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他听不见我们说的是什么,就以自己的思路对我说,矿上的矿长来看过他了,书记来看过他了,局里老干部的长也来看过他了。岳父说这些情况时又流露出固执的自信表情,他说:“组织上……对咱不错。”我知道岳父很看重这些,他认为这些人来医院看他是他的一种政治待遇,他有资格享受这种待遇。岳父哪里知道,在他没告诉我“组织上”对他不错之前,我已经知道这些人来看望过他了,连他们给岳父带了些什么礼品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老干部的长是我原来在矿务局工作时的同事,他把他以及矿上的领导去看岳父的事对我讲得很详细,我向他衷心地表示了感谢。可以设想,要是“组织”上的人不去看望一下岳父,岳父将会感到莫大的遗憾。临走时,我又拜访了这所医院的院长,请他对岳父给予关照。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我让岳父躺下,虚伪地劝他安心养病。他突然显得有些焦躁,埋怨医生怎么还不来给他抽肚子里的,昨天医生说今天十点半再拍一次,十点半已经到了。我看了看表,时间刚好是十点半。我催内弟去找医生。从这件事来看,岳父求治多么心切,岳父求生的愿望是多么强烈。我知道我这次离开岳父后,恐怕永远也见不到活着的岳父了。这种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有往深里去想,也不愿往深里去想。我只想,我来看过岳父了,是岳父病重住院期间看望的,我可以对妻子汇报看岳父的经过了,以后若有人问起岳父逝世的情况,我也会搬出这次看望。还有我母是个极重礼仪的人,她知道我是岳父唯一的女婿,若是在岳父病重期间女婿无动于衷,母会指责我不懂事,不懂礼。有了这次看望,在母面前也可以说得过去了。这么说来,我看望岳父是出于一种任务观念,是作出的一种姿态,是作给别人看的。写到这里我很犹豫,觉得自己是否把自己剥得太赤躶了,这样会不会伤了天下作岳父者的心,会不会引起女婿们的反感,会不会影响自己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我岳父的儿女们看到这篇东西会不会骂我对他父一点也没感情。可我还是这样写了,我想让人们知道,人间的情是多么有限,是多么靠不住。情不能驱动类似看望这种行为,就只能靠我们平常所说的责任感了,由此可见,所谓责任感是多么无奈,多么勉强,又是多么虚假。
内弟要我放心,他说他会照顾好他爸爸的。我向他道了辛苦。内弟目光游移,神情疲惫,样子萎顿,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青年人的影子了。后来我才知道,在岳父离休后的日子里,继三芹和内弟离婚而去,又一个女人和内弟离了婚。岳父住院期间,他正和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蝇蝇苟苟,内弟面临着抉择,也面临着许多棘手的事,是生活的重压把他压成那副可怜的样子。内弟留下继续侍候岳父,我陪岳母回到矿上去了。雨还下着,到都啦啦的。雨不能阻止人们的行为,医院门前的横街上仍是人来人往,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这条横街是返往矿务局机关所在地的,原来不能叫街,只是一条马路,马路两侧不是山沟,就是庄稼地,山沟下面的坡地也种着庄稼。那时我从家属楼去矿务局上班,出门就是碧绿的田园。在春天里的星期天,我和妻子抱着不满周岁的女儿到山沟下面的麦地里挖野菜,我们让女儿坐在绿茸茸的麦苗上,任她用小手拍打着被温煦的春风吹得起起伏伏的麦苗,我们夫妻不离左右,弯着腰在麦地间寻觅野菜的菜芽。田梗上种着泡桐,泡桐还没长叶,先开满了一树紫盈盈的花盏。沟底不长庄稼的地方,青草铺地,一脉清流,几枚卵石,几星野花。那情景想起来就让人觉着宁静和温馨。现在马路两旁的庄稼地都盖成了房屋,都成了商业门面,街上嘈杂,地面脏污,到充满着交易气氛。看着这些迎面而来的把人的耳目与田园隔离的生硬建筑,我心里堵堵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我离开这里不过十来年的时间,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而我在这个矿区整整生活了九年,这里有我的奋斗,也有我的屈辱,有我的爱,也有我的恨,这是一块让我想起来就几乎落泪的地方,这块地方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有一种失去家园的感觉,还有一种沧桑感。
