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着喜鹊嗓梅之类的图案。小楼正面的墙壁几乎镶满了一种带彩釉的装饰砖,这种彩釉的主调是嫩绿的颜,看上去十分浅薄。别的颜还有红黄紫等。彩釉砖的图案五花八门,不过是招财童子,百子返,大得大寿等流传了几千年的民俗气很重的画面。小楼的院墙很高,院墙顶上扯着电网。这家的大门是铁质的,看上去很厚。这家的门楼子也很特别,出奇的尖,出奇的高,让人想起教堂的门脸儿。只要站到岳父家阳台上,必然会看见这座小楼。一开始吸引我对这座小楼有所观察的,是这家人豢养的两条大狼狗。这两条狼狗一定都是优良品种。它们有着尖尖的耳朵,锋利的门齿,凶狠的眼睛,和骏马一样的身材。它们被主人用铁链子拴在二楼铺展出去的一块平台上,这块平台的一边是院墙,院墙比平台高出半人多,院墙外边是一条土路。它俩虽然被拴着却一点也不安静,拖着铁链子在平台上来回蹿动,不时地发出狂吠,那种急于咬人的样子,简直像一对疯狗。更可恶的是,只要大门外院墙边的土路上有人走过或有拉煤的汽车开过,它们就立起身子,前爪搭在墙头上,凶相毕露居高临下地一阵狂叫。它们这种站立起来在墙后只露出嘴脸的样子特别像人,像古代的兵士站在城楼上对城下的敌方谩骂。谩骂也是克敌制胜的一种手段。这两只狗东西大概是用它们的语言在骂人,它们不管是谁,不问青红皂白,看见一个就骂一个。它们的谩骂一定十分恶毒,这从它们的表情上可以看得出来。有一个过路的孩子大概以为狼狗会从墙上扑下来,吓得哇哇大哭。还有一个像是外地来的壮年汉子,面对疯狂的狗吠,他竟裹步不前,对两只越叫越凶的狗看了半天,直到看见有当地人走过去了,他才敢尾随其后快步跟过去。有一点我不甚明白,并没有人在跟前唆使和监督它们,它们干嘛这么忠于职守,干嘛这么卖力,换个词儿来说,它们的自觉干嘛这么高,难道它们对人类有一种天然的仇视吗?若是对人类有着天然仇视的话,它们对主子的忠实又该怎样解释呢?看来狗和人一样,也有它复杂的一面。
尽管我对这座小楼观察过多次,但从来没看见过这家的主人,没看见过男主人,没看见过女主人,也没看见过小主人,给我的印象这家人总是铁门紧闭,戒备森严。久久地注视着这座小楼,我犯了想象的毛病,我想象:这家的主人是一个小煤窑主,是一个暴发户。他文化平不高,但极有心计,善于经营。他的钱多得不得了,就玩狗,玩汽车,玩女人等。我在脑子里勾画出不少男人和女人,金钱和女人,当权者和女人的故事,故事都发生在这座有些神秘的小楼里。后来我向刘部长打听这座小楼的主人,刘部长的介绍使我对自己的想象暗自得意,小楼主人的真实情况和我虚拟的想象基本吻合。小楼的主人姓卢,确实是一位小煤窑主。卢窑主四十多岁,人生得矮小,只读过几年小学。卢窑主父是当地有名的恶霸地主,搞了数不清的女人,解放初被枪毙了。前些年,卢窑主受够白眼和欺辱,还因偷盗被判过徒刑。卢窑主的命运开始转机是在家允许私人开办小煤窑之后,卢窑主抓住机遇,把他父当年废弃的一孔小煤窑拣起来,收拾收拾很快就出了煤。那孔小煤窑当年因透而关闭。据说卢窑主的父一听说窑下进,怕窑工出来闹事,就下令砍断提升用的绳索,并用碾盘封住井口,把十几口子外乡的窑工统统闷死在里面。几十年过去,人们知道那个黑洞里都是冤魂,传说在天下雨的夜里还能听到冤魂的啼哭。可卢窑主不信这些,他率先下去一看,窑底并没什么透,只有一片的白骨,关于透的传说成了一个谜,再也无人能解得开了。卢窑主把白骨稍事清理,黑的煤就源源不断地运出来了,有了煤就有了钱,卢窑主很快就暴发了。后来人们用宿命的观点来解释这件事,说那个小煤窑是老地主给他儿子留下的存钱库,现在他儿子可以下窑取钱花了。还有人说,老地主听到了风声,知道自己日子不长了就编了个透的理由,把煤窑给封了,实际上窑下根本没有透。而这个秘密只有老地主的儿子知道。人们的这些解释,对卢窑主的暴富是一种认可,认为老地主和小窑主前些年付出的代价太多,现在该对卢窑主进行补偿了。卢窑主尽量以开明的姿态出现,钱多起来后,他捐一些给村里修路,再捐一些给乡里学校盖教学楼,同时,他乐于时常给村长、乡长、县长塞钱。他口告诉过刘部长,有一年春节前,他驾着车给各级头头脑脑塞钱,一天就送出去十五万。上级领导和新闻单位的人来了,那些头头脑脑异口同声,都夸卢窑主致富不忘乡,是优秀农民企业家,于是,卢窑主很……
