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育鉴 - 存养第四

作者: 梁启超16,219】字 目 录

“毋恃敌不来,恃我有以待之。”今世之谋国者,持武装平和主义,务扩充军备,使其力有余于自卫。然后一切外患,无取于慑。夫治心之道,亦若是则已耳。小程子之言曰:“中有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入。”是其义也。夫意识之区域,苟有一种之观念占领,则他观念无从发生,夫既言之矣。然为恶观念所占领,则善观念固无从发生;为善观念所占领,则恶观念亦无从发生,其比例正同。由前之说,所谓虚而后能受也,以廓清恶念,为容纳善念之地也;由后之说,所谓实而后能主也,以保持善念,为拒绝恶念之功也。两者交修而互相成也。夫所谓善念恶念之界说何也?念端之属于能动者,则为善念(能动者,我自欲如此,则如此能力在我也)。其属于受动者,则为恶念(受动者,此种念端吾明知其不可发,而为外境所夺,不能自制也)。时时立于能动之地位,是曰主人;时时立于受功之地位,是曰奴隶。时而能动,时而受动,间杂错出,则出入于主奴之间,而易堕于奴。日兢兢焉保持此能动之资格,拳拳服膺而勿失,然后不退转之旨,乃可得而几也。

以上五义,略举之而未能尽也。要之,吾辈之生命,本躯壳与心魂二者和合而成,虽谓一人而有二种之生命可也。此二种之生命,苟缺其一,则人格倏已消灭。躯壳之生命,日必有以养之。一日不食而疲,三日不食而病,七日不食而死矣。心魂之生命,何独不然?毋恃我有美质,而谓功力之可以已也。虽有壮躯,而饔飧必不可废;虽有良知,而存养必不可怠。古今中外哲人,莫不拳拳焉。以此为第一大事,学者慎勿以“迂腐”二字抹倒之,坐戕其生命之一种,而不自爱也。

【启超谨按】既明存养工夫之紧要,今当次述其用功之法。先哲所标,大率以主敬主静两义为宗派。以启超绎之,尚有主观之一法门。佛教天台宗标止观二义,所谓主静者,本属于止之范围;而先儒言静者,实兼有观之作用。必辅以观,然后静之用乃神。故今类抄之,以为存养之三纲。

修己以敬。(《论语》)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论语》)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论语》)

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论语》)

居处恭,执事敬。虽至夷狄,不可弃也。(《论语》)

毋不敬,俨若思。若夫坐如尸,立如斋。(《记·曲礼》)

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记·乐记》)

【启超谨按】此古代主敬派之存养说也。孔子言存养,率以敬为主。

一敬可以胜百邪。(程明道)

毋不敬可以对越上帝。(程明道)

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程伊川)

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程伊川)

只是严肃整齐,则心便一,一则自无非僻之干。此意但涵养久之,天理自然明白。(程伊川)

《记》中说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盖常人之情,才放肆则日就旷荡,才检束则日就规矩。(程伊川)

懈心一生,便是自暴自弃。(程伊川)

正心之始,当以己心为严师。凡所动作,则知所惧。如此一二年间,守得牢固,则自然心正矣。(张横渠)

以敬为主,则内外肃然,不忘不助而心自存。不知以敬为主,而欲存心,则不免将一个心把捉一个心。外面未有一事时,里面已有三头两绪,不胜其扰也。就使实能把捉得住,只此已是大病。况未必真能把提得住乎?(朱晦翁)

“敬”字似甚字?却甚似个“畏”字。不是块然兀坐,耳无闻,目无见,全不省事之谓。只收敛身心,整齐纯一,不惩地放纵,便是敬。(朱晦翁)

截断严整之时多,则胶胶扰扰之时少。(朱晦翁)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战战兢兢,哪有闲管时候?(陆象山)

吾心才欲检束,四体便自悚然矣。外既不敢妄动,内亦不敢妄思,交养之道也。(魏庄渠)

无事时得一“偷”字,有事时得一“乱”字。(刘蕺山)

