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台湾姑娘

作者: 林斤澜11,342】字 目 录

站去,我们的人被包围了。学生会,学生会,赶快带领队伍,用一切交通工具,支援台中车站……”

卡擦一声,收音机不响了。无论怎么扭怎么摇,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当天下午,有两个打手请我到校长室谈话,其实却把我架上了汽车。当晚,我被抛进了一个秘密监狱。

这个监狱本来是几个连串的钢骨泥的大厅。现在厅子和厅子之间,安上铁栅栏。每个大厅里,安上三排木头笼子。

每个笼子都是两面板壁,两面碗口粗的木头栅栏。人关在里面,活像动物关在动物园里。

有天早上,我和一个难友抬着尿桶上厕所去。经过中央的小厅,那是特务们办事的地方。那厅里有一面穿镜,只要门开着,我总要顺便照一照的。那天我看见一个衫破旧的女孩子,站在镜子前面梳头发。脚下撂着一个小包。这女孩子不慌不忙地梳着,好像在自己家里。这女孩子忽然往边上挪动一步。啊,镜子里照出了我,还有一个“娃莫栽”。她在镜子里静静一笑。厅里有个人咕噜一声,我抬着尿桶走了,但听见“娃莫栽”提高嗓子和人说话:

“是啊,我一点事情也没有,也送到这里来了。”

镜子里的形象,叫我久久不能忘记。我头发蓬松,脸青白,潦倒得不像人样。可是我旁边梳着头发的“娃莫栽”,她那样安静,笑得那么平常。

常常三更半夜,特务们在小厅里审问新来的难友。夜深人静,我们可以听见一些声音。我等候他们审问“娃莫栽”,夜夜提心吊胆。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有天我头昏脑胀,矇眬睡去。梦见她就在我的面前,上下左右不知多少根皮鞭子,毒蛇一般缠咬她。可是她静静对着我笑。我心里针扎一般猛的惊醒,我听见远有人喝道:

“还笑?还笑?”

那人念咒似的呜噜呜噜了一阵,我听见一声熟悉的回答:

“娃莫栽。”

我飞快爬到栅栏旁边,耳朵塞在栅栏空子里。我听见拍桌子,跺脚,骂娘。还是一声平静的回答:

“娃莫栽。”

我听见有人狼一样大嗥一声,我从地上猛的跳起,可是听见那句平静的“娃莫栽”,我又爬下了。我听见杂乱的脚步声音,铁器碰……

[续台湾姑娘上一小节]撞的声音,木头敲打的声音,我跳起爬下,爬下跳起,咬牙咬得牙关酥了,攥拳头攥得手抽筋了。我的心那样翻腾,仿佛一下子要从喉咙里冒出来了。每当我忍受不了的时候,都听见那一声平静的“娃莫栽”。不知经过多少时候,忽然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我浑身的冷汗,可是抬不起手来擦一擦,立刻昏过去似的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又忽然针扎一般惊醒,夜正深沉,可是再也睡不着了。我暗暗发誓,跟这些野兽战斗到底。我觉得从这一夜起,我才去清算贪生怕死的念头。从这时开始,才变成一个有决心的人。

此后没有“娃莫栽”的消息。一天中午,一个小看守大步走到我的笼子外面,咣唧打开牢门,恶狠狠地喝道:

“出来!”

我毫不害怕,也狠狠瞪了那看守一眼,走出笼子。他带我走到通往另一个大厅的铁栅栏旁边,趁打开铁栅栏的工夫,低声说道:

“顶多三分钟,左手第二间。”

我赶紧跑过去,“娃莫栽”靠着木头栅栏坐着。脸是这样白,下巴颏这样尖,眼睛这样亮。我仿佛第一次从厨房窗口看见她,心想多小的小姑娘啊。我心里一酸,眼泪出来了。可是她对着我静静一笑,我勉强忍住眼泪,并且有些害臊。她问我吃得下不?饱不饱?三分钟就过去了。当小看守过来催我走时,她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叫道:

“啊呀,脏死了,下来下来。啊呀,鞋也破了,下来下来。”

