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曰孟子不与之言者皆小节也如其大体吾固将任之吾为正使彼为辅行事之大体固孟子所自任听其所自为者特其辅行之职事尔此又不可不考也予之所取乃在圣贤处小人之道尔他则可以意推也昔杨思朂迎宋璟于广南璟在涂竟不与思朂交言思朂归诉于宗孟子之事岂不类此乎曰否孟子特不与之言行事耳至于人情酬酢应对亦岂得絶然不与之通哉夫王驩齐之谄人有宠于齐宣小人朋附之者甚众使孟子如宋璟当亦有泣诉之怨矣使齐王不及宗其祸岂不酷哉且吊公行子之丧王驩往吊入门有进而与王驩言者有就王驩之位而与王驩言者一时人情物态谄媚阿附亦可见矣孟子独不与之言驩即有简驩之语同使于齐使如宋璟小人岂能容忍乎孔子对阳货以两不可以顺其情以一诺善其意此圣贤处小人之道也宋璟直则直矣圣人之门无如是法也昔李鄘为淮南节度时吐突承璀为监军互相敬惮一旦承璀还京荐为宰相鄘知出于承璀终不就职夫互相敬惮葢所以处小人也至欲出其门下岂士君子之所甘哉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而李鄘主吐突承璀亦何以为李鄘故余以为处小人其微处当如孟子其平居当如李鄘其总摄大纲当如孟子其不受污染当如李鄘至如交结如元稹而絶物如宋璟皆非圣贤之法也故余因王驩事力陈数大节使士君子自择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恱无财不可以为恱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孟子养浩然之气曰至大至刚以直择之不精语之不详者以趯然逺去为大以愤然疾邪为刚以面折廷争为直不加审处动以折槛琐谏裂麻叩墀为美谈而不知孟子所谓刚大直者不如是也何以知之余于葬亲一事知孟子所谓刚大直者类如是其精微也且丧三日而殡凡附于身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夫人有藏万金之璧者缇缄十袭封室九扄从而观之者必三日斋七日戒主人若不得已而一出焉况吾亲遗体岂止万金之璧而已哉其藏当如何哉下锢九泉上漆南山以金银为城郭以水银为河汉如秦之葬始皇岂其本心哉特以为侈大之观而已孝子之心则不如是其贫也敛手足形还葬而无椁于心无悔焉者则以贫故也其达也于礼可以备物于财足以加厚棺椁之大丘封之度吾当竭其力而尽其礼使一物不备一事不厚于心有悔焉者则非孝子也夫人子之心以为吾起居饮食在地上而以吾亲置之土中冥冥长夜其惨怛之心痛疾之意如刲如割傥于礼无害于财无乏备七寸之棺五寸之椁以葬使化者安妥使其遗体不至与土相亲此亦少慰人子之心矣至于此时岂可论俭乎当从于礼称家之有无可也观孟子于葬亲其论精微如此则夫刚大直之用乃至事事如是其审谛也学者欲学圣贤当观其用心处圣贤虽往吾可以得之于千载之下若造函丈若侍左右如亲出乎其时如亲见乎其人者则以见其用处也然则圣贤之用心尚可得而见乎隠之吾心事事详审无愧无悔若葬亲之大其要务在尽于人心者此圣贤之用也心源无际与天同体与造化同用特吾因循卤莽不能少尽其用耳使吾知尽其用则尧舜其君士君子其民皆其余事耳余因论孟子葬亲又发养气刚大直之用使后之学者知圣贤之用心与后世不同者如此
孟子传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九
宋 张九成 撰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士于此而子恱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余读论语见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请讨之夫征伐自天子出哀公安得擅讨陈恒哉曰哀公如可其请孔子将请于天王以鲁君帅诸侯正陈恒之罪矣观圣贤书者当知意外意岂可如鬼之瞰幽蜮之射影乘间伺隙妄以可否圣贤也哉以此意观之则孟子答沈同之问复何疑也傥以为孟子劝齐伐燕则以孔子劝鲁伐齐亦可乎然考孟子之对沈同与孔子之告哀公皆事理所当然者陈恒弑君安得而不讨子之受让安得而