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以纵横为礼义或以诡异为礼义是所谓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所不为而先王之世当服两观之诛左道之戮者也孟子之所谓礼义者植桑种田畜鸡豚育狗彘谨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不负戴于道路不转徙于沟壑此尧舜三王之本心而孟子之所谓大人也其为此言视驺商苏张稷下辈皆小人耳皆当诛戮者也所以深辟杨墨者葢欲大明圣人之道庶几使异端闻之知所谓礼义其在此耳岂不深且逺哉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仁义礼智固有之谓才是中之与才天之所与我者也然而不中不才者必有物戕贼之而无以养之也今夫牛山之木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是有鬯茂之理矣及牛羊践之斧斤伐之则天地之中气隂阳之美才亦从而败壊矣惟保防爱惜不受牛羊斧斤之则可以为大厦之用惟人亦然心与智长道与时防中之与才固日进而月益矣及夫声色摇之富贵滛之贫贱移之威武屈之则喜怒哀乐为失节仁义礼智皆沦胥傥有礼义润泽之师友切磋之是以此之中养彼之不中者不中既去其中自见矣以此之才养彼之不才者不才既去其才自见矣古人所以乐有贤父兄者以父兄之贤教诲渐摩日听其音防日观其容仪警发其所未知叩击其所未悟则皆中皆才矣夫何故以父兄无弃子弟之心也故中养不中才养不才此仁人君子之用心也如中而弃不中才而弃不才此何心也哉不肖之心也贤者有此心则谓之不肖是则贤与不肖特在一念之顷耳故曰其间不能以寸夫使不中不才则已使其果中果才岂有弃人之心乎则以理当养人故也先王以其中其才设为学校着之礼乐春诵夏以至干戈羽籥学礼读书皆所以养之也养之既成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喜怒哀乐未发以前皆融融而不冺仁义礼智固有之美皆事事而发见岂不韪哉推孟子此意其于商鞅驺忌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之徒固警发而变化之使其有用于世岂有忿疾之心也哉于此可以见孟子之心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孟子此言言当利害不变然后可与当大任也夫平时暇日雍容醖借风流都雅典诰其言舜禹其行穆穆乎二帝三王时廊庙人也及毛髪变故卒起于前则波荡頽壊尽弃所守凡奴婢贱人闾阎驵侩之所羞为者皆安行而允蹈之如此辈流安可与同事君哉若夫恂恂如鄙夫姁姁如儒者未尝以色待物以气加人及仓卒之间缓急之际仁思义色卓然不乱临鼎镬而不惊当鈇钺而不惧如此等人与之谋家国天下有何难事哉孟子深见此理故昌言于天下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且夫其当不义也毅然不为顾其力何如哉推此心以前则义在可为者以其不为之力而为之其所成就亦当何如哉诸葛亮惟不事曹操所以能成先主之功宋璟惟不与杨思朂言所以能成开元之治杜黄裳惟深斥韦执谊所以能建中兴之盛若乃甘为梁冀客者必肯为杀李固之文甘为曹操用者必肯为杀孔融之文甘为李林甫壻者必肯为王叔文之客此自然之理也然而孟子之所谓不为者岂止诸葛诸公而已哉顾其至大至刚以直之气潜养既久盘薄乎胷中使天下无变则已如其有变则歌不辍当继陈蔡之遗风使人君不用则己如其用之则兵莱人诛正夘道不拾遗客至如归当继防齐摄相之后尘矣如其大用之则尧舜其君士君子其民如伊周故事者亦所优为也其所以夷狄许行妾妇仪秦蚓仲子而貉白圭者以见凡战国商孙以下皆孟子所不为也此又孟子之微意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昔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子曰赐也亦有恶乎子贡曰有恶恶讦以为直者彼洙泗之间函丈之论师弟子之心称人之恶下流讪上讦以为直皆在所恶则夫言人之不善者正孔门之所恶也孔门之所恶天下之所恶也天下之所恶祸患之所临也昔子路问于孔子曰鲁大夫练而杖礼与孔子曰吾不知之也桓子死鲁大夫朝服而吊子游问于孔子曰礼与夫子不答子贡趋而进曰练而杖礼与孔子曰非礼也子游他日又问夫子乃曰始死羔裘冠者易之而已夫言鲁大夫而问则或曰不知或在所不答不言大夫则对子贡以非礼对子游以易之圣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是言人之不善非圣人之道也昔王叔文用事凶焰滔天羊士谔为宣歙廵官以事