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她随意写写学习的感想。她写道:
“我要努力学习文,赶快学好。明年我要考中学去。我的大哥被捉去当了兵,有了饭吃。我的二哥被捉去坐了牢,也有了饭吃。他们有饭吃,还使得我爱的母用不着吃饭了。
从此我笑不畅快,玩不起劲。人家说我成了小大人。可是我的爸爸对我说:‘这样很好,可以供给你上学去了。’上学本是我的梦想,可是料不到,美丽的梦想会是这样实现的。因此,我没有一点理由偷懒,我要赶快学好文。”
我常年看作文卷子,但从来没有像这一回的动心。老实说,流下了眼泪。并且立刻背下来了。我是小心谨慎的人,平时牢牢记着,哪些话不能出口。可是给她上课时,我竟和她一起读报纸。向她介绍大陆上的真实情况,在字里行间,寻找大陆战场的真实局势。
这样的日子里,我常常回忆起黄金般的中学时代。我有几个眼睛亮闪闪的,聪明伶俐的女同学。我们都参加了抗日救亡运动,有许多接近的机会。可是我胆小,生怕句把难听的话,几下不得的举动,损害了她们天仙般的美丽。离开中学以后,我过着贫穷的流生活。寒酸潦倒,简直不敢想象有一个知心的女朋友了。现在我竟得到这么舒坦的日子,天晓得她怎么摸透我的一些穷讲究:我不爱书桌上花,花瓶得搁在窗户……
[续台湾姑娘上一小节]台上。服不摆在眼面前,是想不起换洗的。又怎么知道凉擦过“塌塌米”之后,那一种清凉的气味,能叫我心醉。这些琐碎事情,我是从来不跟人家说的。
到了年关,正月初一的早上。她从家里赶来,穿了一条新做的墨绿裙子,上身是青缎外套。从青缎的年代上,可以看出本是母的服。她静静一笑,鞠了个躬,咬字分明地用语说道:
“恭喜新年。”
立刻钻到厨房里去了。我赶紧叫道:
“不吃饭。早就说过的,初一到初三,绝对不在家里吃饭。
今天我要出去玩一天。对了,进城玩玩去。对了,你也去吧。
对了,去吧,一起去吧。”
在姑娘们面前,我永远只会慌里慌张地,装做偶然想起,才能提出要求。可是她好像没有听明白,一点反应也没有。管自格拉格拉走来走去,收拾屋子。我只好拿起报纸,闷闷看着。好一忽儿,听不见格拉格拉的声音了,抬头一看,见她笔直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田野。我忽然想道:难道是等我出去吗?赶快走到她身边,说:
“多好的天气啊。”
她就静静地跟着我走了。
一路上,我们遇见一些同事,还有邻近学校的教职员们。
不论是谁,她都点一个头,用语或台湾话,咬字分明地说道:
“新年好。”
我奇怪她怎么认识这么多人,不想她回道:
“认不认得,过年总要问好的。这是礼节。”
惭愧,我竟不懂得这么好的礼节。可是我觉得那些认得或不认得的人们,都用一种尖利的眼光看着我们。弄得我很不自在。惭愧,她好像不在意,照样静静地,咬字分明地说道:
“新年好。”
进了城,我慌忙带她走进一家清净的咖啡店。对面坐下之后,我发觉她的眼神里,透着猜疑,忧虑。可是她一字不提,全部埋在心里。可是又全部,叫黑白分明的眼睛泄露出来了。
我猜度着说道:
“别管人家,我们玩我们的。”
“什么?”她好像不懂,但又立刻明白了似的。说:“没管人家呀,管那些做什么呢?”
“看你好像有些不安心。”
“过年总要算算账的。昨天晚上我爸爸对着账簿,坐到下半夜,抽完一盒烟,说,我们家很穷啊。你大哥二哥都为着真理,给抓走了。我这个老牛,还可以拉几年车子。可是以后怎么办呢?你们也要有一个为着家,为着生活……”她停顿了一下,简简单单地说:“爸爸要我什么也别管,一心学医去。”
“学医也很好啊。”
“啊。”她闭上了眼睛。当睁开来时,神很安静。说:
“老师,你留心没有?听说有时候校长偷听你讲课。”
我心里一跳,怎么她也知道了呢?我秉谨慎,但又绝不说谎。到了真话不能明说的时候,就不作声。在课堂上讲近代史新文学史,都是只讲到“五四”,就声明讲不下去了。
可是作家总是要讲的,我介绍了鲁迅郭沫若茅盾……几次发觉,校长悄悄闪在窗外,壁虎那样贴着墙壁站着,听我讲课。
生活经验告诉我,早晚要卷铺盖走路了。
“你怎么知道的?你听见什么风声了?”
