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用服务的精神,为登广告的人家设计,我从前已经说过,他是具有相当的艺术修养的,独出心裁替登广告的人家作义务设计,做得人家看了心满意足,钦佩之至。不但把它登在我们的刊物上,而且在别处的广告(登在各日报上的广告)也用着同样的底稿,每次总是迫切地期待着我们的设计。因此我们的广告多一家,便好像多结交一位朋友,他们对于我们的服务精神,都得到非常深刻的印象,在平日固然继续不断地登着长期的广告,遇着要出特号,需要增加广告的时候,只要伯昕先生夹着一个大皮包,在各处巡回奔跑一番,便“满载而归”。在那个时候,我们的经济基础是异常薄弱的,要请一位同事设计广告,是绝对不可思议的事情,幸亏有了多才多艺的伯昕先生,简直“出将入相”,出门可以到处奔走拉广告,入门可以坐下来制图绘画,替各种各类的商家货物写有声有色的说明!他如果只为着自己个人打算,撇开我们这个艰苦的岗位去替自己开个广告公司,至少他是一个小小的财主了,但是他的满腔心血都灌溉到本店的经济基础上面去;为了集体的文化事业,忘记了他自己的一切要求。但是我们如果放大眼光,为国家民族的文化着想,为一个文化机关培植基础,比个人成功一个财主,两相比较,其贡献于社会乃至人类孰大,却无须我们解释而已可瞭然的。
要把单张的《生活》周刊改成本子,要有钱;要开展事业,要有钱;要增加同事以分任过忙的工作,也要钱,所以我们天天想嫌钱,大拉广告也是赚钱之一道。
赚钱干什么?全是为着事业。我当时和伯昕先生憨头憨脑地立下一个心愿,就是把所有赚来的钱,统统用到事业上面去。屡次增加篇幅,出特刊,一个钱的价格不加。刊物内容要有精彩,稿费大加特加,最初八毛钱一千字的稿费,后来由一元,二元,三元,四元,五元,六元,七元,八元,乃至十元!(较多的是海外寄来的通讯,因为洋面包特别贵,非重费难得好稿。)在当时,全国刊物中所送稿费最大的是推《生活》周刊了。这种种开销的钱从那里来的呢?都是我们从营业上赚来的。我们拼命赚钱,拼命用钱,但是赚钱却坚守着合理正当的途径,决不赚“不义之财”,例如拉广告是赚钱之一道,但是登广告的条件却非常严格,(这在以前已说及)不肯为着老孔(指孔方兄,勿误会!)而有丝毫的迁就。用钱也不是浪费用,却是很认真地用到事业上面去。
说到这一点,我们不得不对中华职教社的几位前辈先生——黄江杨三位先生——致最崇高的敬礼,在民国二十二年以前,生活周刊还未独立以前,还是附属于职教社的;当时虽已会计独立,但在事实上还是归职教社管理的。职教社是靠捐款办职业教育的,经济原不充裕,而且是常在拮据之中,可是他们重视这一部分的事业,从来没有把我们所赚的钱移作别用,却听任我们把所赚的钱完全用到本身事业上去。
我曾经说过,民国十四年至十八年的四年间,可以说是《生活》周刊社的第一个时期,到民国十八年《生活》周刊由单张改成单本的时候起,可以说是《生活》周刊社的第二个时期的开始,因为从那时起,《生活》周刊的销数突增至每期十二万份以上,一切都随着有了长足的进步。在这样的基础之上,民国十九年附设了一个“书报代办部”,严长衍同事就是专被请来主持这件事的,因为这方面业务逐渐扩大,人手太不够了,伯昕先生早就常常说起非添一个同事不可,他在跑广告及在外面与同业接洽业务的时候,就时常留意相当的人材,不久便把严长衍请来了,他对于书业是富有经验的,我们得到这样一位同事襄助,真是欢天喜地。到了民国二十年,寒松同事也来参加我们的事业了。现在大家喜称他为“老艾”,“老艾”和我们的事业发生关系的缘起,追想起来也是怪有趣的。他原是我们的一位热心读者,他在复旦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以读者的姿态写一封长信给我:讨论当时所感到的关于青年和国事的问题。我看了觉得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材,赶紧复一封信寄到复旦大学去请他面谈,可是被邮局退回,说并无此人。他在那封信里怪作剧,署的不是真名却是何某某(后两字我记不起来了),我当时以为真名,遇着复旦大学来的朋友就探问何某某,都说不知道。我虽常常想起他,但以为他已不在人间!我后来把他的那封信略加删改之后,并略加附语,登在《生活》周刊上。据他后来告诉我说,他有一天在马路上和几位朋友正在大兜圈子,偶在报摊上看到,知道我要看他,便飞跑地来看我。看后情形如何,留在下次再谈。
