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假小子

作者: 林斤澜6,046】字 目 录

,拎着就走,我说回来回来,给你根棍儿。她又扭头回来了,我心想,到底是姑娘家,嘴头冲,心头还是胆小啊。我给她根棍子,说,上下三十里可没有人烟。一听这说,嚯,她那么一‘机灵’,那么举了举拳头,倒象要打人了,夺了棍子,扭头又走了。”

这时,有个厚墩墩的后生,张了张嘴,还没有说出什么来,老人家叫道:

“兄弟,你等等再说。她一走,又有两只蔫了,支着毛,缩着脖子,耷拉着眼皮,瞧着揪心,真揪心。心想假小子这一趟,要弄到了管事的葯,那就太好了。到晚上,躺炕上也睡不着。忽听见山梁上,哇哇的,是狼叫还是人喊哪?走到外边细细一听,远远的,悠悠的,可听得出来是假小子的嗓门。万万想不到,她夜间翻大梁回来。她一路唱嚷,干么那么高兴?我一琢磨,准是给自己壮胆罗。我急了,把左邻右舍的姑娘后生,叫了起来。我领着,上梁迎她去。那晚上,有半个月亮,山梁上朦朦胧胧的。我说姑娘后生们,也唱起来吧,会什么唱什么吧,使劲地唱吧,梁上的假小子,她得钻一片树林子呢!那晚上,唱得雀、鹰、老鸦,扑楞楞往天上飞,唱得梁上梁下,四山嗡嗡的。唱得那半个月亮都发懵了。唱得心头那个欢喜呀,不唱都不成了。”

……

[续假小子上一小节]这时,那个厚墩墩的后生,小声说了一句:

“有这事。”

他不像是嘴,也不冲着谁说。别人也没有注意,只有老站长可看在眼里了。一个妇女上来说:

“也上我们村里去了,挨家挨户地撒葯。”

那老人家这时真地坐不住了,舞着胳臂站了起来,说:

“大嫂,你先听着,我老头子还有两句。我跟假小子说,姑娘,你可帮了个大忙了。她那么翻我一眼,举了举拳头,说:‘完成家计划,别打折扣就行了。’

“我说你别心了,不用来回跑了。这个村里的蛋,都在我老头子身上。说实在的,咱们山里人说话算话,到时候家家都把蛋交给我,我整花篓地给假小子背了去。她说这可帮了个大忙了,我也那么翻一眼,那么举举拳头说:‘不打折扣完成家计划就行了。’

“我老头子就这么句话,大嫂,你说吧。”

老人家这么一让,那位妇女倒不好意思了,扬脸望着山头,说了两句:

“我们村里没死多少,可她一送葯,倒把幼儿园给治了一治。”

大家不觉“哟”了一声。

说话的妇女三十来岁。黑红黑红。一说话,只见两行牙齿,整齐,雪白。她飞快地看了大家一眼,就转脸望住莽苍苍的山头。好像她要说的事情,正藏在树林中间,得缓缓地寻了出来。她说:

“假小子挨家挨户地送葯。她可不是个光跑的,走到哪个院子,也打听短什么,富裕什么。敢情要买的要卖的,她都给惦记着。走了几个院子,小子没什么事,她倒寻出一件事来了。”

仿佛在树林中间,寻着了话头,这位妇女一变调子,飞快地说了下去。

“假小子问:‘不是春耕忙上来了吗?怎么女将们都在家?’

“‘叫这些小孽障坠住手了。’

“‘怎么不上幼儿园?’

“‘也得爱去。’

“‘怎么不爱去?’

“‘去了也爱闹小病。’

“‘怎么不跟队长提提?’

“‘提了提了,队长在研究呢。可这不是买也不是卖,你别怎么怎么的,非问到山穷尽。’

“‘嫂子,你怎么了?我们是支援生产的,生产上什么最要紧?是人吧?我们不想方设法,让人们安心上生产前线,还怎么能叫支援?’

“假小子这就上幼儿园去了,怎么怎么地问了个山穷尽。跑到地头,找着队长,问道:

“‘怎么不添置玩具呀?’

“‘晚上研究研究。’

“‘怎么暖和了,还不把炉灶挪到外边来?不然孩子们爱闹毛病哩!’

