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小鹿般跑了出来。从顽固的家庭里跑了出来,黎明的小鸟扑楞楞飞出巢般跑了出来。
在小河边,在四方渡船那里碰头的时候,初春黄澄澄的阳光,照得绿茵茵的河,闪着淡淡的金光。摘掉老头帽,摘掉头巾,都是十七八的少男少女。
少男少女走上四方平底渡船,拉着横在河面的缆绳,慢慢渡过河去。四方渡船没有船头船尾,只见这一边飘起毛毛细雨,那一边晒着黄黄的朝阳。整个世界金光闪闪。
少男少女无忧无虑地唱道:
五月的鲜花
开遍了原野
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
少男少女个个眼睛明亮,唱到高昂时,比阳光光彩,比河灵。为什么一样是青年,一样是投身革命,现在的眼睛里老挂着血丝?声音里老带着噪音?
明亮之中,有一个少女的明亮如同启明星。她说认为过河、上山、找游击队,不是女孩子的事,她说她和说“家兴亡,匹夫有责”也没有用。说匹夫都是男的,女的叫做匹妇。少女说得很快,跟小啄米似的,说罢大笑,笑罢又说是顽固派!
顽固派把她锁在小楼上,的的确确上了把铁锁的呢!她飞檐走壁一样从小窗户里爬了出来。她说特地留下一本日记本,在窗边小桌子上。那个本子上记录着少女的日思夜想,少女真心希望,那个本子能够安慰顽固派的思念,以致最后起到神奇的作用,改变的顽固思想……说到这里,少女“啊呀”一声,说会不会把本子撕了,烧了,丢了。应当告诉好好保存,等她回来她还要呢。仿佛她是出去春游几天。说着立刻要写信。就在渡船上把张纸按在膝盖头上,要写要写……
“写吧,写吧,写几个字给家里吧?”
老陈新睁开眼睛,只见住“牛棚”的人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支笔一个本子。
“家里?”
老陈新弄明白了他们的好意,摇摇头:
“都划清了界限了。别说是留下个日记本,连个地点也没有了。”
递本子的不明白日记本是怎么回事,以为是说胡话,着了慌,那手哆嗦了一下。可是老陈新的脸是愉快的,有阳光的光彩,有细雨的滋润。更有那方渡船上的歌声的飘扬……
这脸好看得稀罕,不应“牛棚”里有。人们不禁想起人和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往往会出现“回光返照”。更加不愿意把本子拿开,反倒央告似的说:
“写吧,写几个字吧。”
“老了时闭上眼睛,能看见阳光、鲜花、青春……告诉青年们吧,这是幸福……”
“告诉吧,赶快告诉吧。”
老陈新自己没有觉察什么不妥,愉快地安静地写下二十个字:
一夜绞肠痧
做梦回老家
摘帽却年少
重唱五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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