内弟原来也不是这副落魄模样。我和妻子谈恋爱时,内弟正读中学,那时内弟已高出妻子不少,他身材如玉树临风,生绵善纯朴,很得岳父岳母喜爱。岳父在矿上分管供应和销售期间,内弟的条件也相应优越起来。内弟曾要求开汽车,当司机。岳父不同意,岳父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架势,说只要他在任上,内弟就别打算当司机。内弟不当司机也不至于下井抢大锨采煤了,他自己活动,调到了矿上机电科,任务是管理井下的电缆。内弟虽然不是干部,但他除了每天下井转一圈,其余时间都呆在办公室里,跟干部差不多,因为每天有入井补助费,他挣的钱比一般干部还多些。内弟在矿上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内弟在矿上生活区走过,有的矿工家属远远地指着内弟对别人介绍,说那是谁谁谁的儿子。在他们心目中,内弟是干部子弟。内弟是从矿务局所在地迁到矿上的,矿务局与矿上相比地方要大一些,从大一些的地方到小一些的地方,小一些地方的人对内弟也愿意另眼相看。还有,当时矿上的矿长,是岳父家在矿务局居住时的邻居,矿长是看着内弟长大的,内弟也一直把矿长叫叔叔。这层关系也让周围的人羡慕……
[续家道上一小节]。有的人开始当面恭维内弟,说内弟这身服很好,那身服也很好。这种恭维是低平的,恭维的是一些皮毛,恭维跟不恭维差不多。有的人恭维起来平比较高,让人乍一听有些惊喜,有些不好意思,但能让人动心,让人过耳不志。比如,有人叫着内弟的名字,说你看人家,虽说是干部子弟,虽说家庭条件那么优越,人家一点儿也不张扬,一点儿也不骄傲,无论对谁都那么谦逊,都透着和气。不能说这种恭维里没有真实的成分,恭维者的高明之在于他能基于真实,高于真实,使被恭维者真假难辨,以为人家说的都是真的。内弟为这些廉价的恭维所推动,虚荣心逐渐滋长,干部子北的优越感也越来越明显,这为他后来的妻离子散一落千丈埋下痛苦的种子。
三芹就是在内弟自我感觉良好的那个阶段瞄上内弟的,同时追求内弟的女孩子有两个,一个是岳父岳母老熟人的二闺女,另一个是三芹。岳父岳母倾向让内弟和二闺女谈,他们的理由是对二闺女知底,和二闺女的父母打家也比较好相。内弟不拒绝和二闺女来往。他心中春风得意,表面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暗地却玩着三角恋爱的把戏,内弟也看过一些通俗读物,那里面总少不了三角或多角恋爱的故事。内弟惊喜于自己也有条件有机会创造这种很不错的故事了,他难免把自己混同于读物里故事中的一个角,他愿意把自己的心情在故事中的男主角那里得到印证,也愿意把男主角的手段在二闺女和三芹那里实践一下。从后来的结果判断,内弟比较愿意和三芹好,三芹是在校的女中学生,才十六岁,身大概没受到过污染。三芹的脸型,以及高挺的鼻子,略深的眼窝,两道浓浓密并连得较近的眉毛,都酷似印度的女孩子。这种长相别致的女孩子在矿上是极少见的。内弟不会放过她。三芹虽然年龄不大,可发育已经成熟。她一定在暗观察过内弟,认为内弟是她理想中的男子。她抓住内弟的心情比内弟要抓住她的心情还要迫切,他对内弟的追求可以说是奋不顾身。她利用自身的优势和她家和内弟家住得近的便利条件,很快就把内弟控制住了,并击败了二闺女。
三芹家和内弟家住的是同一个宿舍楼,同一个单元门进出。不向的是,内弟家住在二楼,三芹家住在一楼;内弟家是三居室,三芹家是二居室,当时,两家的经济状况悬殊是很大的。三芹的父是个采煤工,他有了一个孩子之后,老婆死了。三芹的母在矿区附近的农村剧团唱戏,她有了三个孩子之后,丈夫死了。经人撮合,他们成了夫妻。他们结婚后,通力合作,又一连串生了三个孩子。三芹就是他们合作的产品之一。也就是说,他们加起来有七个孩子,全家九口人仅靠三芹父的工资维持生活。后来,三芹的父又在井下出了工伤事故,不能下井挖煤了,这样一来,他们家的日子就更困难了。据说三芹的母是一个极能干的女人,为了全家人的生计,她费尽了心机,用尽了手段。她利用自己唱戏时练就的本事,在矿领导面前随哭随笑,随打随闹,得到矿上不少救济。