“‘人都忙春耕去了,回头研究研究吧。’”

这位妇女一口气说到这里,又放慢了调子,仿佛那位队长,闪到山头的树林深去了,得缓缓地找到他。

“我们队长有年纪了,抓生产,一点也不含糊。可有一样,遇着他觉着不大要紧的事,好说研究研究,且搁在一边。谁知这假小子,等到晌午,妇女们都上食堂吃饭时,又找上队长了。”

这位妇女不觉又飞快地说了下去:

“‘队长,们都在这儿了,怎么研究呀?’

“‘嗐,这里头有个难。’

“‘怎么个难法?’

“‘钱’。

“‘怎么就叫钱难住了?’

“‘今年不是买很多化学肥料吗?钱都花了。’

“‘怎么连个零头也拨不出来?’

“‘别着急,晚上研究研究。’

“假小子举着拳头,只听见她怎么怎么地不住嘴:

“‘怎么能让这点钱难住人了呢?让人下了地,怎么也比这钱值得多。’

“有个孩子的说:‘依着做的心哪,卖破烂也把这事办下来。’

“队长说:‘破烂不用研究。近谁要?远,火车才站一分钟。’

“有个妇女说:‘一家卖点菜籽儿,我瞅着都够了。’

“假小子赶紧问:‘什么菜籽,你们怎么有菜籽?’

“‘自留地上收的呗。’

“‘那怎么能卖?自己不使了?’

“‘去年收得好,谁家也使不清。’

“‘嫂子,你怎么不早说。这可不用上火车,本公社里就需要。’

“假小子说着,高高地举了举拳头——她好举拳头,那位大爷说,跟要打人似的。可我瞅着,怎么倒象敬礼那样。”

这位黑红的妇女笑了笑,两行牙齿雪亮。一个中年男人不慌不忙地说道:

“这菜籽是这么来的呀,不简单。可是嫂子,你先说完吧。”

那妇女看了大家一眼,又望住莽苍苍的山头,缓缓地说道:

“过了两天,假小子拿着一叠票子,交给队长。我们队长乐得张嘴张手,可是不接钱。说:

“‘好假小子,帮忙帮到底,钱你拿着。你做对了,让们研究去,该买什么,还是你给捎了来。最好把幼儿园倒个个儿。’

“打这起,队长走到哪儿,也夸假小子。他怎么能不夸,春耕春种上,添了二三十个下地呢。”

大家一笑。那老站长又注意到,那个厚墩墩的后生,甜甜地笑着,管自点了点头,说了句:

“有这事。”

那个刚才了两句话的中年男人,这时站起来,不慌不忙地笑道:

“各位,好有一比,咱们这里的火车,刚由这山肚子里钻出来,立刻又钻到那山洞里去了。假小子办事,一头钻下去,一气儿解决一串。由这菜籽,她解决了桶子斗车呢!”

大家不觉又“哟”了一声。

这位中年男人的头发拔顶了,长脸,大脑门。上身穿的是中式褂子,下身是制服裤。他站在柳树下边,柳条在他的脸旁飘摇。他笑洋洋地说道:

“一个平平常常的人,究竟能起多大的作用呢?”

他张嘴先提出这么个问题,接着不慌不忙地挨个望望人们,看来是个山里的读书人,还是常在会场上发言的人。

“各位:这么一个山坳,自从立下火车站,才有勉强说是半条街。”他打挺老远的地方说起,“街上有那么一家两间屋子的百货商店,商店里边,柜台有新有旧,货架有高有低,就是说凑合起来的。柜台后边,站着穿家常服的售货员。这实在是报上常说的:一个平凡的工作岗位。站在这岗位上,能做些什么呢?把日用百货的品种、价码、质量记得烂熟,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再加上手脚勤快,说话和气,也就算是不错了吧。可是你看假小子,柜台哪里拦得住。她起的作用,两间屋子哪里盛得下。她收了菜籽,转给缺少籽种的生产队。这事不就完了吗?不,没有完。过了些日子,趁下村送货,她惦记着上秧地里,看看菜籽的发……