[续家道上一小节]快红火起来,广播电台给他录音,电视台给他录像,大报小报都登他的照片。卢窑主不让新闻单位的白干,每一个采访他的人都能得到“好”。介绍到这里,刘部长建议我也去采访卢窑主一下,给卢窑主来上一篇。卢窑主虽然在本地宣传得很充分,但北京的报纸上得很少。卢窑主要是知道北京的记者来采访他,不知怎样高兴呢!刘部长自告奋勇要带我去,说肯定亏待不了我。说实在话,刘部长的建议有些让我动心,我相信,如果我去给卢窑主写一篇报告文学,不用费我多大劲。卢窑主给我的“好”很可能是稿酬的几倍甚至几十倍,这对我无疑是一个诱惑。小煤窑的钱都是小窑主的,小窑主可以自由支配,不像有大矿,送给记者一些烟、酒之类的礼品,还遮着盖着,一点儿也不大方。另外,出于搜集小说创作素材的需要,我也愿意认识一下卢窑主,到他的小煤窑看看,到他那座神秘的小楼里看看。有大矿使用机器采煤,人也比较机械化,在那里越来越难找到像样子的故事。小煤窑采用的还是近乎原始的手工挖煤手段,矿工也多是雇佣来的外地的农民,在那里,人和金钱的关系,人和自然抗争的关系,人和死亡的关系,剥削和被剥削的关系,男人和女人的关系等,都非常紧密和赤躶,每一层关系里都有故事可以挖掘,每一个故事都包含着人的复杂和人的魅力。我在山西省采访过住在窝棚里的小煤窑的窑工,在大雪铺地的隆冬到内蒙古的一条山沟里看过那里的小煤窑,那些地方都深深地刺激着我的精神,使我想到生命的渺小和生命的伟大,生命的悲哀和生命的壮丽。为方便起见,我总是把一些煤矿生活故事的背景放在落后的小煤窑,而不是放在先进的有大矿。我这种干法只能说明我是小说创作领域的小生产者,缺乏大工业生产的技能和气魄。
我犹豫再三,到底没去造访卢窑主,也拒绝了刘部长退一步的建议,让卢窑主登门来拜访我。我觉得自己还不至于那么下贱,还不至于堕落到为一点可怜的物质利益就出卖自己的人格和良心,还不至于为一个婬棍捧臭脚。据刘部长介绍,尽管卢窑主在家乡建立小楼,但他很少在小楼里住,因为他在郑州市区另外买了一套宽敞豪华的商品房。小楼留给他老婆住,他带着小姘到郑州去住。他有进口小轿车,自己又会开车,从小煤窑到郑州只几十里路,来往很方便。他的小姘不是固定的,过一段时间就换一个。他用钱把女人招来,再用钱把女人打发走。他买来的商品房实际上就是他玩弄商品女人的场所。他仿佛要和父来一个比赛,看谁搞的女人更多。村上的支书劝他稍稍收着点。支书话后面当然有话。卢窑主把支书活后面的话猜到了,他不忌讳谈到他父,他说,我顶多像我父一样,也吃一颗枪子。卢窑主除了喜欢玩女人,还喜欢玩摄像机,他用摄像机摄庄稼地,摄他父的坟堆和坟堆前新树的高大的石碑,摄猪配种马配种,摄赤身露满脸煤污的窑工,据说他还把每一个姘头都摄了躶像,以便比较和欣赏。有蒙面的强人趁他回家时,不止一次地翻过墙去袭击他,向他勒索钱。他表现得很乖,称强人为哥们儿,一捆儿一捆儿把钱扔给人家了。后来,他就在墙上布置了电网,在门口布置了狼狗,还在车上放了双筒猎枪。关于卢窑主的情况,我了解到的只有这么多了。我知道,我了解到的情况只是一些皮毛,像我现在看卢窑主雨中的小楼一样,只看到外部,看不到内部,只看到表,看不到里。不过,这座小楼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它和村里其他农民的房子相比,和矿上建筑质量很差的居民住宅相比,优势相当明显。可以这么说,它的存在对卢窑主来说具有纪念碑的质,它纪念着卢窑生辉煌的崛起,纪念着卢氏家族家道的中兴。这座“纪念碑”对它附近的有煤矿以及对整个社会来说,也不能说没有意义,意义如何,不是如愚之辈所能分析得了的。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纪念碑本来说是只有外部没有内部,只看到外部就够了,不遗憾了。我曾经问过岳父,对面那座小楼住的是什么人家,我明知故问的目的,是想听听他对小楼的看法,我估计老岳父是很义愤的,不说别的,光那只狼狗的狐假虎威足以引起岳父的反感。岳父的回答让我非常失望,当他向我探着身子伸长脖颈听清我问那座小楼的主人是谁时,便收回身子和脖颈坐好,说不知道。我启发他说,大概是个小煤窑主吧?岳父还是说不知道。岳父身没出毛病时,天天在阳台上侍弄花草,只要稍一抬眼,就会看见那座小楼,他真的对那醒目的建筑视而不见吗?还是故意回避着什么呢?