小人只是无忌惮,便结果一生。《大学》言闲居为不善。闲居时有何不善可为?只是一种懒散精神,漫无着落,便是万恶渊薮,正是小人无忌惮处,可畏哉!(刘蕺山)

“懒散”二字,立身之贼也。千德万业,日怠废而无成;千罪万恶,日横恣而无制。皆此二字为之。(吕心吾)

存心则缉熙光明,如日之升;修容则正位凝命,如鼎之镇。内外交养,敬义夹持,何患无上达?(曾涤生)

主敬者,外而整齐严肃,内而专静纯一。齐庄不懈,故身强。(曾涤生)

“敬”字切近之效,尤在能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庄敬日强,安肆日偷,皆自然之征应。虽有衰年病躯,一遇坛庙献祭之时,战阵危急之际,亦不觉神为之悚,气为之振,斯足知敬能使人身强矣。若人无众寡,事无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懒慢,则身体之强健,又何疑乎?(曾涤生)

【启超谨按】以上主敬说之大概也。大抵小程子及朱子言养心之法,率主居敬,所谓程朱派也。白沙诗云“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说敬不离口,示我入德方”是也。然陆子常称道“小心翼翼,上帝临汝”数语,则亦何尝不言敬!罗念庵,江右王学之宗也,亦常书陆子此语以自厉。然则陆王学不废敬明矣。蕺山解小人闲居为不善,谓懒散精神,漫无着落,便是万恶渊薮,可谓警切。兵家所谓暮气,物理学所谓惰力,即此物也。此物一来袭于吾躬,则万事一齐放倒了。而敬即驱除此物第一之利器也。敬之妙用,全在以制外为养中之助。盖我辈德业之所以不进,其原因虽多端,然总不出为外境界之所牵。外境界之所能牵者,眼耳鼻舌身也,孟子所谓“物交物”也。而眼耳鼻舌身既被牵,则意根随而动摇,孟子所谓“则引之而已”矣。又曰:气一则动志也。展转缠缚,主客易位,而势遂不足以相敌。敬也者,即检制客贼而杀其力者也。客力杀然后主力乃得而增长也,故曰内外交养也。古哲所以重提主敬之功者,其理由不外是。

【启超又按】曾文正发明主敬则身强之理,视宋明儒主敬说更加切实。盖德育而兼体育矣。司马温公亦言修心以正,保躬以静,则言主静而身强也。与曾说可相发明。

【启超又按】曾文正又尝有楹联云:“禽里还人,静从敬出。”文正盖兼主敬静者,而以敬为静之下手工夫。此其独见处,即其得力处也。《中庸》所谓“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也。

学者须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则难久也。(程伊川)

忘敬然后毋不敬。(程伊川)

严威俨恪,非持敬之道,然敬须自此入。(程伊川)

人之于仪形,有是持养者,有是修饰者。(程伊川)

【启超谨按】此言主敬不可过于矜持。过于矜持,则又逐于外也。诸儒言此者甚多,今举伊川以该其余。

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易·系辞》)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记·大学》)

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曰: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孟子》)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孟子》)

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牿亡之矣。牿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孟子》)

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记·中庸》)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而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返躬,天理灭矣。(《记·乐记》)

心虚一而静。虚一而静,谓之大清明。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荀子》)

【启超谨按】此古代主静派之存养说也。孟子、荀子言存养皆以静为主。孟、荀皆孔门嫡传,庄子又称颜子有心斋之功,然则主静派亦出于孔门也。

【启超又按】诸暨蒋氏有《中国古代定学考略》(见《新民丛报》第七十号),言主静之学出于黄帝,而弘于道家,且历引庄、列之言以示其法程。其论甚精,可参观。

主静立人极。(周濂溪)

问:“圣可学乎?”曰:“可。”“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周濂溪)

