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满城飞花

作者: 林斤澜24,632】字 目 录

明白白的,对了,那个姚倩倩蹦上了李老心头,打上一个大问号,这是怎么回事?

女儿在屋里摸摸索索,在翻抽屉还是换服,回答说只知道前天人家肯定是不要了的,今天又只要了她一个,别的什么也不知道。宣布前一分钟,姚倩倩也没有透露一个字。她们是坐在一起的,一去,姚倩倩就跟在她身边,一宣布,还在她耳朵边说:冷静,冷静。

李老只说出一句话来:

“这个孩子不简单。”

女儿拉开房门,站在门里说道:

“什么孩子,都是打过几个滚儿的油子。什么同学,什么哥们儿,们儿,到了紧要关头,谁跟谁都保密,都不过话,该咬住谁就咬谁,该踢就踢,该端就端。”

女儿连珠炮一般放出来这么些可怕的话,可是神平静,好像这都是当然的事,根本用不着大惊小怪。说完一甩门,在屋里还说:

“要是我早知道只有一个指标,我也会把她给顶了,毫不客气,完了也会跟她咬耳朵,冷静,冷静。”

李老还信不过来,明明还是些孩子,又明明这么可怕。究竟是嘴上说说的,还是真就这样?打算再问几句,听见女儿那里咔嚓一声,一个哑嗓子好像屁上吃一鞭子——唱了起来,只好说道: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

他们一般是星期天做肉菜,做够一个星期的,放在冰箱里。每天傍晚出去买点新鲜青菜来炒一炒。午饭最简单,父女两个打开冰箱,把冷饭冷菜拿到东耳房里,那里有个煤气罐,老坐着口蒸锅,点火热一热就得了。

吃过饭,李老往他的东屋走,不用问,午睡是李老的重要项目。他睡得晚起得早,如果不午睡——哪怕眯一小会儿吧,整个下午就会昏昏沉沉,晚上也做不了正经活儿。

李老心想:今天只怕不容易睡着。先做点准备工作,把窗户帘儿拉严、制造一个梦境,把门好,免得发生惊梦的声响,要不要吃点葯呢,温和一点,吃一丸中葯安神吧。吃着葯,想着女儿这事下一步怎么办,又告诫自己一定要睡了觉,哪怕眯上一眯再作商量。看来女儿镇定自若,究竟长大了,人像大学毕业生了,学士了,睡吧睡吧,睡醒了再说………

[续满城飞花上一小节]…

刚躺下,合上眼,忽然“吮”的一声,是在女儿屋里,又是那挂包里的搪瓷饭碗碰着什么了。啊,搪瓷饭碗,搪瓷饭碗,搪瓷饭碗带来零零碎碎,重重复复的思念。……早上出门,饭碗磕着门框,“咣”的一声,让当老的心里一紧……这个搪瓷饭碗,一上午从书桌上,从字里行间,从笔头下边钻出来,……这搪瓷饭碗有什么特别,没有没有,只不过叫人想起这个大学毕业生,还是个孩子,和小时候一般单纯……小时候虽说也受过委屈,也当过工人,可是都没有影响这孩子般的单纯……

李老叹道:啊,这还睡得着吗!不过脑袋已经感觉到沉重了,只要不再想起别的事情,不另起一个头,就这搪瓷饭碗,搪瓷饭碗,搪瓷……也可以走进迷糊状态……

女儿中学毕业那年,“四人帮”还没有倒台,大学不招考,就业没有后门儿,好工作想都别想。后来分配到中山公园去当清洁工,父女两个立刻打起精神来,这个尽往好里说,那个一门心思往好里想。女儿说地点好,市中心,又说空气好,树木葱茏,还有可以划船的一片呀。做父的说先扫扫地,把地扫好了争取当花工。又说自己要是个年轻人,让他挑选行业,就挑花儿匠。那是和诗人一般的工作,可又比写诗安全得多……女儿高高兴兴去报到,挂包里装着搪瓷饭碗,傍晚女儿回来,眼窝里含着一包泪,进门挂包磕着门框,搪瓷饭碗“咣”的一声,泪随着下来了。原来还要等一等,分到公园还没有分到头,还要往附属工厂里分。公园虽说是谁也可以去的公共场所,可是有时候要开会,特别是节日,那是“首长”都要来参加活动的,清洁工也要“政审”,爷爷挂着黑线不行,老子是“臭老九”也不行……原来这么个年轻——可以说格匀称,头脑灵活,手脚矫健,眼睛明亮的女孩子,高中里门门得五分的学生,共青团员,却不能够在公园里扫扫地,刷刷厕所……父女两个眼前一片黑,思想里一片混乱……

李老又叹道:啊,不要想它了,脑袋由沉重变成迟钝了,钝得痛起来了。敏锐的痛是尖尖的,迟钝的痛是沉沉的,是血液涌上头来,又壅塞着脑袋。这时候要去想脚底板、脚趾头、脚后跟也可以,让血液往下走,如果听到血液苏苏的下走的声音,身上就会松快了,脑袋就会迷迷糊糊了……

血液在往下走,身在松弛,大脑在迷糊,可是人还有一个心,不是心脏,也不是任何器官,这个心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好像宇宙里的黑洞,谁也知道它的存在,谁也不知道它的究竟。李老觉得那黑洞洞里,隐隐酸痛。往下走的血液又往上翻,往下又往上,激起了花……