我来不及考虑,得赤膊光脚跑回笼子。第二天,我收到干净衬衫,鞋子也缝上口子了。真像是奇迹。

这是一个秘密监狱。可我们要是出得起够多的价钱,也能够让小看守从犯人的家属那里拿进来一些东西,也做得到把必需品送给难友。这种互相赠送日渐增多,不知什么道理,“娃莫栽”常常能够走到铁栅栏旁边去,她那里成了两个大厅的交换站。这种活动,解决了一些难友的物质困难。重要的是,给了人贴的鼓舞,日常的切的快乐。而更重要的是,借着物来去,交换了消息,传递了字条。我也利用各种机会,走近铁栅栏,跟“娃莫栽”说上几句话。当我积极参加这种活动之后,才知道这不是一两个人在做好事,内里是有组织的。当然活动只能在个别小看守当班时进行,绝不能够叫看守长知道。有天早上,我们排着队抬尿桶上厕所去时,“娃莫栽”塞过来一条内裤,一个新来的难友接过去了。“娃莫栽”嘱咐道:

“传过去,传给十八号。”

可是那位难友却揣到自己的怀里去了。“娃莫栽”看见我在十步开外,大声叫道:

“快来快来,裤子裤子,给十八号的。”

当我放下尿桶,超过队伍往前去时,听见一声断喝:

“嚷什么?谁叫你上那儿去?上那儿去干什么?”

原来看守长来了,他好像立刻要吃人似的瞪着“娃莫栽”,我站住了脚。大约“娃莫栽”以为我没有听明白,用眼角望了看守长一眼,不慌不忙地盯着我说:

“你们看见一条裤子没有?刚才撂在这儿的。穿都穿不得了,可是裤腰还是好的,我舍不得丢了。”

我马上想到裤腰里塞着什么字条吧。

那看守长大吼一声,伸手一推,我就看不见“娃莫栽”了。

当我从厕所回来时,听说“娃莫栽”已被押到黑牢里去了。黑牢在地下室里,不知那里是什么景象。传说关上三个月,人会神经错乱的。我们等候了十天,二十天,一个月,两个月,还不见“娃莫栽”回来。起初还天天打听,后来提也不敢提起了,为的怕说穿那悲惨的结局。我常常在夜里,心口无数针扎一般惊醒。轻轻叫着她的名字,眼睁睁到天明。有天夜里,我听见墙外飞过一只布谷鸟,叫了一声布谷。好容易忍耐到天亮,我立刻把这个消息传到别的笼子里去。可是从别的笼子里,却传来一个压倒一切的消息:“娃莫栽”回来了,并且就在我们这个大厅里,在第三排转角的那一个笼子里。

啊,我每天早上醒来,海边涨一般,涌上来无数的头,心里边涌现许多计划,怎样走到第三排转角那里,看上一眼,说两句话。我们住在一个厅子里,可是任凭我千方百计,总共只见到她四次。

第一次——

我三脚两步往那里去时,她盘坐在地上,头靠木头栅栏,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我轻脚轻手走到她面前。她的脸石灰那样干燥苍白,她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又闭上了。仿佛我们天天见面,一点也不稀奇。我禁不住吃惊,“啊”了一声。她又睁开眼睛,她的脸上这才闪电一般出现了兴奋的表情:

“你来了,来了,看见你了,不是做梦,真的看见了。”

“刚才你好像没有认出我来。”

“不是,不是,我当是做梦,我常常做梦,闭上眼睛就是梦。”

她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断成两三句。她的嗓子沙哑,必须用力说出来,才有常人的声量。我心里一哆嗦:

“黑牢里很苦吧?”

“不,不,没有什么,不要紧的。”静静一笑。“我不是好好的吗?”这句话没有用力,就沙沙地,勉强才听得清楚。

“听说那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不,不,那里晚上亮一点,晚上比白天亮。走廊里有些路灯,漏进来一条光,总有手掌宽。晚上我是不睡觉的,我看书。凑着那一条光,把‘唐诗三百首’里,读得懂的都背下来了。”

“唐诗?”