她摇摇头,却说:
“也有的老师,课堂上不讲什么。课外找一些好学生,搞读书小组,读课外书。”
说这几句话时,她的眼睛盯着桌面,声音轻悄悄的,样子多像个文静的女学生。可是说的话又很沉重。我竟不明白这是她自己的话,或是别人让她告诉我的。因为这一番谈话,我觉得我们互相间又多有了一些了解。我觉得她的内心比她的年岁要年长得多。但这一天玩得总不爽快,仿佛将有什么不幸的事情来到了。
正月初五,学校里摆酒席聚餐。那校长原是个小官僚,酒量可以跟酒缸比较的角。从黄昏一直喝到十点钟,越喝说话越多。教员们轮流站起来向校长敬酒。最后有个教员竟把校长扶上凳子,有人叫好,有人跑过去帮忙,竟从凳子上又扶到桌子上面。叫我们大家围着桌子,举着杯子,为校长干杯。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但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放下杯子,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出屋子。我听见乱哄哄的声音中,校长冷冷地说道:
“共产。”
我考虑了一夜,觉得俗话说得好: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清早起来就收拾行李,“娃莫栽”好像不觉得意外,什么话也不说,只管帮我捆捆绑绑的。当我雇好脚夫,回头却看不见她了。叫了两声,也没人答应。我心慌了,走到厨房窗口,只见她笔直站在窗里,脸石灰一样又干又白,脸上挂着两行眼泪。她一动也不动,只是手指头哆嗦着。手里抓着一张我的名片,那原是贴在房门上的,不知什么时候她拿下来了。看见这种情景,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全盘乱了。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反倒拔脚跑出院子。冬天的早晨,铁青的天,荒凉的田野,哭泣的风,一挑行李,我踉踉跄跄上了路,走出里把地,终究忍不住了,猛的回头,从倒塌的围墙缺口,看见了破败的厨房小窗。窗里黑糊糊的,可是我好像清清楚楚,看见“娃莫栽”当窗站着。手里拿着我的名片,脸上挂着眼泪。我很难过,仿佛是一个丢下人,管自落荒而走的家伙。
进了城,我找一个朋友借路费。那朋友在职业学校教书。
职业学校正缺一个教员,就把我留下了。要我教文之外,兼教两班地理。地理上头,我完全外行。可是朋友说,走上讲堂,拿起粉笔,随手画出一个省的轮廓。再添上主要河流,几条山脉,有这一手,就是地理教员。一个学期不过教三四个省,离开学还有半个月,还怕练不会这一手吗?我想想无路可走,只好去练画地图。我生怕日后闹笑话,就命令自己什么也不想,一天到晚画呀画的。
开学的那一天,我参加了开学礼回来。正打算坐下来准备三天之后的第一课。猛的听见格拉格拉的声音,直走到门口,甩去木拖板。听得这样真切,我的手都哆嗦了。我觉得有人站在房门外面,我背上发毛。猛的回头一看,啊,当真是“娃莫栽”。她静静笑着,见我回头,就双手放在膝盖前面,深深行了一个日本式的鞠躬。咬字分明地用语说道:
“老师好。”
来得这样突然,我慌里慌张地招呼她坐,喝。可是她不好意思地,把拿在手里的一个小包,随便往屋里一撂,就去看满墙的地图。一下子她又钻到厨房里去了,我听见打开龙头又关上,揭开锅盖又合上。她从厨房里出来时,皱着眉头,显出很不满意的样子。我赶紧说:
“不用忙,别着急。你看,叫我弄得……
[续台湾姑娘上一小节]乱七八糟。你休息休息再整理吧。”
她稍微一愣,随即静静地笑道:
“爸爸不让我当‘下女’了呢。”
“那好,那好。”
“我考职业学校好不好?”
“好啊,好啊。”
“今天来考,不就晚了吗?”