至长安公言其非叔文怒欲下诏斩之又欲杖杀之卒致宁化之贬当如后患何岂虚言哉尽言以招过如国武子犯而聚怨如阳处父皆圣贤之所戒也抑尝静观好言人之恶者非凶暴之人即刻薄之人也夫仁人君子务为涵容掩蔽使人有改过之心得为善之路或瞠目侈口或含笑摇吻闻人之恶如得竒货不言可知其为小人矣马援戒其子侄曰闻人之恶如闻父母之名耳可闻口不可道口不可道是矣耳亦何用闻哉嘉言懿行则不可不闻谈人之短攻人之恶是何君子用心虽平生不闻可也此又孟子之遗意余故表而出之彼商孙苏张之徒公犯此禁或至车裂而死有以也夫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昔顔子叹夫子曰仰之弥髙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夫三千人中独称顔子为好学而其説如此是夫子终不可得而学也使学者可以自勉乎孟子以顔子为具体而防舎而不学极论游夏顔闵夷惠之徒乃轩然自许曰乃所愿则学孔子是必有所见而然也今观其言曰仲尼不为己甚者是孟子果见仲尼之心也其意以为吾心不为己甚处乃仲尼之心也孟子于何地见仲尼而指其何心为不为已甚乎葢孟子于此路极为有力如指徐行为尧舜之道指易牛为王者之心指掩蔂梩为诚指赤子入井为不忍指事亲时为仁之实指从兄时为义之实其与不为己甚同一轨辙耳深味之可见也余所以谓孟子于此一路极为有力则以其所入者在此也夫仲尼不为己甚处于何而见之哉于互乡见之矣于南子见之矣于阳货见之矣于佛肸见之矣顾其心如春阳之敷如时雨之润有成就之仁无鄙絶之意其视荷蒉荷蒉接舆晨门干木泄柳之徒皆鸟兽斯人尘秽一世超然自欲出于嚣尘之外其器量广狭果如何也当时门人如子夏指洒扫为君子之道子张指见师冕为相师之道皆此几也独曽子指忠恕为夫子之道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孟子门人如陈臻之非屋庐子之间陈代以为小公都子以为好辩彭更以为泰充虞以为不豫公孙丑以比管晏过孟贲函丈之间乃有此难堪之语宜摈絶而不与门墙之列矣然而孟子宛转雍容为之辨析使之心开目明至于斯道而已此不为己甚之心也所以传仲尼之道者在此也至其事齐王也三宿出画且曰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舎王哉王犹足用为善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苐熟读斯言深味此意则仲尼不为己甚之心隐然见于吾心矣余谓使孟子得志引商鞅驺忌孙膑苏秦张仪以训诲之使其改过迁善则置之于士大夫之列以为吾用岂故欲絶之哉盖圣贤之心其理如此不如是非天理也何以知之余于易得之矣夫泽上于天夬之卦也其卦五阳在下一隂在上以见君子之众而小人之孤也夬之为义决也天下皆知以刚健为决乃不知以和悦为决夫以五阳决一隂不烦举手不事咳唾但在一息之顷耳然而其卦兊上干下兊説也和也干健也刚也干兊合徳发而为用当健而说当决而和余观其象而玩其辞观其变而玩其占乃知不为己甚天理也真仲尼之心也其卦象之説非人为也乃自然之理也天理如此则圣人安有絶人之心乎文王不闻亦式不諌亦入不显亦临无射亦保皆天心也孟子之学所造如此而非之而疑之而詈之哀哉
孟子传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九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昔子贡问士于孔子其对凡有三等而其最下者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言必信行必果谓之小人则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之为大人可知矣此孟子推孔子之意而为此説也然使学者鄙言必信行必果为小人自好者将无所适从而奸人者将假此言以济其诞妄滑稽之欲矣此孟子所以増惟义所在一句而指其归路也其意盖可知矣何谓义孟子尝曰义人路也是可行者谓之义而不可行者不得谓之义也且孔子不以言为信而以义为信如与蒲人盟不适卫而卒适卫且曰要盟神弗听岂非不以言为信而以义为信乎孔子不以行为果而以义为果如自卫而西见赵简子至于河闻窦鸣犊舜华死乃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非不以行为果而以义为果乎不问言行之信果而一以义断之其比夫硁硁者固相逺矣兹所以谓之大人也余尝考孟子之书其论大人者凡数处如所谓有大人之事所谓大人能格君心之非又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今又曰大人惟义所在又曰养其大者为大人统而言之皆言所见者大而不区区以求名也若夫或