不伐第所以讨之伐之者皆有说也傥不尽圣贤之意闻讨则讨闻伐则伐以归罪于圣贤岂不为狂妄乎哀公问孔子曰若之何而讨之孔子必曰上吿天王下帅方伯以正陈恒之罪矣沈同如问孟子曰孰可以伐之则孟子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所谓天吏者即天王擅征伐之权者是也然而孟子何不直吿之以为天吏之说必待其问孰可以伐之何也葢沈同非以王意来问故孟子所吿者特论其大体耳使其以王命来吾知孟子之对则当详于沈同矣葢与沈同言者论其理而与齐王言者行其实不谓沈同假孟子之辞而自行其私意也孟子平时吿齐王者非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即尊贤使能闗讥而不征市廛而不征廛无夫里之布耳尝以伐人之国为事哉齐人伐燕取之胜之孟子前吿以文武之事后又吿以反旄倪止重器谋燕众以置君之事则其实亦可考矣余恶小人浮薄闻圣贤之过而诋訾之故引孔子讨陈恒事以证孟子之言使后之学者于圣贤之举详致思焉此亦大舜善与人同之意也
燕人畔王曰吾甚慙于孟子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余读此章乃知小人事君一心以顺适为意使人君乐闻其言乐见其人而窃权弄柄引进小人诬陷君子以至败国亡家而不悔从古以下小人无有不得志者则以其术如此也夫齐王闻孟子以伐燕为非而燕人果畔乃曰吾甚慙于孟子此有悔过迁善之意君子于此必因其慙处而开陈仁义之说慰劳其既往之过引君于当道乃已陈贾真小人哉齐王有悔过之心而陈贾乃教王以文过之术至目周公为不仁不智以自辨说其无罪小人之顺适人君类皆如此而人君甘心焉呜呼其可以不察乎深迹其言伐燕之谋必贾主之彼心术颠倒思虑偏陂观其引周公事为解事既不类义又不同其援引取舎如此乖谬如此其谋国又可如也夫周公管叔兄弟之情也兄见其为骨肉之至亲弟又望其有委付之大事人之至情傥非不得已岂有不付手足之至亲而逆诈亿度弃九族而委他人乎不幸管叔流言上及周公然则罪在管叔耳周公之过以兄弟之亲也夫平时不见其有兄弟之过谁谓一旦而为此乎谓周公之不幸则可谓周公为不仁不智岂不厚诬大圣也哉夫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彼以爱兄之道来舜亦安得不诚信而喜之哉象日有杀舜之谋故封之有庳而使吏治其贡赋使象其恶未形舜亦将以周公待管叔之礼待之矣兄弟至亲理固然也使其不幸而不肖吾以兄弟而有过亦周公所不辞也周公初以恩义而有过后为国家大计杀管叔而放蔡叔其为国家计亦可谓悔过矣而陈贾何疑焉呜呼余观周公之心岂得已哉管叔虽不肖兄弟也此心天其知之矣周公之过不亦宜乎孟子可谓善言矣陈贾初为齐王密谋欲设此难以屈孟子孟子心术通明知其言之不类事之非常必有说也故力陈兄弟之说且曰古之君子过则改之谓周公也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陈贾懐奸设诈不用鞫讯而手足俱露矣孟子逺见如此使其坐庙堂而相天子人材长短谋议邪正诡诈出没岂能逃其所见乎谈笑折之复何难事如陈贾负此说以来意气扬扬自以为必胜矣不烦数语藏形匿迹不复有譊譊之词使孟子处天下事当如何哉然而小人顺适人君如齐王为陈贾所误此犹其小焉者耳至有国败家亡越在草莽尚爱其顺适而终不悟者古有之矣如齐闵王是也夫齐闵既国破亡昼日步走谓公王丹曰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其何哉公王丹曰王之所以亡者以贤也以天下之主皆不肖而恶王之贤也因相与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闵王慨然太息曰贤固若是其苦耶又谓闵王曰古人有言天下无忧色者臣闻其声于王见其实王名称东帝实有天下去国居卫容貌充盈顔色发扬无重国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自去国而居卫也带三益矣夫隳先王之社稷者闵王灭先王之宗庙者闵王贼先王之人民者闵王身受其祸者闵王越在草莽者闵王此亦易见矣而公王丹方且顺适如此闵王终不悟卒有淖齿之酷而亦不悟呜呼小人之不识