“是啊,晚了。”
“不晚,不晚,我早考了呀。”
“啊,啊,好啊,好啊。”我连声叫好。一边又因为自己总把人家当做“下女”,脸也飞红了。可她已经拖上木拖板,走出大门。我叫道:
“慢着慢着,考上没有?”
“娃莫栽。”她管自走了。
我回头看见撂在屋里的小包,叫道:
“慢着慢着,忘下东西了。”
“娃莫栽。”
我打开小包一看,却是一盒糕点。明明是一件礼物。我忽然想起她的对着账簿坐到半夜的老父,我的眼眶了。
以后有两天没有看见“娃莫栽”。我第一课教的是江西省,我把江西的轮廓画了几十遍,越画越像一个少女的头部剪影。
自己也弄不清是什么道理。
第三天早上我到学校里去,看见学生们三五成群,在场上走来走去,好像一个市集。我走进教员休息室,看见同事们都一声不响地呆坐着。我的朋友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昨天下午,台北爆发了一个惊人的事件。人民反抗蒋政府的统治,包围了行政公署。罢工、罢市、罢课,今天连火车都不通了,恐怕全省都要响应了。——这就是有名的“二二八”起义。
上班钟响了,没有一个学生往教室里走,却在场上排成队伍。一个大个子的学生上台喊口令,一个女学生向大家交代什么事情。不料这就是“娃莫栽”……我着了魔似的,从玻璃窗里看着学生们唱起进行曲,喊着口号,打上旗帜,齐步走出学校。刹那间,我的中学时代涌到眼前:高喊着抗日救亡,罢课,游行……当年的生活多么爽朗,生龙活虎。现在我却这样孤独,软弱,好像一条灰不溜秋的耗子。我的心头擂鼓一般跳动,我的眼泪涌出了眼眶。
我接到校方的通知,说是言语不通,可能引起误会,不要离开学校一步。我推磨似的在屋里团团转了一天。晚上,七八个学生推开我的房门,问我有手枪没有?有子弹没有?有别的武器没有?“娃莫栽”跟在大家的后面,站在角落里,眼睛盯着地面,仿佛我们从不相识。有一个学生解释说,恐怕引起误会,武器还是交给他们保管的好。我看得出来,这是变着法子搜集军火。听说话,他们仿佛把我归到敌人那一边去了。我无话可说。“娃莫栽”第一个走出屋子,学生们都跟着走了。
可是有一个问题,好像钉子钉到我脑子里去了。他们要手枪干什么呢?难道这是用枪的时候吗?嗐,没有一点学生运动的经验!不知道三五支枪,反倒会坏事的呀!“娃莫栽”,你怎么不问问我呀!我坐下站起,站起坐下。最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跌跌撞撞摸到学校里,看见有个教室灯明火亮。我闯了进去,没错,这种景象我熟识得很。课桌都已拼凑到一起,铺开纸笔,有的在写标语,有的在画漫画。我故意不看“娃莫栽”,不看任何人,不管四面八方尖刀似的疑问的眼光。
我大声说明自己也当过学生,参加过学生运动。我有一点点经验,愿意贡献我的力量。说话之间,我的眼角觉察到“娃莫栽”跟几个学生咬耳朵。等我说完话,立刻受到学生们爽朗的欢迎。不知怎么的,“娃莫栽”已经站在我的面前,把我按到椅子上。听不清楚她说些什么,只见她笑着,笑着。就是这种场合,她的笑也带着静静的味道。
当晚,我们决定派出两组代表。一组到台北联系,一组去台中。“娃莫栽”是到台中去的一个。天蒙蒙亮时,他们上汽车走了。
我的青春回来了。虽说经过了特别寒冷的冬天,可是当大地醒过来时,冬天的冰雪也变成了泥土的营养了呀。我自信比学生们还要壮健。可惜,可惜我们还没有站定脚步,街上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大兵们随时随地可以实弹射击。起义被镇压下去了。
“娃莫栽”还没有回来,一点消息也没有。学校里禁止我外出,就是不禁止我也无路可走。我把牙膏牙刷,换洗服,收拾在一个小提包里,准备随时被捕。有回我打开收音机,忽然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叫喊,虽说焦急万分,可还是咬字分明:
“……青年们,工人们,赶快到台中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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