我在上次谈起寒松是于民国二十年加入我们这一群的。但是这件事却不很简单,《生活》周刊在民国十八年由单张改成单本之后,虽已踏上了更向前发展的第二个时期,羽毛似乎较前略丰了,但是仍然是很窘苦的。我们当时虽很想正式请老艾加入,可是经济力量不够,还是力不从心。这并不是因为老艾在物质上提出了什么高的要求,一点没有,因为他是完全以热烈的同情心来想加入共同努力的。他当时也只需要三十元一月的生活费就够了,可是说来惭愧,我们再三考虑,依据当时“总的经济”,还是无法决定。于无办法之中想出一个办法,我和他商定每期由他替《生活》周刊写一篇关于青年修养的文章,把稿费凑成三十元左右,同时在办公室里加一张办公桌,请他来办公!这似乎太难为了他,但是他并不计较,很诚恳地替我们努力。他原号涤尘,在第一篇文章上叫我替他取个笔名,我就随意代取寒松两个字,这就是寒松之由来。他又很虚心,有时我觉得他的文章需要重写,他就重写,三写他就三写!以这样菲薄的待遇,在工作上又这样苛求,而老艾总是诚诚恳恳地帮助我们,这真不愧是一颗“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寒松”了!我们当时本想请他担任在我们算是破天荒的总务主任(以前没有),但是月送三十只大洋,还要以稿费补充,还要说什么主任不主任,实在说不出口,所以并没有对他说出什么名义,他也不知道什么名义,只是热心帮我们工作就是了。我还记得我们寥寥几个人挤在一个小小房间里开什么“业务会议”,围坐在一个极小圆桌的周围,真做到了“促膝”的程度,在这里面你也可以看到两目炯炯光着头的老艾,一腔热诚在他怪慢的一字一句都下着重音的话语里表现出来。
我在上二次曾经谈及最初几次添请同事的情形,在这里面可以看到当时的窘苦,也可以看到我们事业的逐渐发展,但是还有一点尤其重要的,是我们一开始就奠定了人才主义的用人政策。我自从全权主持生活周刊社之后,始终坚决地不介绍自己的亲戚,也可以说不用私人的任何关系而作为用人的标准。这也许有人要觉得矫枉过正,但是,为着扫除封建余毒,宁严毋滥。这一点在我前几次的叙述里也可以看出的。这种人才主义的用人政策,已成为本店在用人方面的一种传统的精神。我们的事业发展到了今天的规模,同人的数量较前增加了百余倍,在人事问题上当然比较以前复杂一些,但是和其他机关比较一下,便知因私人的关系而倾轧排挤的恶习惯,可以说是没有,在比较负重责的人从来也不因任何私人的关系而感到棘手:这都是由于这个传统精神的作用。
除了极少数在社会上服务多年,在事业上已有昭著成绩的人,我们依着事业的需要聘请进来之外,最大多数的同事都是经过考试手续的,一方面根据业务上的实际需要,一方面根据应考者的实际能力,加以公正的考虑。现在本店有许多得力的干部,其学识能力都能超过任何受过国内外大学教育的人,都是由考取本店练习生升起来的。这种极可欣幸的现象,就是人才主义的用人政策的结果。因此我们这一群一心一德亲密诚挚的同事,是人才的集团,是事业的共同目标所吸聚,而不是由于任何私人的关系而聚集的。这可以说是本店事业所以得到相当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日本强盗在“九一八”开始掠夺我国的东北国土,引起了我国全国爱国同胞的愤怒,霹雳一声,坐镇黑龙江的马占山将军奋起抗战,嫩江战役,震动了海内外同胞的心弦,生活周刊社也大声疾呼,号召读者为马将军和他所领导的民族战士捐款,登高一呼,万山响应。