理义而人主之眷恋贼臣喜乐顺适有至于如此者乎余窃悲之太宗以封德彞为佞人而终爱德彞德宗以卢杞而奔奉天乃终爱卢杞君子之道以献可替否陈善闭邪为长而小人不问理义一心顺适如此所以使人主甘受亡国杀身之祸而终不喜君子之刚正也呜呼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吿孟子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古之为市者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孟子始在齐师之位无官守无言责进退自如故久留于齐不为失节及既为卿矣有官守焉不得其职则去可也有言责焉不得其言则去可也非如前日賔师之比也致仕而归道义所当然也王乃就见孟子且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其言拳拳使人感动不知何所见而然耶则以孟子尝指其易牛之心齐王当时頴脱而出超然自指戚戚处为王者之心故其归也此心不能忘孟子至亲访室庐且有愿见不得之言有同朝甚喜之言有弃寡人而归之言有继此得见之言三复读之见其眷眷孟子有如兄弟亲戚不忍舎去之意然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孟子之志所以不得行者以此葢稷下诸人方且日以权谋诡诈富国强兵为言齐王退而与孟子言进又与诸人言以孟子一人之论岂能胜此众多之口哉又孟子之道在久逺而稷下之说有近功齐王虽有易牛之心而又有侈大之欲有此心所以喜孟子有此欲所以夺于众多之论而不能断然不惑也心不胜欲此孟子所以去而齐王所以终不能行先王之道也然齐王之心岂一日而忘孟子也行其言则孟子留不行其言则孟子去既心不胜欲不能行其言使孟子致仕而归然而其心炯炯推置不去岂能恝然容孟子决去而不留也此所以就见此所以有愿见不得之言有同朝甚喜之言有弃寡人而归之言有继此而得见之言而又昼思夜画所以留孟子计第不欲使之与政事而常欲闻其仁义之言似养前日易牛之心故有中国授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皆有所矜式之谋其区区为此计亦已入思虑矣其意以为如此则既可以留孟子使吾心常有所依又不与朝廷计而吾之欲有可肆然而齐王不知孟子之心意在尧舜其君士君子其民用之则行舎之则藏岂有既致仕而归而乃恋万钟之养就此虚哗之说哉使孟子如此是其心巧于取利与登龙断而罔市利者何异岂不羞而可怜耶夫君子之仕也为道义也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此道义之行也君子所以留谏不行言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是道义不行也君子所以去去就之计视道义而已矣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而何万钟之足道哉亦安得为此巧谋以抑当日所以见齐王之志哉然则士君子之出处亦可决矣初在賔师之位无与朝廷之谋则进退裕如速不为过久不为失后在卿相之位谏不行言不听则致为臣而归矣自归而外更无他说也齐王虽为筑室之谋不知使孟子于去就何处哉呜呼用之则行舎之则藏此八言耳士大夫所以出处者止在于此耳用而不行舎而不藏乃别为异论以自辨说非奸雄即龌龊之士耳汉之张禹胡广赵戒辈皆圣门可诛者也士君子不可不考
孟子去齐宿于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隠几而卧客不恱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栁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絶长者乎长者絶子乎
孟子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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