按说矿上的家属楼是轮不到她家住的,不知她使用了什么招数,竟把两间楼房弄到了手。三芹的母得社会风气也快,听我妻子说,“四人帮”垮台后,古装戏剧有了解禁的苗头,三芹的母就拉起她们的老戏班子,上演一些传统剧目。妻子说,她看过三芹的母演的《抬花轿》,三芹的母在其中饰演女主角,不论扮相、台步、唱腔都不错,挺像那么回事。那场戏是在矿上俱乐部演的,人们好多年没看过古装戏了,俱乐部里塞得满满的,人声鼎沸,如同过节。戏班子不仅在矿上演,还到附近农村去被,她们很是红火了一阵子,也赚了一些钱。随着一些正规剧团纷纷上演古装戏,她们才被比下去了。演戏搞不到钱,三芹的母听说可以做生意了,就及时调整了方向和部署,在矿上最有利的地段搭起一个油毡棚子,开始买日用百货。草创时期的油毡棚子很破旧,很不起眼。后来的事实证明,那是三芹家发家的发端,油毡棚子对她们家来说像里程碑一样意义重大,那个能干的女人,像是得到了某种梦境的启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她干得雄心勃勃,马不停蹄。她不反对正上学的十六岁的女儿和二十四岁的内弟谈恋爱。我相信她对女儿投去的目光是鼓励的。她需要和岳父家联姻,这是她整个发家部署的一部分。去岳父家的人都要从她门前经过,她会从门缝里看到。岳父家喝酒行令的声音,她也会听到。她对岳父家因权势带来的好十分妒忌,又觉得这种权势也可以为我所用。借用岳父权势最有效的途径,只能通过他的三女儿三芹来走了。她对内弟一定也考察过,衡量过,尽管内弟比三芹大了八岁,但关系不大,内弟这个人还算厚道,内弟的工作也不错。她的大女儿、二女儿已先后嫁给矿上的采煤工,前不久,她的大女婿在井下发生事故死亡,撇下大女儿和一个女儿的女儿,好不可怜。而内弟是机电工,不是采煤工,机电工比采煤工安全得多。
我不知道三芹在学校学习成绩如何,我估计她学习不会好,她大概从来不爱学习,她上学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一点资本。有了俊俏的脸模子,加上读过中学,找个好一点的丈夫就不成问题了。内弟的出现,使她仿佛发现了最终目标。和这个最终目标相比,上学已变得毫无意义,简直成了多余。三芹的心思迅速向她认准的目标转移,她求成的心情好像比内弟还要急切,她已无心读书,一心在内弟身上打转转。只要内弟在家,她必定也呆在内弟的房间里。她到内弟的房间须经过岳父岳母房间的门口,可她做得又静悄,又轻捷,像一只猫一样,滋溜就钻进内弟房间里去了。有时她从内弟房间里出来时,岳母会碰见她,岳母会感到很惊奇,不知三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三芹有时会故意走到岳父岳母面前,帮岳父岳母做一些诸如端茶倒之类的小事情。她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看得二位老人笑逐颜开。岳父岳母对三芹加入他们的家庭已经默许。尽管岳父对三芹家的人有些看不起,尽管岳母嫌三芹岁数小了点,内弟比三芹大得太多,但他们觉得能得到这么一个漂亮的儿媳妇还是不错。岳父岳母很清楚,三芹这么热衷于和他们的儿子好,是三芹家在巴结他们家,就像通常人们说的是三芹家向他们家攀高枝儿。我想岳父岳母私下里一定分析过这件事,也是这么认定的,他们口气上好像无可奈何,可他们心里还是充满了愉悦。原来他们还不大敢承认自己家就是高枝儿,现在有人不惜一切地攀援上来,他们才把自己所的高枝位置判定了,这对二位老人……
[续家道上一小节]的心理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满足。这种心理带来的副作用是他们一直用居高临下的眼光看待三芹,三芹成了他们的儿媳妇,三芹为他们家生了孙子,直至两家的经济力量对比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们仍用老眼光挑剔着三芹,嫌三芹懒,嫌三芹不懂事,这很难说不是三芹另觅新欢最终和内弟离婚的因素之一。
三芹当时一门心思扑在内弟身上,这正中了内弟的下怀,内弟对三芹的态度大概有些“花开堪折直须折”的味道,很快就使三芹尝到了甜头。内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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