当时我们的办公处已移到环龙路中华职业教育社新造大厦的底层,另辟独立的门户,进门二三步就有一个木制的柜台横着,柜台上面装着一排矮栏,每日随着东北马将军抗战的紧张,门口挤满了男女老幼的热心读者,数十成群,继续不断,争伸着手把钞票,洋钿,角子,乃至铜板,纷纷交入,卖报的孩子与卖菜的乡下老伯伯,都挤在里面慷慨捐输,那种热烈的情形,真使人永不能忘。我们仅仅十几人的全体同事全体动员,收钱的收钱,记录的记录,打算盘的打算盘,大家忙得喘不过气来,十多架算盘的的搭搭算到深夜二三点钟,把姓名和数目赶着送到日报去登广告,第二日全张四分之一的大广告赫然显露了。登广告的钱是我们平日的热心广告户应我们的请求而捐送的。这样热闹了好几天,捐款竟到十五万余元之多。当时不仅轰动了全沪,简直轰动了全国!最有趣的是上海的全国总商会也在发起捐款,第一天也和我们同样地在日报上登出捐款者姓名数目的广告,但是第一天就不及我们的一大半,第二天更小,他们觉得不好意思,不再登报了!在踊跃捐输的读者中,有年仅二十岁左右的“粤东女子”独将父母遗产全部二万五千元捐给马将军抗战,社会上都在纷纷揣测谁是这位“粤东女子”,她曾经亲来见我一面,但不愿公布姓名。这是一件够令人感动的义举,她可说是拥护抗战国策最早最力的一位女先锋!
第二件轰动的事情是发生在“一二八”淞沪抗日之战。这一战役给予全国同胞的兴奋,并不下于黑龙江嫩江一役。因此生活周刊社门口捐款的拥挤,其热烈情形也不下于我们为马占山将军捐款的时候。不过为马将军捐款时,我们因远在上海,只须设法把款汇往黑龙江就行;这次战役,却近在上海,我们同时还参加了战事后方的服务,根据战士们的实际需要,帮同后方的机关采购种种需用品,押送到前线去,所以忙上加忙。同时因为我们的读者对我们特别信任,我们办公处里的电话机上的铃声响个不断,“喂!战事有何新消息?”刚回答了一个,第二个又继续地接上来。我们这号称全体而实际只有十几个人的同事,不得不轮流在电话机旁服务,甚至在深夜还有许多读者来“喂!”我们不但不以此为麻烦,而且感觉到深深的荣幸,很诚恳地很客气地回答了每一个读者在电话中的询问。幸而我们不但有人参加了后方的服务,和军事的后方机关有密切的接触,而且战地记者也有不少是我们的熟友,所以在战事消息方面的确有“独到”之处,尚不辜负读者对于我们的特殊信任。除在电话里不断地为读者服务外,因为有许多读者经过我们的门口时,往往都要弯进来问问最近的战事消息。尤其是在下午以后没有报看的时候,于是我们每天居然写了几次大张的“号外”,在门外专备的大木板上贴着,报告最近的军事消息,在那里你常常可以看到数千成群的读者静悄悄地仰着头细细地看着。他们对于我们的“号外”的信任,超过对于任何日报的“号外”。在这样鼓励之下,我们同事尽管缩短睡眠,疲于奔命,但是精神上的愉快却是无法形容的!
第三件轰动的事情就是《生活日报》的招股,招股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有何轰动之有?但是《生活日报》的招股却有它的特殊的情形。首先,《生活日报》的发起是应许多读者长时期中的要求,并不是由少数人凭空想办的,所以一旦公布招股,便有着非常蓬勃的气象,数千份招股章程放在门内柜台上,几乎瞬息精光!许多读者因为信任《生活》周刊,都希望能有一个具有同样精神的日报,都抱着满腔热诚来投股,所以在一月左右便达到十五万元以上。十五万元的数目似乎也并不足以惊人,但是你如果想到这是数元数十元凑集而成的,便可以想见这里面所包含的热血肝胆,实在不是任何数目字所能测计的!我们没有大股东,而股东的数量却是几千人,布满着海内外的各角落!许多读者都在十分殷切地盼望着这个日报的早日出现,我们也在勤勤恳恳地筹备着一切。今天接洽印刷机,明天研究健全的组织,后天讨论报的格式与内容。那时我们的心情,真是好像在办理什么天大的喜事!但是正在蓬蓬勃勃之际,却因“迫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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