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育鉴 - 省克第五

作者: 梁启超12,220】字 目 录

。(曾涤生)

魏安厘王问天下之高士于子顺,子顺以鲁仲连对。王曰:“鲁仲连强作之者,非体自然也。”子顺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变,习与体成,则自然也。余观自古圣贤豪杰,多由强作而臻绝诣。”《淮南子》曰:“功可强成,名可强立。”《中庸》曰:“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近世论人者,或曰某也向之所为不如是,今强作如是,是不可信。沮自新之途,而长偷惰之风,莫大乎此。吾之观人亦尝有因此而失贤才者,追书以志吾过。(曾涤生)

【启超谨按】以上所抄,皆先儒言克治之学说也。侯官严氏译赫胥黎之《天演论》曰:“人治有功,在反天行。”又曰:“人力既施之后,是天行者时时在在欲毁其成功,务使复还旧观而后已。倘不能常目存之,则历久之余,其成绩必归于乌有。”此言也,近世稍涉猎新学者所诵为口头禅也。吾以为治心治身之道,尽于是矣。先儒示学者以用力,最重克己。己者天行也,克之者人治也。以社会论,苟任天行之肆虐,而不加人治,则必反于野蛮;以人身论,苟任天行之横流,而不加人治,则必近于禽兽。然人治者,又非一施而遂奏全胜也。彼天行者,有万钧之力,日夜压迫于吾旁,非刻刻如临大敌,则不足以御之。左氏《传》曰:“如二君,故曰克。”克也者,甚难之辞也。用功之法,自仍以致良知为一大头脑。白沙所谓才觉病便是药,朱子所谓此欲去之心便是能去之药也。然一觉之后,究竟能已此病否,则全视其决心与其勇气。钱绪山“虞字作祟”一条,最可体验。其谓“自虞度曰:此或无害于理否?或可苟同于俗否?或可欺人于不知否?或可因循一时以图迁改否?”此等虞度,往往与省察之功因缘而生。吾辈试自勘度,未有一人不犯此者。而因循一时之念,为毒最甚。孟子月攘一难以待来年之譬是也,实由勇气不足以任之也。于此时也,学者则当自思维曰:此过之必须改与否且勿论,今日不改明日能改与否又勿论,但向者我之良知,不尝命我以改乎?我最初之友心,不尝谓一遵良知之命乎?而今何为若此?是明明我不自为主人而为奴隶也。他恶犹小,而为奴之恶莫大。以此自鞫,必有蹙然一刻不能自安者。又克治大过固不易,克治小过尤独难。大过者,以全力赴之,或恐莫能胜;小过者,则吾玩视焉而不以全力赴,谓此区区者不足为吾累也。此则蕺山之言最博深切明矣,曰:“从此过而勘之先,尚有几十层;从此过而究之,后尚有几十层。”此真深明因果律原理之言也。故以客观论,则有比较之可言,曰:彼大过而此小过也。以主观论,则两极端绝对而无比较,非善即恶,非恶即善。吏而臧者,臧巨万臧也,藏一钱亦藏也。其臧之数不同,而其忍于臧之心则同也。故以法律范围论之,则过恶有大小之可言;以道德范围论之,则过恶无大小之可言也。狮子搏虎用全力,其搏兔亦用全力。学者自治之功,当若是也。

【启超又按】曾文正常自言,“以困勉之功,志大人之学。”故一生最提倡勉强之义,其事业亦多从此二字得来。此一般学者最适之下手法门也。习染困人,中材什九,非经一番火铁锻炼,万难自拔。刘蕺山所谓心贵乐而行惟苦,学问中人无不从苦中打出,盖谓此也。昔人常称吴康斋之学,多从五更枕上泪流汗下得来。学者苟常取康斋及曾文正之日记读之,未有不怵然自振者。此亦一种之兴奋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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