【启超谨按】濂,学者,宋明数百年间儒者所奉为祖师也。其渊源实出自种放李之才陈抟,则道家之支与流裔也。而儒者多讳之,实则何足讳!道家固出于我神祖黄帝也,特有附益驳杂耳。若定学则至道之源也。周子持此为鹄,宜其足以振一世。故今次于先秦学说录之。

程子每见人静坐,使叹其善学。

学者莫如以半日静坐,半日读书。(朱晦翁)

为学须从静坐中养出个端倪来,方有商量处。(陈白沙)

所为静坐事,非欲坐禅入定。盖因吾辈平日为事物纷拿,未知为己。欲以此补小学收放心一段功夫耳。(王阳明)

学无分于动静者也。特以初学之士,纷扰日久,本心真机,尽汩没蒙蔽于尘埃中。是以先觉立教,欲人于初下手时,暂省外事,稍息尘缘,于静坐中默识自心真面目,久之邪障彻而灵光露。静固如是,动亦如是。到此时,终日应事接物,周旋于人情事变中而不舍,与静坐一体无二,此定静之所以先于能虑也。岂谓终身灭伦绝物,块然枯坐,徒守顽空冷静以为究竟哉!(王塘南)

圣学全不靠静,但各人禀赋不同。若精神短弱,决要静中培壅丰硕,收拾来便是良知,散漫去都成妄想。(高景逸)

各人病痛不同,大圣贤必有大精神,其主静只在寻常日用中。学者神短气浮,便须数十年静力,方得厚聚深培。而最受病处,在向无小学之教,浸染世俗,故俗根难拔。必埋头读书,使义理浃洽,变易其俗肠俗骨,澄神默坐,使尘妄消散,坚凝其正心正气,乃可耳。(高景逸)

静坐之法,唤醒此心,卓然常明,志无所适而已。志无所适,精神自然凝复,不待安排,勿着方所,勿思效验。初入静者,不知摄持之法,惟体贴圣贤切要之言,自有入处。静至三日,必臻妙境。(高景逸)

主静工夫最难下手。姑为学者设方便法,且教之静坐。日用间除应事接物外,苟有余刻,且静坐。坐间本无一切事,即以无事付之。即无一切事,亦无一切心。无心之心,正是本心。瞥起则放下,沾滞则扫除,只与之常惺惺可也。此时伎俩,不合眼,不掩耳,不趺跏,不数息,不参话头,只在寻常日用中。有时倦则起,有时感则应。行住坐卧,都在静观。食息起居,都作静会。昔人所谓勿忘勿助间,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真消息也。故程子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善学云者,只此是求放心亲切工夫。从此入门,即从此究竟,非徒小小方便而已。会得时立地圣域,不会得时终身只是狂驰了,更无别法可入。不会静坐,且学坐而已。学坐不成,更论恁学。坐如尸,坐时习,学者且从整齐严肃入,渐进于自然。《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又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刘蕺山)

【启超谨按】上所抄者,静坐说也。静坐不足以尽主静之功,而主静之功必从静坐入手,故先儒皆以此为方便法门。吾辈日缠缚于外境。此心憧扰,无一刻暇适,苟非有静坐以药之,则日为躯壳之奴隶而已。吾每自验,苟一日缺静坐,则神气便昏浊许多。吾昔在美,人事繁杂,无士大夫之相与讲学,又无余晷以亲典籍,则惟于每来复日一诣景教之礼拜堂。吾志不在听其说法,而此一两点钟内,翛然若得安心立命之地,因益叹此境之万不可以无也。俗子每曰:今日事变亟矣,吾辈所宜为者多矣,乌能以此有用之日力,置诸无用之地?是不然。天下固有无用之用:虚空至无用也,而一室之中,若无虚空,则不能转旋;睡眠至无用也,然一日之中,若无睡眠,则不能强健。然则无用与有用,其犹水火之相济也。况吾辈即不静坐,而此一日十二时中,岂竟无一刻消费于他种无用之业者。与其消费于他种,则曷若静坐。为彼说者,直自文耳。窃以为中年之人,已入世者,镇日憧扰于尘网中,则每日必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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