[续假小子上一小节]芽率。眼见芽发得不错,嫩幼幼的一片。这不就完了吗?不,她发现人们浇使的桶子,滴滴答答地漏,一问,一时买不到新桶子。哟,她想起来了,快到栽白薯的时候了,白薯不是多半种在高冈地上吗?上不去,不是得挑点种吗?她立刻跑到队部,打听需要多少桶子。队部觉着这事可得先走一步,立刻表扬了假小子。马上去各小队调查,总共需要桶子二百挑。假小子得到了鼓励,紧跟着向商店上级反映。可是咱们家大了,新建设多了,桶子暂时发不到这里来。这可怪不得火车,别说站一分钟,就是站上十分,也是卸不下这号货。商店跟队部一商量,想出两个办法,一个是找代用品,就是柳斗。一个是修理旧的。又作一次调查,破的漏的旧桶子,总有一百多挑。东西不少,这个修理任务,交给了假小子。这位姑娘眉头也没皱一下,拿了个介绍信,直上区里,找着黑白铁合作社。可那个社里,正压着大批的活。谁知她找委,把咱们的情况一说,觉委就给派出一个老师傅。听说她在人家那里,也那么举了拳头的,不过这个不关紧要。商店里拾掇了一副挑子,由假小子领着这位老师傅,串小队,上门修理。各小队的队长、书记,没有一个不欢迎,不表扬的。假小子说,她不过是帮着老师傅,敲敲桶底子,可是得到的鼓励,是桶子没法量的。她更加留神百样事情了,眼见有了桶子,可是有的车,打不利落。其实车不爱坏,就是那些小零件,日子久了得换换。什么皮钱,螺丝,管子,链子,都是不好掏换的东西。假小子这回心里也没有底,可是不言声地揽了下来,上梁下山,区里社里,不掏换齐全了不撒手。跟人举没举拳头呢,那恐怕免不了,不过这个不关紧要。等到齐全了,一亮出来,可把人们吓一跳,喜欢得炸了。”

那个厚墩墩的后生,又轻轻说了句:

“有这事。”

他管自微笑,笑得那个甜法,正是如糖拌蜜,蜜里调油。都叫老站长看在眼里了。

一个瘦长个子叫道:

“修着车,还帮我们村里搞了个柳斗组。她打七八十里地外,访到了一位技术人……”

那位中年男人不慌不忙的,截住说道:

“你看,她的事儿,一个紧跟着一个,好象一个个的山头。有一天,她翻一个大山,走得浑身火烫,走到顶上,一看,迎面陡的又是一个高。她望了一阵,倒好笑起来,心想:‘原来咱山里人的脾气,跟山一样。’……”

中年男人说到这里,挨个望望人们。正要把这句话,有条有理地分析一下,可惜一言未了,听见山洞里,哦哦地冲天叫喊,立刻四山轰隆轰隆,雷般滚动。洞口冒黑烟,又有两道白光闪亮。人们早已站了起来,往铁道边上走去。那位瘦长个子一边走,一边还抬高嗓子,抢着说几句话:

“我们那里,有的是柳条……可是谁也不会……你们使上柳斗没有?顶得上桶子吧?……”

只有老站长不忙,端起面前的口杯,喝了口酽茶,才背着手,拿着红绿旗,往道边走去。

老站长送走火车,回到柳树下边,却看见那厚墩墩的后生,还在那里坐着。问道:

“你不赶车?”

“不,我等个人。”

老站长又坐下来,刚要端口杯,却叫山景愣住了。只见火炎炎的一轮红日,蹲在西山头,把天边团团块块的云彩,烧得鲜红、朱红、桔红。有的镶金边,有的嵌钻石。眨眼间,这莽苍苍的山坳,仿佛投进了熔炉。老站长看得出了神,油光光的脸上,也映着火光。那个安静的笑容,也透着惊讶了。心想:好不雄壮。忽听身后有人叫道:

“过来,喂,过来。”

回头只见厚墩墩的后生,跳了起来,向铁道那边招手。那边,有人一路小跑,小马撒欢一般跑下山坡,一路哦哦地放声答应。听那嗓门,可不就是假小子吗?那后生一手拎上挎壶,一手提个包迎了前去。两人在铁道上会合了。

假小子敞着嗓门笑道:

“哈,你又在这里等我。”

后生可是小声嘟囔着:

“谁等你呀,我在这歇凉来着。”

“倒好,回头你给商店捎个信,说我上队部去了。”

“走到家门口,还不回去一下。”

“白菜长虫子了,喷雾器不够使。队部许有闲着的。”

“草帽呢?”

“丢了。”

“丢在哪儿?”

“不记得哪个村子了。”

“大太阳底下,能把草帽丢了,真是丢三落四。”

听见丢三落四这句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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