我和岳母一块儿到矿务局总医院看望岳父。岳父所住的老干部病房在总医院底部一角。我原来在矿务局宣传部供职时,住在医院对面的家属楼上,对这座医院比较熟悉。底部一角原来是太平间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改成了老干部病房。老干部病房建得不错,房前有花地,花池正开放着一种草本的花,在雨中花朵显得很鲜艳,很干净。病房的廊厦挺宽,下着雨病人也可以出来在廊厦下活动。房后是农人的庄稼地,地里种着茁壮的玉米。我一下子转不过来,觉得那里还是太平间,因为那一溜房子和整座医院是隔离的,仿佛和人世也是隔离的,人一住进那里就预示着永远“太平”了,或者离永远“太平”不远了。我和岳母走进岳父的房间,不见内弟在那里,只岳父一人在沿低头耷脑地呆坐着。听妻子上次回去对我说,内弟又在谈恋爱,女方是附近县城的一个售货员,售货员带着一个男孩子,男孩子六七岁了,已开始喊内弟为爸爸。这说明他们的关系已不同寻常。有一个女人吸引着内弟,内弟自然要时常到县城走一走。岳父面部浮肿,表情僵化,我喊了他之后,他直着眼,微张着嘴,像是极力辨认了一下,才认出我是谁。他问我怎么得闲回来了,接着就问他女儿怎么没回来。我告诉他,他女儿会回来的,等孩子放了暑假,他女儿就回来了。他听了我的回答,好像达到了目的,就不说话了。岳父的听觉已基本丧失,跟他说一句话非常费劲,往往是我问两遍,还要岳母帮着大声问两遍,他才能听一个大概。我问他感觉是否好些。他说他得的是胆囊炎,等消了炎,他的病就好了,他估计再住个把月院就差不多了。他说的时间与医生预计的他最后的期限是一致的,这让我暗暗吃了一惊,有那么一刻,我怀疑岳父已经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了,他装作不知道是想给他的人一个安慰,以减少人们心上的痛苦。他说再过个把月他的病就好了,其实是暗示他再有个把月就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要是我……
[续家道上一小节]的怀疑成立的话,我真想为岳父痛哭。可是据我平时的观察,知道岳父不是一个有心的人,他不大懂人世间充满了诡计和虚狂,不大懂对身患绝症的人施行人道主义需要谎言。人的心智和人的年龄不成正比,心智不会随年龄的增加而增加。岳父是一个思想单纯的人,从一开始他就应付不了这个复杂的社会,他的一生都活得懵懵懂懂。为了证实一下岳父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我问岳父想不想回家看看,因为矿上给我派了车,我可以用车把他拉回去,再把他送回来,据说对行将离去的人一般是不提家的,家会勾起病人对人生的留恋,病人会痛彻肝肠。岳母大声把我的话传达给岳父,岳父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说回家干啥,反正病快好了,等好了再回家。看来岳父真的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他太轻信,太容易受欺骗,他既缺乏观察的能力,也缺乏分析的能力,这是岳父的可怜之,也是岳父的悲哀之。那么我就问岳父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岳父指了指他的肚子,说什么都吃不下。岳父的肚子肿胀得很厉害,像一只面缸。这时内弟从外面回来了,内弟说,医生昨天就从岳父的肚子里抽出半盆子黄,今天还要抽,岳父看见我和内弟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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