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水之上去送情郎?这似乎……是不会有的事实”(《北京大学国学门周刊》十一)。我以为这三个女子名字,确是只为了押韵的关系;但我相信这首歌所以要三叠,还是歌者情感的关系,并非乐工编制。他心里有一个爱着的或思慕的女子,反复歌咏,以写其怀。那三个名字,或者只有一个是真的,或者全不是真的——他用了三个理想的大家小姐的名字,许只是“代表”他心目中的一个女子。
近代歌谣中,这种也不少。又如《鹑之奔奔》云:
鹑之奔奔,鹊之疆疆。人之无良,我以为兄!
鹊之疆疆,鹑之奔奔。人之无良,我以为君!
这里第二章首二句只将第一章首二句颠倒一下,是复沓的又一格。
有些歌谣虽也用此格,却不如此完全与整齐。往往数章中只复沓一二章,如前举《卷耳》的中二章便是。或只在一二章内复沓一二句,如《诗·召南·何彼秾矣》共三章,只前二章首句俱作“何彼秾矣”,馀都不重叠。又如《邶风·击鼓》共五章,只末章是重叠的表现: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这便只能算是叠句了,其纯为叠句的,如《孺子歌图》四二页所载一歌云:
拉拉黑豆,拉拉黄豆,点灯没日头。
前两行只有一字不同。又同书四三页歌云:
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宝塔十三层。
前两行是颠倒的重叠(非回文),后一行仍重叠前两行,但加了些意思,将句子拉长了。又如《召南·江有汜》首章云: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两句“不我以”完全重叠,与上又微异。
(二)递进式 递进是指程度的深浅、次序的进退而言(看《歌谣》四一)。但我虽用递进称这一式,却不能严格地解释;只这一式重叠到末一次,必有一个极点或转机,是它的特色。《诗·郑风》中的《将仲子》,便是一例。兹举绩溪的《红云嫁黑云》一首:
红云嫁黑云,一嫁,嫁到头重门;一碰,碰着丈人亲:你家女儿有个病。我家女儿什么病?抬起头来头痛病,低倒头来就发晕,三餐茶饭不殷勤,接你丈人递茶递水实殷勤。丈人是个种田人,离不得,种田门。
一嫁,嫁到二重门;一碰,碰着丈母亲:你家女儿有个病。我家女儿什么病?抬起头来头痛病,低倒头来就发晕,三餐茶饭不殷勤,接你丈母递茶递水实殷勤。丈母是个管家人,离不得,管家门。
一嫁,嫁到三重门;一碰,碰着舅舅亲:你家妹妹有个病。我家妹妹什么病?抬起头来头痛病,低倒头来就发晕,三餐茶饭不殷勤,接你舅舅递茶递水实殷勤。舅舅是个读书人,离不得,读书门。
一嫁,嫁到四重门;一碰,碰着舅姆亲:你家姑娘有个病。我家姑娘什么病?抬起头来头痛病,低倒头来就发晕,三餐茶饭不殷勤,接你舅姆递茶递水实殷勤。舅姆是个绣花人,离不得,绣花门。
一嫁,嫁到五重门;一碰,碰到小姨亲:你家姐姐有个病。我家姐姐什么病?抬起头来头痛病,低倒头来就发晕,三餐茶饭不殷勤,接你小姨递茶递水实殷勤。姐夫不嫌带我走,梳妆打扮出房门。
小姨走出门,珠花头髻抖伶伶。小姨行过桥,珠花头髻抖摇摇。小姨行上岭,珠花头髻抖凛凛。小姨行到家,珠花头髻抖罗罗。
骚妹妹,臭妹妹!千日万日不到姐家来,今日空双空手骚到姐家来。堂前三斤锁匙四斤印,交与你骚妹妹,臭妹妹!房里三斤锁匙四斤印,交与你骚妹妹,臭妹妹!(《歌谣》七)
这一首里有三种重叠的表现:前一种是递进的,从丈人起,依次说到丈母、舅舅、舅姆、小姨,由尊而卑,由疏而亲(歌意如此);到小姨这一段,便是极点或转机了。后二种,一是铺陈的(见后),一是复沓的。一首歌里有三种重叠,可见重叠对于歌的关系是怎样密切。其数章中只重叠一二章者,如《诗·周南·关雎》云: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这二、三两章是递进式。其只在一二章内重叠一二句的,如《诗·卫风·氓》的第三章首二语云: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第三章则云: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其只叠句者,如歌谣云:
蒲龙子车,大马拉,哗啦,哗啦,到娘家。爹出来,抱包袱;娘出来,抱娃娃;哥哥出来抱匣子;嫂嫂出来一扭挞。“嫂子,嫂子你别扭,当天来,当天走,不吃你饭,不喝你酒。”(《歌谣》八)
这里“爹出来”四行,也是递进的。又如:
大秃子得病,二秃子慌。三秃子请大夫,四秃子熬姜汤。五秃子抬,六秃子埋。七秃子哭着走进来。八秃子问他“哭什么?”“我家死了个秃乖乖,快快儿抬,快快儿埋!”
