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华小英没表示过丝毫不满。华小英是一个争强的人,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此后不久,我被调到矿务局宣传部去了,先是编矿工报,后是搞对外通讯报道。我们就是这样,有些事情虽是身经历,但当时并不知道它有多轻多重,弄不清它的来龙去脉。经过时间的淘洗,我们再回头一看,噢,原来是这样。比如郭大典给我介绍华小英时,我可以说不同意,但应当拒绝得委婉一些,不该上来就直来直去地嫌人家长得低。长得低是华小英的“短”,我那样说等于揭了人家的“短”。有了在宣传队的交往和一块儿干杯的铺垫,华小英定是对我满怀信心,可我却毫不客气地说出了那样不讲分寸的话。不难想象,华小英的一颗要强的心一定受到了打击,或者说受到了伤害。这从她后来对男朋友取长补短的刻意追求中可以看得出来。我的判断是这样的,我嫌华小英长得低,这从反面激发了华小英的志向,她决心找一个高个子的男朋友给我看,从身高和精神上都压过我。还别说,华小英的追求成功了,她和厂里篮球队的一名男运动员交上了朋友。那名篮球运动员是篮球队的主力前锋,是全厂的第一高度。那名运动员我认识,姓李,我权且叫他小李吧。小李来自一座四海闻名的历史古城,不光身材超拔,篮球打得好,人的品格也很好。别看他在篮球场上生龙活虎一般,在场下却是个生腼腆的人,有时一说话脸就红了。厂篮球队在全矿务局篮球比赛中曾赢得过冠军称号,有一阵子,篮球队红火得很,几乎成了全厂的中心。而篮球队的中坚人物小李自然成了姑娘们仰慕的对象。就是这样一位条件优越众人瞩目的小李,却被跟他差距很大的华小英追上了,真是不可思议。可以肯定地说,为征服人高马大的小李,华小英一定费了不少心思,使了不少办法。至于使了什么办法,为了表示对小李和华小英的尊重,这里不敢瞎猜。反正这件事再次表明,华小英是有心智有办法的,谁……
[续躲不开悲剧上一小节]也不敢小瞧她。郭大典的话证实了我的判断,他对我说:你嫌华小英长得低,人家偏要找一个高的,你还有什么说的。我没什么说的,我说高,实在是高。郭大典走后,我想到了一句找平的话,觉得应该对郭大典说出来,这句话是:
华小英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嫌她低,她就不会找这么高的。但我的反应没那么快,这句话就作废在肚子里了。
华小英的家住在矿务局医院附近,她回家时,必须经过矿务局机关大楼。有时我站在大楼上宣传部的窗内,就能看见华小英和小李结伴往华小英家里走。说实在话,我由衷地替华小英高兴。华小英能找到小李这样一位优秀青年作她未来的丈夫,真是她的福气。相比之下,我跟小李差远了。夜深人静之时,我一再问过自己:你有什么可爱的呢?回答是:你除了会动动笔杆子,其实没什么可爱的。我注意到,华小英和小李虽然一路同行,但他们俩总是拉开一定的距离,华小英在前面走,小李在后面跟,二人相距十几米远的样子。这反映出他们心理上是有障碍的。如果走得太近,他们担心高的会显得更高,低的会显得更低,会被别人认为不和谐,不般配,是羊和骆驼结。这一点我为他们感到遗憾。确有不便,二人可以不牵手,不相拥,但走在一又有何妨!既然两情相悦,只管好出个样子来,何惧他人笑路旁!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我去厂里看望我的女朋友。返回矿务局时,在一高出地面不少的铁道路基上,我碰见了华小英。其时华小英通过自己的活动,已调到矿务局医院了。她是到厂里找她的男朋友。华小英先看见了我,喊了我的名字。有人说我的名字有点老气,经华小英一喊,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很好听,年轻而又脆朗。我也喊了她的名字,说华小英,你好!华小英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从挎包里给我抓出了一把糖。糖五颜六,是花儿样的甜蜜。我一下子猜出来了,是喜糖,说喜糖我一定要吃。我接过糖,真诚地向华小英祝贺。华小英说,她和小李登过记了,还没正式结婚。我说:
一登记就算结婚了。华小英没有否认。她脸上飞满了红云,羞涩而幸福地笑了。华小英穿上了合的新服,又粗又黑的辫子梳得光溜溜的,人也胖了一些,的确像个新娘的样子了。
华小英的悲剧是突然发生的,没有前因,只有后果。要说不写华小英的悲剧也不是不可以,但那个日子太让人难忘了,是那一年的五月一日。据说那天她骑自行车带着,准备到矿务局百货商店买结婚用品,刚骑到矿务局保卫门口就遇上了车祸。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幸免一死。她呢,连人带车倒在一辆载重卡车的车轮下,沉重的车轮从她的部碾过去了。那天局机关放假,我的女朋友到宣传部办公室找我来了,我们正商量到哪里去玩,女朋友的一位同学匆匆上楼来告诉我们,华小英出事了。我们马上跑到保卫门口的那条马路上去看。华小英无声无息地躺在马路正中的血泊里,身上盖着一领破旧的芦席……这样的惨景,不写也罢。
如果不是在节日期间发生那样的悲剧,也许华小英会生活得很好,也许我会把她淡忘了。有了那个特定日期发生在华小英身上的悲剧结局,就在我心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每到五月一日,我都难免会想起华小英来的。这种反应好像受过伤的人一遇雨天伤痕就隐隐作痛一样。应该说,我对华小英的悲剧没有任何责任。真的,我想不出,实在想不出,我能有什么责任呢?我的善良的朋友们,你们说呢?你们说呢?
1999年5月1日前夕于北京(此文原载于《十月》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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