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天下奔竞之心也夫以公卿大夫为贵而求之不以道取之非其义爵则尊矣静观其身有犬彘之不如者竟亦何为哉天下有良贵其惟人之心乎夫耳目口鼻未足贵也其所以用耳目口鼻者乃良贵也故孟子以为人人有贵于已者所以指用耳目口鼻也用耳目口鼻其谁哉心而已矣诚使以思而入之惟精惟一惟时惟防一旦豁然念虑皆断心之本体见矣居之则为仁由之则为义闻于众听则谓之令闻誉于众口则谓之广誉天下之贵其有过于此乎夫公卿大夫之贵上得以予亦得以夺之天下之良贵与生俱生谁得而予夺之乎是故取之而愈有也酌之而不竭也虽衣袯襫俨然有山龙之尊虽操耒耜肃然有圭璧之重饭糗茹草初不异于膏粱荜门圭窬初不间于廊庙虽眇然匹夫之贱而颀然有王公大人之严人之所贵于已者其以是乎孟子又引既醉之诗为证又有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不愿人之文绣之説岂夸大以世俗哉天下之良贵其法如是耳是故舜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賔于四门四门穆穆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何以使人如此哉则以良贵所及无往而不为贵也天下乐事乃有如此之大者举在于我士君子何惜不一经营耶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茍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前一章指齐宣王而言后一章指为仁者之法不可不细攷也齐宣王易牛之心犹一杯之水也其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之欲犹一车薪之火也推易牛之心以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以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则仁术逺大进取之心自然消亡矣孟子一指之下端坐不行不知见于运用施于四海而谓仁不能胜不仁区区易牛之心亦将沦胥矣可胜哀哉为齐宣计既悟易牛之心于言下以此致知格物诚意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凡饮食寝处出入起居颠沛造次无不以易牛之心运用之使心与机防机与心通日复一日新而又新放诸四海而凖塞乎天地之间其敛而藏之也不见其盈其廓而充之也不见其阙如此则仁之机用熟矣齐宣独有易牛之心而不能习熟往来使于日用间无非此道是犹有五谷美种而无雨露之润耕耨之功使成功废于半涂反不若荑稗之充饥也既得仁之美种当如农夫实方实苞是藨是蔉薅荼蓼去螟□锄稂莠灌以滋泽沃以土膏使根深而苗秀脉润而体坚则千仓万箱可以为一家庆矣齐王傥能保此端绪戒此骄盈薅利欲之荼蓼去邪説之螟□除左右之稂莠日灌礼义之滋泽日沃师友之土膏使易牛之心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溢于中国施及蛮貊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则仁之道大熟而其利充塞天下矣呜呼乃知克已复礼之外又有熟之説也此于穆不已所以为文王坐以待旦所以为周公终夜不寝所以为孔子未见其止所以为顔子也学岂有止法哉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学有要处学而不知其要虽终日孜孜终年矻矻至老且死竟亦何所得哉夫射之要在彀百工之要在规矩志在于彀则有中微及逺之功审规矩之宜则天下之方圆皆自此而出矣然则学者之彀与夫规矩之宜其何在乎亦曰心而已矣夫天下万事皆自心中来使自礼乐射御书数以养此心然后致知格物诚意以正此心此心既正则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不可矣是心者射之彀而百工之防矩也论其大体则天地阴阳皆自此范围而燮理论其大用则造化之功幽眇之巧皆自此而运动学而不求其心虽诵书五车挥毫万字赋逼凌云才髙吐鳯于圣贤之道天下国家之用何所济乎顔子于孔门三千人中独称为好学达不如赐果不如由艺不如求不知其所谓学者果如何哉深考其原特不迁怒不贰过专意积精于正心之学耳一旦为邦之问夫子乃以三代礼乐告之是待以王佐之才也呜呼士大夫不学则已学舍正心其何自入乎孟子反覆借喻以羿之教大匠之诲彀与规矩之説意亦深矣故余断以正心之説孟子之遗意
孟子传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八
宋 张九成 撰
告子章句下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色与礼孰重曰礼重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髙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徃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此一章所问甚鄙而对有礼之轻者奚翅食重色重之说以行道之人弗受乞人不屑之义攷之疑非孟子所对问端鄙甚无足解者姑置之勿论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曹交躯干雄伟而当一世学权谋诡诈纵横捭阖卓异荒唐之时乃独超然以尧舜为问亦可谓豪杰之士矣然其间有食粟之说自伤其无能也孟子乃以匹雏百钧乌获为与不为之说以大之且径指以尧舜之道防无余蕴说者谓曹交君弟也理或然矣何以知之孟子告以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而独指弟而言不及于孝岂非就曹交日用处径指之哉夫徐行后长者时此心雍容优裕即尧舜之道也疾行先长者时此心凌忽凶傲即桀之道也尧之服雍容优裕之服也尧之言雍容优裕之言也尧之行雍容优裕之行也服尧之服以雍容优裕被其身诵尧之言以雍容优裕养其气行尧之行以雍容优裕接于事则吾自顶至踵其体皆尧矣孟子语之以此岂非交资质之美与仪容相副乎交一闻此言便欲假馆以安孟子而愿受业于门不知有何所见遽慕恋如此哉则知曹交当时所得有精神之造言意之表一迎而自解者非言语所能形容也孟子知其得于言下故指之以此道今若大路然岂难知哉病在不求耳子今既得路矣归而求之岂不有余师师即吾心也取之愈有挹之不竭子何假于人也此又孟子欲其自得之也夫士大夫之学莫若亲近圣贤其所得盖有非书防所能冩者如曾子一唯子张书绅齐宣王戚戚滕文公不忘曹交遽欲受业皆一时解会有不能自已者故善言者曰闲习礼度不若式瞻仪刑讽味遗言不若亲承音防盖谓此也然而圣贤之不世出也乆矣吾将如之何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玩语言之味而眇眇乎圣贤之渊源如孔子学琴因音声而见文王之形容者斯亦圣贤之遗法也余又表而出之