这是递进的数字儿歌。
(三)问答式 所谓“对山歌”的便是,这种歌因问作答,便成了重叠的形式。其一问一答的,如前所举《啥人数得清天上星》。其用连锁式或递进式的问答的,蝉联而下,可至无穷。如四川酉阳的一首云:
山歌好唱口难开。林檎好吃树难栽。
大米好吃田难办。鲜鱼好吃网难抬。
〔其二(问)〕
什么人说,山歌好唱口难开?
什么人说,林檎好吃树难栽?
什么人说,大米好吃田难办?
什么人说,鲜鱼好吃网难抬?
〔其三(答)〕
歌师傅说,山歌好唱口难开。
栽花娘说,林檎好吃树难栽。
庄家老说,大米好吃田难办。
打鱼郎说,鲜鱼好吃网难抬。
〔其四(问)〕
哪里得见歌师傅?
哪里得见栽花娘?
哪里得见庄家老?
哪里得见打鱼郎?
〔其五(答)〕
山林得见歌师傅。
花园得见栽花娘。
田中得见庄家老。
河下得见打鱼郎。
〔其六(问)〕
歌师傅穿的什么衣什么鞋?
栽花娘穿的什么衣什么鞋?
庄家老穿的什么衣什么鞋?
打鱼郎穿的什么衣什么鞋?
〔其七(答)〕
笼鞋蹋袜歌师傅。
鞋尖脚小栽花娘。
捞脚扎手庄家老。
伸头缩颈打鱼郎。(《歌谣》十五)
这里第一节是用铺陈式(见后)的重叠,引起以下三问三答,与一问一答的只有问答不同。又末节是不重叠的。又第一问与第二问是连锁的,第三问是另起一头。
儿歌里的“对句”,也属此种。如吴歌《碰碰门》云:
碰碰门。“落个?”“隔壁张小大。”“做啥?”“逗火。”“逗火做啥?”“寻引线。”“寻引线做啥?”“补叉袋。”“补叉袋做啥?”“甩石子。”“甩石子做啥?”“磨刀。”“磨刀做啥?”“劈篾。”“劈蔑做啥?”“做蒸笼。”“做蒸笼做啥?”“蒸馒头塌饼。”“蒸馒头塌饼做啥?”“拨拉阿娘吃。”“阿娘住拉落里?”“住拉天上。”“纳亨上去?”“一步金车,一步银车,伊哩挨拉摇上去。”“纳亨下来?”“拿两条红绿丝线,拉阿娘奶奶头上宕下来。”
“回个啥物事?”“回个烂橘子。”“烂橘子介?”“半路上嘴干吃脱哉。”“核呢?”“种子树哉。”“树呢?”“做子扁担哉。”“扁担呢?”“前门撑撑,后门撑撑,撑断哉。”“断扁担呢?”“烧子灰哉。”“灰呢?”“沃子田哉。”“田505呢?”“卖子铜钱银子哉。”“铜钱银子呢?”“讨子花花新妇哉。”“花花新妇呢?”“东亦淘米,西亦汰菜,拨拉红眼睛野猫衔子去哉。”
“红眼睛野猫呢?”“汤罐里偷水吃沉杀哉。”“汤罐呢?”“换糖老老换子去哉。”“换糖老老呢?”“爬墙头看戏跌杀哉。”“啥人搭俚哭?”“蚊子嗡哩嗡哩搭俚哭。”“啥人搭俚戴孝?”“白头公公搭俚戴孝。”“啥人搭俚扛棺材?”“长脚蚂蚁扛棺材。”(《甲集》二七至三○页)
这歌也没有韵,与前一首一样,但句法是参差的。歌中分三段,用连锁式,但与前一首又有分别。前一首四句一转,此首则逐句蝉联而下,可称为“接麻式”(见后)之一种。对句也有不用问答式的,但形式仍是相似,无庸另列一类。
北京儿歌有一首云:
拍!拍!“谁呀?”“张果老哇。”“你怎么不进来?”“怕狗咬哇。”“你胳肢窝夹着什么?”“破皮袄哇。”“你怎么不穿上?”“怕虱子咬哇。”“你怎么不让你老伴儿拿拿?”“我老伴儿死啦。”“你怎么不哭她?”“盆儿呀!罐儿呀!我的老蒜瓣儿呀!”
