下午挂牌革除驾驶堂学生陈保康一名,因为文中有“老师”二字,意存讥刺云。又七月廿八日,下午发赡银,闻驾驶堂吴生扣发,并截止其春间所加给银一两,以穿响鞋故,响鞋者上海新出红皮底圆头鞋,行走时吱吱有声,故名。在这种空气之中,有些人便觉得不能安居,如赵伯先杨曾诰等人,均自行退学,转到陆师或日本去,次年四月里胡鼎也因文章犯忌讳,迫令退学了。甲辰乙巳年间,总办是蒋超英,他不是候补道,原是水师出身的人,甲申中法战役失机革职,后来起复,官衔是前游击。他在操场对学生训话,说你们好好用功,毕业便是十八两,十六两,十四两,将来前程远大,像萨镇冰,何心川那样,都是红顶子,蓝顶子。蒋君人虽粗鲁,却还直爽,所以我对于他个人相当有好感,但是这种升官发财学说那总是不足为训的了。

汪仲贤先生在他的《回忆》中曾说:“校中驾驶堂与管轮堂的同学隔膜得很厉害,平常不很通往来。据深悉水师学堂历史的人说,从前两堂的学生互相仇视,时常有决斗的事情发生,有一次最大的械斗,双方都殴伤了许多人,总办无法阻止,只对学生叹了几口气。”这一节话当出于传闻之误,我们那时候两堂学生并无仇视的事情,虽然隔膜或未能免,倒是同堂的学生因了班次不同很不平等,特别是头班对于二班和副额,如不附和他们做小友,便一切都要被歧视以至压迫。例如学生房内用具,都向学堂领用,低级学生只可用一顶桌子,但头班却可以占两顶以上,有时便利用了来打牌。我的同班吴志馨君同头班的翟某同住,后来他迁住别的号舍,把自己固有的桌子以外又分去了那里所有的三顶之一,翟某大怒骂道,你们即使讲革命,也不能革到这个地步。过了几天,翟的好友戈某向着吴君寻衅,说我便打你们这些康党,几乎大挥老拳,又有高某也附和着闹,大家知道这都是桌子风潮的余波。吴君当然并非康党,也未曾参加讲革命,但他们看来敢于不尊敬前辈,当然要以“乱党”论了。吴君后来调往驾驶堂,毕业后当了几年舰长,民国十六七年北伐时他在青岛做渤海舰队司令,因为“通敌”为张宗昌所枪毙,那时才真应了翟戈二人的话了。

学生有这些不平,便慢慢的要显现出来。第一步是想改换环境。壬寅冬天总办换了黎锦彝,也是候补道,却比较年轻,江督又叫他先去日本考察三个月,校务令格致书院的吴可园兼代。听说他要带四名学生同去,大家觉得这是一条出路,便同胡鼎,张鹏,李昭文共四人往找新旧总办,上书请求,结果说是带毕业生去,计划完全失败。胡鼎又对江督及黎氏上条陈,要怎样改革学堂,才能面目一新,大概因为理论太高,官僚也于改革少兴趣,自然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影响。对于学生间的不平等,要想补救,空谈是无用的,只能用实行来对抗,剥削役使一切不承受,也不再无理地谦逊,即如上文说过的上饭厅的时候,尽管老学生张开了螃蟹的臂膀在踱着,后边的人就不客气的越过去,他们的架子便只好摆给自己看了。这种事情积累起来,时常引起冲突,老班只有谩骂恫吓,使用无赖的手法,但是武力不能解决问题,经过一次争闹,他们的威风也就减低一层,到后来再也抖不起来了。那时候的二班只注意于打破不平等,这事终于成功了,但这只是消极的一面,以后升了头班,决不再去对别班摆架子,可是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做,去同他们亲近交际,班次间的不平等是没有了,但还存在着一种间隔,或者可以说是疏远,这风气不知道后来什么时候才有转变。

在学堂里老师不算少,一起算起来共有八位,但是真是师傅似的传授给一种本事的却并没有。即如说英文吧,从副额时由赵老师奚老师教起,二班是汤老师,头班是郑老师,对于这几位我仍有相当敬意,可是老实说,他们并没有教我怎么看英文,正如我们能读或写国文也不是那一个先生教会的一样,因为学堂里教英文也正是那么麻胡的。我们读印度读本和文法,(还不是“纳思菲耳”,虽然同样的是为印度人而编的,)有如读《四书章句》,等读得久了自己了解,我们同学大都是受的这一种训练。于我们读英文有点用的只是一册字典,这本是英文注汉字,名字却叫做“华英字典”,用薄纸单面印刷,有些译语也特别奇妙,但是后印本随即删去,改称“英华字典”则又是后来的事了。本来学堂里学洋文完全是敲门砖,毕业之后不管学问的门有没有敲开,大家都把它丢开,再也不去读了,虽然口头话还是要说几句的。我是偶然得到了一册英文本的《天方夜谈》,引起了兴趣,做了我外国语的老师,假如没有它,大概出了学堂,我也把那些洋文书一股脑儿的丢掉了吧。有些在兵船上的老前辈,照例是没有书的了,看见了这《天方夜谈》也都爱好起来,虽然我的一册书被辗转借看而遗失,但也还是件愉快的事,因为它能教给我们好些人读书的趣味。

汉文老师我只有一个,张然明名培恒,是本地举人,说的满口南京土话,又年老口齿不清,更是难懂得很,但是对于所教汉文头班学生很是客气,那些汉文列在三等,虽然洋文是头班,即是螃蟹似的那么走路的人,在他班里却毫不假以词色,因为他是只以汉文为标准的。说到教法自然别无什么新意,只是看《史记》,“古文”,作史论,写笔记,都是容易对付的,虽然用的也无非是八股作法。辛丑十一月初四日课题是:“问:汉事大定,论功行赏,纪信追赠之典阙如,后儒谓汉真少恩,其说然欤?”我写了一篇短文,起头云:“史称汉高帝豁达大度,窃以为非也,帝盖刻薄寡恩人也。”张老师加了许多圈,发还时还夸奖说好,便是一例。那时所使用的于正做之外还有反做一法,即是翻案,更容易见好,其实说到底都是八股,大家多知道,我也并不是从张老师学来的,不过在他那里应用得颇有成效罢了。所以我在学堂这几年,汉文这一方面未曾学会什么东西,只是时时耍点拳头给老师看,骗到分数,一年两次考试列在全堂前五名时,可以得到不少奖赏,要回家去够做一趟旅资,留住校里大可吃喝受用。所看汉文书于后来有点影响的,乃是当时书报,如《新民丛报》,《新小说》,梁任公著作,以及严几道林琴南的译书,这些东西那时如不在学堂也难得看到,所以与学堂也可以说间接是有关系的。

《天方夜谈》是我在学堂里看到的唯一的新书,如读本所说我想我该喜欢它的。在中文书方面,当时看了很喜欢的也有好些,如《饮冰室自由书》等,真可以说是读了不忍释卷,但是后来也就不怎么珍重了。《天方夜谈》的时间却是很长,正如普通常说的,从八岁至八十岁的老小孩子大概都不会忘记它,只要读过它的几篇。在本国这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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