“有天夜里,我听见地板上有个东西在抓在爬,啊呀,好像大得不得了,总有一头熊那么大吧。那东西爬到光里面来了,原来并不大,是个小耗子,滚圆精壮。它见了光,眯起眼睛,两支爪子扒拉扒拉胡子,有趣极了。我笑了出来,可它一点也不害怕。想是先先后后的难友们,把它喂惯了吧。它跟我捉迷藏似的,一忽儿出来了,一忽儿不知哪儿去了。我满地里找耗子洞,却找到一块活动的地板,弄开来一看,有一本唐诗……”

她累了,静静一笑,闭上眼睛。

“你躺躺吧。”

“不,不,不。”

“白天呢,尽睡觉吗?”

“尽做梦。睡一忽儿,梦一忽儿,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梦着呢,还是醒着呢。”

“都做些什么梦?”

她静静笑了一忽儿,眼睛里闪着快乐的火花:

“刚才你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我用凉擦过了‘塌塌米’,屋里清凉清凉的。我站在窗边,等我哥哥回来。啊呀,院子里围墙早已修好了,爬了一墙的牵牛,一墙的紫的玫瑰的白的蓝的小喇叭。香蕉树有房子高了,椰子树碰着云了。地上满是五草,紫的白的……

[续台湾姑娘上一小节]绿的墨绿的。土名字叫没根活。掐下一节往哪里一,它就能活。真是好东西。我抬头一看,怎么你来了……”

“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怎么这样说呢?不,不,这样说也没有什么……”

她一低头,头顶顶着木头栅栏。不知道是她累了还是我说话莽撞了。我说:

“对不起,我说了没有意思的话。”

“不,不,不要紧的,那有什么关系呢。我在想在家的时候,也种花草,可也不见得特别喜欢。偏偏来到这种地方,常梦见花园,看见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她静静一笑:“是不是那时候我还小,现在我长大了。”

“一共也没有多少日子吧。”

她笑笑,轻轻地沙沙地说:

“这些花朵叫人多喜欢哪。”

我听见几声咳嗽,由远而近。那是难友们传递过来的信号。有什么家伙来了吧。

“你走吧,走吧,慢着,老师,‘浑慾’是什么意思?”

“浑慾?”

“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哦,白首搔更短,浑慾不胜簪。”

“是呀,是呀。”

“差不多,几乎,快要。”

………………

第二次——

我拿着一包烟卷大小的牛肉干,急急转过弯。“娃莫栽”盘坐在地上,脸儿嵌在木头栅栏中间,望着我的来路。没等我走到面前,就急急叫道:

“九天了,等了你九天。前回一句要紧的话都没有说,问你,一冬天你做了些什么?”

“做是做了些事情。”

“做的顶多的是什么呢?”

“瞎想。”

“想的顶多的是什么呢?”

“生和死。”

“啊!”她叫了一声,好像见到一样叫人受不了的脏东西。

“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不,不要紧的,没有关系的。你为什么不画地图呢?”

“地图?”

“你是地理教员呀!”

“那是笑话。”

“不,不,你的地图画得不错。想办法画几张,画一张东北,画一张山东。画上战线,画上由哪里打到哪里了……”她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声音来了。我赶紧说:

“我画,画。你休息,休息。”

她喘了口气,静静一笑,用力提高嗓子,可是我只听见轻轻的沙沙的声音:

“不要紧的,刚才说急了一点。你读了些什么书?”

“哪有什么书读呢?”

“为什么不学日文?”

“怎么学呀?”

“你的环境这样好。”

“环境好?”

“是呀,你跟大家住在一起,大家差不多都会点日文。连看守骂人,都会用上几句日本话的。为什么不学呢?”

“恐怕就是因为这个,我听见日本话就心烦。”

“不,不,不对,那不对。你教我文的时候,跟我说,学好一种语文,就好像灵魂上打开一面窗子。你看你的条件又这么好,……”

“什么条件?”

“有时间呀。”

“好,学吧。这是牛肉干,拿着。”

“不,不,我不要,我有吃的东西。我吃得很香,你拿回去吧,谁送我东西我都不要的。”

“你身弱,你要保养。”

“不,不,大家都要保养。我也不弱。真的,我身上哪儿也没有毛病。我很快活,真的,做了那么多梦,没有一个不是快活的。”

“拿着吧,这点东西来得不易。”

“怎么来的?”

“一个难友的,花了不知多少钱,才送进来一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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