常惠先生说这“是由《神仙传》里的《张果传》来的,或者是张果好诙谐的缘故”(《歌谣论集》三五五、三五六页)。这虽也用连锁式,却简单得多了。
(四)对比式 这是“反复说正反两个意思的”(见顾先生文)。如《孟子·离娄》篇所载孔子听孺子歌云: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灈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灈我足。
又如浙西歌云:
囡儿回娘家,骨头散懈懈;囡儿回夫家,骨头梢鹰架。(《民谣集》二十)
又如闽南歌云:
人喊,你也喊。人嫁娘,你嫁简。人坐轿。你坐粪斗。人抱婴孩,你抱个狗。人得笑,你得哭。人烧香,你烧草。人吃面,你在毛厕里翻筋斗。(《孩子们的歌声》)
这是一句一叠,两句一排,共七排,与前二首之两句一叠,只有一排者不同。
(五)铺陈式 这种歌小调为多。在这种歌里,重叠只是乐调的关系,意义所关极少。各叠除首句外,都不相重复,虽各有意思,而无极点,故与复沓递进俱异。可是前举《太子五更转》,却是递进的,那可算作例外。在这种歌里,若从意义方面论,重叠只供铺陈之用,与赋相似,各叠是全然平列的。有时虽有先后之序,但并无“进退”可言,与递进自别。这一式又可分二种:
甲 有定叠式 这种常以自然的数目为叠数,所以就有限制了。如《四季相思》、《五更调》、《十二时》,《十二月》等,这些是必然的。但《四季相思》有末尾多一节者,这大概可说是尾声了(《吴歌甲集》一六九页)。又《十二月》也有带闰月的。
《民歌研究的片面》里说:“凡有自然的限制调头,与给与限制的东西大多是没关系的。”据我想,这种关系本来全是有的;后来流行渐久渐广,大家只注意乐调与形式的结果,它才渐渐地从一部分小调里消失。兹录六朝时《西曲歌》中《月节折杨柳歌》及现行《莲英十二月唱春》为例。
《月节折杨柳歌》:
〔正月歌〕春风尚萧条,去故来入新,苦心非一朝。折杨柳。愁思满腹中,历乱不可数!
〔二月歌〕翩翩乌入乡,道逢双燕飞,劳君看三阳。折杨柳。寄言语侬欢,寻还不复久。
〔三月歌〕泛舟临曲池,仰头看春花,杜鹃纬林啼。折杨柳。双下俱徘徊,我与欢共取。
〔四月歌〕芙蓉始怀莲,何处觅同心,俱生世尊前。折杨柳。捻香散名花,志得长相取。
〔五月歌〕菰生四五尺,素身为谁珍,盛年将可惜。折杨柳。作得九子粽,思想劳欢手。
〔六月歌〕三伏热如火,笼窗开北牖,与郎对榻坐。折杨柳。铜塸贮蜜浆,不用水洗溴。
〔七月歌〕织女游河边,牵牛顾自叹,一会复周年。折杨柳。揽结长命草,同心不相负。
〔八月歌〕迎欢裁衣裳,日月流如水,白露凝庭霜。折杨柳。夜闻捣衣声,窈窕谁家妇?
〔九月歌〕甘菊吐黄花,非无杯觞用,当奈许寒何!折杨柳。授欢罗衣裳,含笑言不取。
〔十月歌〕大树转萧索,天阴不作雨,严霜半夜落。折杨柳。林中与松柏,岁寒不相负。
〔十一月歌〕素雪任风流,树木转枯悴,松柏无所忧。折杨柳。寒衣履薄冰,欢讵知侬否?
〔十二月歌〕天寒岁欲暮,春秋及冬夏,苦心停欲度。折杨柳。沉乱枕席间,缠绵不觉久。
〔闰月歌〕成闰暑与寒,春秋补小月,念子无时闲。折杨柳。阴阳推我去,那得有定主!(《乐府》四十九)
《莲英十二月唱春》:
打起小锣唱开声,唱一只小曲诸公听。不唱前朝古情事,单唱阎瑞生害莲英。
正月里来是新春,王莲英本是杭州人,父死来到上海地,小花园里去做倌人。
二月里来暖洋洋,阎瑞生堂子里去白相,题红馆结识为恩客,借俚个钻戒上赌场。
三月里来是清明,江湾跑马赌输赢,阎瑞生去买香槟票,当钻戒输得干干净。
四月里来蔷薇开,题红馆要讨钻戒还,逼得瑞生无主意,转念头想出恶计来。
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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