劳力以取名或直谏以取名或设数以取名或偏执以取名或徧物以取名皆非孟子之学也是何小丈夫之所为乎学者明乎此则知大人之所在矣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赤子不辨善恶不知是非喜怒哀乐未尝当道大人何取于此哉余窃深原之其喜怒哀乐虽未必中节然皆真而非伪况大人之学以思为主先立乎其大者喜怒哀乐皆中节而又不失其真心此所以为贵乎夫作伪之人终不足以动人故强怒者虽严不威强笑者虽亲不和若夫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赤子之真其近于是乎大人不失者在此尔惟赤子之真也故见之无不怜爱而水火在前虎豹在侧皆不足动其心则以其真故有畏惧猜疑之心人以其真亦无畏惧猜疑之意大人体此故至于是邦必闻其政而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则以大人之道甚大而又以真在其间故其功用如此也若夫不知大人之学而徒有赤子之心是亦愚人而已矣学者不可不思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生者人之所悦死者人之所甚恶于人之所恱者加意焉不足道也于人之所甚恶而加意者则其人之所存可知矣且夫人之将死也其气一緫其形百变病之深者耳目口鼻手足声音一切反常其可畏可恶之态岂形容所能尽哉至于既死之后形体可惧臭秽难闻神灵所凭影响犹在使人毛髪森竦心志惴栗急走疾避者亦人之常情也至于此时乃独加意不负于防冥中其可谓不负于天地鬼神矣惟不负杵臼之托乃能立赵氏之孤不负武帝之托乃能拥昭立宣为社稷之臣不负先主之托乃能抗司马懿为三国之忠臣葢于死者如此是不欺其心也不欺其心则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矣使天下无事则已使天下而有事非不自欺者其谁足以当之孟子观人乃于人之所难处以观之而判然号于天下曰惟斯人可以当大事非深见此理能如是乎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此章如孔子言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至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同盖孟子自述其所学也不敢以此自处故泛论之傥非深入其中安能如视青黄黼黻角亢氐房明白如此哉请试言之夫善观水者必穷其源得其源则委流可知矣善择木者必穷其本知其本则枝叶皆可知矣遡流而上经歴闗山而不止源斯见焉沿叶而下斸掘土膏而不止本斯见焉是则君子之于学非深造之其能得其本源乎故口耳之传不若见闻之亲见闻之亲不若心术所体为切也昔之君子由治天下而造之而知其本于治国由治国而造之而知其本于齐家由齐家而造之知其本于一身由脩身而造之知其本于一心由一心而造之乃知其本于诚意由诚意而造之乃知其本于致知由致知而造之乃知其本于格物所谓格物者穷理之谓也一念之微万事之众万物之多皆理也惟深造者自天下之本遡流沿叶进进不已而造极于格物是故于一念之防一事之间一物之上无不原其始而究其终察其微而騐其着通其一而行其万则又收万以归一又旋着以观防又考终而要始往来不穷运用不已此深造之学也夫如是则心即理理即心内而一念外而万事微而万物皆防归在此出入在此非师友所传非口耳所及非见闻所到当防自见随事自明岂他人能知哉此所谓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异端不能摇暴行不能动死生贫富贵贱忧乐通而为一随所寓而安焉此居之安也居之安则见出乎众人而常若迂濶识超乎几外而常若太早既而利害皎然是非卓然于千载之后亿万数千里之外无一毫与其言不合者此资之深也资之深则纵横理也予夺理也动容周旋理也顚沛造次理也仰观俯察逺取近取理也以至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亦理也萧萧马鸣悠悠斾旌无一而非理者傥非深造自得渠能进于此地乎惟孟子所学如此所以能禽兽杨墨妾妇仪秦夷许子而貉白圭蚓陈仲而死成括则以其深造自得故议论可以超然出于当世之上乃于兵革扰攘权谋诡诈中而独拳拳欲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以扫弊陋之习而开此昬蒙之流也奈何时不我与天未兴斯姑留此学以惠后进耳可胜叹哉
孟子曰博学而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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