公孙丑问曰髙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髙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闗弓而射之则巳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闗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髙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防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防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观六经者当先格物之学格物则能穷天下之理天下之理穷则知至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矣而况观六经乎盖六经之言皆圣贤之心也吾自格物先得圣贤之心则六经皆吾心中物耳如是以论六经则可否与夺抑扬髙下防出常情之外超然照见千古圣贤之心惟孟子之学如此所以论诗与当时士大夫絶不相同而合千古圣贤之意且髙子当时号为明诗者也然而以私见论诗而不知以天理明诗以私见论诗故以小弁为小人之诗其意以此诗有何辜于天我罪伊何行有死人尚或墐之君子信谗如或醻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之语以为其有怨亲之言也孟子以天理观诗见夫孺子之不见父母也则悲凄哽咽哭泣号咷无物可以解其心者既见父母则且愠且笑以此观之怨乎慕乎曰慕也慕不深则怨不极大舜号泣于旻天小弁不见悦于亲其酸辛悲苦盖所以慕亲也故孟子有越人其兄闗弓之喻且断小弁之怨为亲其亲之説非孟子深明天理何以知小弁之心如此哉则夫格物之学其六经之原也公孙丑犹以私意诵诗且问凯风何以不怨凯风特无以慰父母耳非若小弁得罪于亲也亲可轻易怨乎亲之过小遽有何辜于天之语是忿厉之气不孝之子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待之如路人亦不孝之子也惟深知格物之学明天理之归则或怨或不怨皆知心之所由归矣孟子不信云汉之诗无取武成之策独信其所得之学而可否诗书之言其见识超迈岂常情所可跂及也固哉髙叟何足以议此乎余因孟子论诗乃推格物之学以为观六经者之训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説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恱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大道之行圣贤出处天下信之而不疑如伊尹五就汤五就桀自后世观之畎亩之夫骤加进用岂不为徃来反覆刺深窥伺之士乎然汤安之天下安之虽桀亦安之而无少疑者则以大道素明也世衰道微人各以私智自奋不复尊信圣贤以闾阎下俚驵侩牙校之见上疑圣贤呜呼吾道之难行亦已乆矣夫圣贤一出一处一黙一语一见一否皆循天理之自然岂私情而可测哉而屋庐子逰圣贤之门乃阴伺黙窥以小人之见诬度孟子且喜曰连得间矣此诚何心哉夫圣贤所为一一当道使天下后世皆为矜式乃可喜也今以孟子之任见季子为其守一国之权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此何等猥下之见就使孟子如屋庐子之説屋庐子当伤之可也何喜之有是乐人为不善也逰圣贤之门而操心如此良可伤哉而不知圣贤之见与不见皆自有説昔淳于髠见梁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客以语髠髠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黙然客具以报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先生之来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淳于一无稽之士犹能承意观色如此况孟子学造精防思入渊眇其于人之神情岂不能探赜索隐钩深致逺哉故有仪不及物之说然则其见与不见季任储子之处心积虑盖孟子自知之屋庐子不知何所见而恱也且遽有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之说此又以私意度之也孟子之意岂谓是哉余不敢尽发留以俟君子阐扬之庶防知圣贤不可以私智臆度也
淳于髠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栁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緜驹处于髙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髠未尝覩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髠必识之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防罪行不欲为茍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圣贤视天理以为去就岂常情所可测哉淳于髠不量力不度德以人欲而窥天理以凡俗而议圣贤多见其不知量也夫圣贤所趣各自有路论其所归皆循天理而已如伯夷之清伊尹之任柳下惠之和虽所趣不同要皆归于天理而已仁者天理也安可是伯夷而非伊尹柳下惠亦安可是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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