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歌谣 - 四 歌谣的分类

作者: 朱自清14,399】字 目 录

我是嫂子的气包儿。“爷爷,爷爷陪什么?”“大箱子、大柜陪姑娘。”“奶奶,奶奶陪什么?”“针钱笸箩陪姑娘。”“嫂子,嫂子陪什么?”“破坛子,烂罐子,打发那丫头嫁汉子!”(《歌谣》八)

又妻妾的歌云:

南山顶上草一棵,为人不说两老婆;说的多了光打仗,打起仗来闹呵呵。有心待把大的打,大的来得年数多;有心待把小的打,点胭脂搽粉儿来哄我。大的小的一齐打,满家孩子乱吵窠;大的小的都不打,街坊邻居笑话我。(同上)

又继母的歌云:

小白菜,地里黄,三岁两岁离了娘。好好跟着爹爹过,又怕爹爹娶后娘。娶了后娘三年整,养了个弟弟比我强:他吃饭,我泡汤,哭哭啼啼想亲娘。(同上)

又童养媳歌云:

有个大姐正十七,过了四年二十一;寻个丈夫才十岁,她比丈夫大十一。一天井台去打水,一头高来一头低,不看公婆待我好,把你推到井里去。(同上)

此外,如湖南华容的《裹脚》也属此类:

裹脚呀,裹脚,裹打脚,难过活。脚儿裹得小,做事不得了;脚儿裹得尖,走路只喊天;一走,一蹩,只把男人做靠身砖。

(二)社会生活歌 如北京歌谣云:

出了门儿,阴了天儿;抱着肩儿,进茶馆儿;靠炉台儿,找个朋友寻俩钱儿。出茶馆儿,飞雪花儿;老天爷,竟和穷人闹着玩儿!(韦大列《北京歌唱》)

江苏涟水有《卖货郎》歌云:

卖货郎,无事不到我大庄。今儿到我庄,买你篦子七八张;买你大针衲大底,买你二号针擖樱桃,买你三号针洒翠花;买你膏粉搽白脸,买你胭脂淡嘴唇。七买七件小红袄,八买飘罗带,九买小罗裙,十买十根小花针。(《歌谣》二二)

这都是咏社会上或一种人的。又咏风俗的歌也当属此,如北京的婚姻歌云:

娶媳妇儿的门口儿过:宫灯、戳灯十二个,旗、锣、伞、扇站两旁,八个鼓手作细乐。轿子抬着姑娘走,抬到婆家大门口;进门儿,入洞房,去会小新郎。过了三年并二载,丫头、小子没处儿摆!(《歌谣》五七)

又如朱天民《各省童谣集》所载《新年》云:

新年来到,糖糕祭灶。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老头子要戴新呢帽,老婆子要吃大花糕。

(三)职业歌 兹举数例于下,以涉及职业的为主:

甲 农歌 《豳风七月》即是此种。安福十二月歌云:

正月冬冬乓。二月满陇青。三月细细过。四月有麦熟。……六月有登圃。七月检棉花。八月朝菩萨。九月收荞麦。十月有豆吃。十一月做整钱。十二月好过年。(《歌谣》二二)

乙 渔歌 如云南的:

爹爹呀,拿着小鱼锅中煎,拿着大鱼街前卖;卖了买两条好篾带点老草烟。(《歌谣》四九)

丙 船歌 如江阴船歌:

新打大船出大荡,大荡河里好风光。船要风光双支橹。姐要风光结识两个郎。(《歌谣》二四)

丁 樵歌 如嘉应樵歌:

碟子种葱绿分浅,匾柴烧火炭摩圆;哑子食着单只筷,心想成双口难言。(《歌谣》十四)

戊 采茶歌 如贵州鳛水《采茶歌》云:

三月采茶茶叶青,奴在家中织手巾;中间织起茶花朵,两头织起采茶人。(《歌谣》五)

己 商人歌 如云南的:

行商做贾,卖点水豆腐。哪日时运来?银子不用等福,铜元锢钱不使手数。(《歌谣》四九)

庚 军人歌 如云南的:

当兵好,当兵乐,出出进进奏军乐。一下一下升大了,全靠我家祖宗三代保佑着。(同上)

三 滑稽歌 可分嘲笑的、颠倒的、趁韵的三种;儿歌中尚有咒骂的一种。儿歌中颇多滑稽歌,前已述及。大约因为儿童们没有什么顾忌,所以多一四两种;又因为他们思想不发达,所以也多二三两种吧。兹取不类儿歌者为例:

(一)嘲笑的 吴立模先生有《苏州的嘲笑诅骂的歌谣》一文(《歌谣》五三),其中的分类我觉得有些可以一般地应用。现在参酌用之,暂定嘲笑的歌谣为三类:

甲 关于形貌方面的 如吴歌嘲面麻云:

鸡啄西瓜皮。翻转石榴皮。雨落灰堆里。钉鞋踏烂泥。(见吴先生文中,下同。)

又嘲瞎子云:

瞎子瞎连牵,拾着一个小铜细,买对瞎蜡烛,点拉瞎门前,拨拉瞎风吹隐子,瞎得勿能点。

又嘲肥人云:

肥,虚气,臭肚皮。容易出蛆。马怕,狗欢喜。施棺材压脱底。拖坏牢洞重新砌。

这是一首通俗的宝塔诗。

乙 关于职业的 如嘲笑卖青盐豆腐干的云:

青盐豆腐干,今年卖勿完;卖到开年二月半,还剩一担豆腐干。

这是模仿卖青盐豆腐干的叫卖的声调。

丙 关于家庭的 如陕西的《红缨桃》云:

这山更比那山高,那山一树红樱桃。哥哥担水妹妹浇,卖下钱了娶嫂嫂。娶下嫂嫂巧的太,三天上一裤子腰。(《歌谣》六)

又如河南邓县《懒婆娘》云:

懒婆娘,懒的惯,成日不做针和线。针线筐,鸡下蛋;锅台蚂蚁连成串。(《歌谣》十七)

(二)颠倒的 如湖南龙山的《扯谎歌》云:

自从未唱扯谎歌,风吹石头滚上坡。去时看见牛生蛋,转来看见马长角。四两棉花沉了水,一副磨子泅过河。(《歌谣》二一)

(三)趁韵的 如《各省童谣集》所载《麻野雀》云:

麻野雀,就地滚,打的丈夫去买粉。买上粉来她不搽,打的丈夫去买麻。买上麻来她不搓,打的丈夫去买锅。买上锅来她嫌小,打的丈夫去买枣。买上枣来她嫌红,打的丈夫去买绳。买上绳来她上吊,急的丈夫双脚跳。

这一首文字上虽有联络,论理上却无联络,所以只是一首滑稽的趁韵歌。

四 叙事歌 (一)故事歌 口传的歌谣中,这种极少,正如中国诗歌缺少叙事诗一样。但唱本中却有。兹引河南唱本《孟姜女哭宛城》为例,其第一段云:

说贤良来道贤良,欲知贤良住哪方。有一人姓许称员外,江宁县的有家乡。老员外骡马成群牛羊广,楼房瓦舍明晃晃。他田地千顷无儿子,缺少坟前拜孝郎。老员外济福好行善,修桥补路舍药方,五黄六月舍茶水,冬舍棉衣夏舍单。老员外行善多许久,天生一女占了房。三天抱出起名讳,他与小姐认干娘,他爹姓许来娘姓孟,认了个干娘本姓姜,按着三姓起名讳,取名就叫许孟姜。(《歌谣》七六)

孟姜女的故事是个极大的故事;叙述它的唱本怕不在少。

(二)即事歌 前章所举《电车十怕》,即属此种。又如民国初元,有关于剪发的三种歌,其一云:

宣统番烧,小秃子要挨刀。(《歌谣》四七,下同)

这是一种愚顽的保守的心理的表现。同时有一首相反的歌:

宣统退位,家家都有和尚睡。

这是另一面的开通的心理。那时这两种心理都有相当的势力。后来大局定了,剪发已不成问题了,却仍有歌云:

大总统,瞎胡闹,一帮和尚没有庙。

这只是嘲笑剪发的人,聊以泄愤而已。

(三)景致歌 这种虽与叙事略有分别,但性质仍可说是相同的。小曲中多此种,如《民歌研究的片面》中所举《杭州景致》第一段云:

闲暇无正经呀,唱支杭州景。杭州格景致多得无淘成呀。目今没,不比格是前清呀。诸公那的先听没杭州十城门。

五 仪式歌

(一)嘏辞 这是魏建功先生定的名字。他说他们家乡如皋“有一种风俗,凡在每件喜事——嫁娶、建筑,……和特别的时节——当然是新年——都有说‘嘏辞’的习惯。说‘嘏辞’的人都是男女佣工、喜娘、‘盘头’、匠人,其意在说几句吉利话,讨主人的欢喜,好得几个赏钱。但是人们有时单独的也说,那不过是为自己的吉祥。‘嘏辞’的语句,自然是叶韵的,随口说出,滔滔不绝……其内容不外发财、多子孙、做官、长生不死”(《歌谣》七二)。他说的情形,大概各处都有的。如结婚时“撒帐”的仪式本“是为避煞而有的,也是为多子与长命的祝祷而有的”(《吴歌甲集》一四二)。刘策奇先生述广西象县的撒帐仪式云:新娘进新房后,就同新郎在新房窗前“拜米斗”(以一斗盛米,上置铜钱一吊〔千文〕,插尺子一枝,红烛一对,线香九枝),“交拜”,“食交杯酒”,新郎扯米斗上之尺,掀开新娘盖头之红布置床顶,顺手打新娘三下,众人拥他和她去“坐床”。拜米斗时之祭品,食交杯酒之下酒物,就是女家备来的一个“全盒”,内装瓜子、落花生、龙眼、荔枝……。坐床后,由一好命的(有钱、有子孙、夫妇尚成双的)妇人,将全盒内之瓜子撒播于新床四面,引诱一班小孩上床抢夺,以增热闹。当播撒时,也要说些嘏辞(即是吉利语),如:

撒帐东,床头一对好芙蓉。撒帐西,床头一对好金鸡。撒帐北,儿孙容易得。撒帐南,儿孙不打难。……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床上睡不了,床下打铺连;床上撒尿,床下撑船。

这“完全是多子的祝祷了”(同上一四二、一四三)。又如魏先生所说,旧历元旦女工扫地,起初三下都向门里扫,诵歌云:

一扫金,二扫银,三扫聚宝盆。

(二)诀术歌 这似乎是钟敬文先生定的名字。以禁厌歌为多,尤以关于儿童的流行最多。如黄诏年先生《孩子们的歌声》里所载的:

拍拍胸,三年不伤风。拍拍背,十年不生瘰。摩摩头,保养脑子想理由。

又如南阳的一首:

揉揉疙疸散,别教老娘见。老娘见了一大片。(《歌谣》六五)

这是小孩子摔了跟头,跌起疙疸,给他揉的人口里说的。又如刘策奇先生所引治鱼骨歌及说明云:“小儿食鱼,每每被鱼刺(即鱼骨)卡喉(即梗塞)。倘遇此不幸之事,可将饭一团,以食指在上面画一井字,一边画一边唱(即画一笔唱一句):

横画,直画;即食,即下。

将它给患者食,可把鱼刺一齐吞下,灵验非常。”(《歌谣》七四)

这是附带着一种方术的。还有写在纸上的,也当属此。又如小儿夜啼,家里人就用红纸写上下面一歌,待至更深夜静,乘人不知,贴在通忂大道的树上或墙上。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夜郎。行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歌谣》七四)

此外不关儿童的,如魏建功先生所举的,患伤风者在纸上写下下面两句,让人看了,他便会好了:

上洋新到重伤风,一看就成功。(《歌谣》六五)

又如阴历五月五日,人往往在纸上写上下面两句,贴在墙上,以为禁厌:

五月五日午时送百虫,一送影无踪。(同上)

这一类的歌谣,或名为“医事的歌谣”,或名为“迷信的术语”,或名为“奶母经”;末一种是专指关于儿童的那些而言。

六 猥亵歌 民国十二年十二月十七日出版的《歌谣纪念增刊》上有《猥亵歌谣》一文,说“算作搜集这类歌谣的一张广告”。又说:“非习惯地说及性的事实者为猥亵。在这范围内,包有四个项目,即一、私情,二、性交,三、肢体,四、排泄。有些学者如德国的福克斯(Fuchs),把前三者称为‘色情的’,而以第四专属于‘猥亵的’,以为这正与原义密合。但平常总是不分,因为普通对于排泄作用的观念,也大抵带有色情的分子,并不只是污秽。”第一种可入情歌类,馀下还有三类;据现在所知,大概只有小曲里有这些:

(一)关于性交的歌 如《民歌研究的片面》中所举《打牙牌》、《洗菜心》、《摘黄瓜》,《姑娘卖花鞋》等。

(二)关于肢体的歌 如《十八摸》。

(三)关于排泄的歌 如《民歌研究的片面》里所举的《踖蹋五更调》。

七 劝戒歌 如前所举褚东郊先生文中,“含教训意义的”歌,即应入此类。又第二章中说及的“佛偈子”,有些也当属此。

以上的分类是以近代歌谣为准。因为古歌谣留存的太少;而且往往是为了适合历史的和占验的目的,才被收录的。但这些分类法,也只能做一种参考;常惠先生说得好,“我们研究歌谣,要就歌谣来论歌谣”(《歌谣》十七)。现在已经搜集、整理的歌谣还不多,完密的分类是还做不到的。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下一页 末页 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