现在心情舒畅,可又疏忽大意!谁都知道我们的传统,一个萝卜一个坑,进了这个坑,再想拔出来到那个坑里去,有时候要三年五年心神不定,有时候要十年八年头发见白丝,有时候简直就不可能。特长、志趣、爱好,为了什么什么,都是可以改变的嘛,放弃先前的积累,改过来嘛。要是改不过来呢,不愿意前功尽弃呢!那就和个人主义打家了,弄得飞蛋打,那不是没有的事。什么有没有,李老自己当老李的时候,岂只飞蛋打,先戴白专帽子,后改黑线人物,一会儿白,一会儿黑……现在是李老了,虽说不是官儿,没有实权,可是一般还都给面子的,帮助女儿迈出第一步,把头一个脚印踩得不歪不斜的,那是父女一场的常情,更不用说女儿小学时候中学时候的委屈,完全是受的老的牵连。现在真正的事业,这才开始。老的也不是没有关心,该打的招呼也都打了,只是疏忽大意,没有一竿子到底。实际上是犯老毛病,不肯张嘴求人,舍不下这张老脸,溜边,后捎……啊,不要激动,亡羊补牢也还来得及。不是没有人好找,先找谁再找谁,先争取哪个坑,再准备哪个坑……这都得先睡着,哪怕迷糊一小会儿,要不,脑子轰隆轰隆,黑洞洞里精痛精痛起来,别想办事了……

只要不激动,再把注意力往脚板心上集中,还是会迷糊过去的。安神丸是好葯,只不过中葯慢子,现在慢慢的起作用了,迷糊了……

好像一个人站在沙滩上,周围狂风怒号,那些风像火焰那样看得见头,那风头有时候显出一张张人脸。脚下翻滚着波,头有时候卷上来人那么高,也显出一张张人脸。那些人脸五官模糊,仿佛只有一张嘴。嘴也模糊,只见牙齿。有磨盘一般的臼齿,有尖利的锯齿,鲨鱼的,狼的,牛的,马的,反正不像是人的……这个世界一会儿傻了一样,一会儿疯了一样……

李老一边想着:这是做起梦来了,做的又是老梦,这老梦做来做去怕有二十多年了。做就做吧,反正做梦也算是迷糊着了……

风里里,人脸时隐时现,包围着当年的老李。时近时远,那些牙齿把一些问题一样浇下来,风一样堵上来……

“那年你在山里住着?”

“是在山里住着。”

“住着干什么?”

“干什么?干……没上学呀。”

“知道你没上学,问你干什么?”

“也没工作呀?”

“不要说你没的,说你干的。”

“那年我才十三岁。”

“是十三岁吗?”

“是十三。”

“是不是的,挂着问号。”

“这怎么会不是了呢?”

“交代你干了什么?”

“帮着放放牛。”

“不要这个。”

“帮人算算帐。”

“不是这个。”

“那……怎么连岁数也不对了呢?”

“干过什么?”

“帮人写过信。”

“往下说。”

“写写平安家信……我多大岁数呢?”

“还写过什么信?”

“没写过别的。”

“坦白从宽。”

“想不起来。”

“抗拒从严。”

“记不得,糊涂涂,怎么我不是十三岁?”

李老看着老李在梦里真着急,真想交代清楚,真把脑子也想大了,脑子在脑袋里边睡胀了。李老叹道:这个梦做起来就是吃力,最好做到这里算一站,醒来,不要做下去了,可是不行,李老觉着自己的两只脚,一上一下蹭着单,蹬着单……

梦里的李老脚下的沙滩,忽然松软,双脚慢慢下沉,仿佛烂泥塘,仿佛沼泽地,老李只好拔脚往前,拔出左脚来,右脚没到小,再拨出右脚,左脚快没了膝盖,这么拔着挪着,费劲哪,风裹着哪,扑过来哪……

“我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呢?我木头了?”

使劲使劲想吧,使劲使劲拔出脚来。

“怎么不是那个岁数了呢?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续满城飞花上一小节]自己的岁数了?”

沙滩更加松软,两脚更加下沉。风头上一张张脸不是脸,只有嘴,只有牙齿,一个个磨盘一样,一重重磨一样磨着……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连自己也怀疑,岁数、姓名、籍贯、长相、人格,全都怀疑。”

头上,那也脸不是脸,只有一行行锯齿,尖尖的,密麻麻的,来回拉锯……

“我是榆树疙瘩,我是花岗岩,是什么也一样,反正我交代不出来了,我不知道我自己了。”

两只脚拔不起来了吧,劲儿使完了吧,好吧,索不动弹,让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他,往下沉,没顶,活埋……可是我要叫一声:

“我是不是我自己?”

李老心疼老李,说:够劲了,到头了,这个梦做不下去了,喊出一声来吧,只要喊出一声,梦就醒了。李老帮着老李喊,好像喊出来了,可是没有声音。再喊,明明是一个字一个字出来的,可是听听,没有一点点音响,再喊,还得喊,非喊不可,不喊醒不来,这个梦再往下做可不好,可受不了,往下可来“文化大革命”了。十几年前做梦,都是做到这个份儿上,就喊醒来的。经过浩劫,常常还往下做……不好,李老觉着自己的两只脚,已经不是在单上蹭上蹭下,倒是鼓槌一般上下敲打……这个梦,今天又要做下去了。

沙滩的松软,变成了滚汤,脚一着地,立刻弹跳,两只脚跳脚尖舞那样倒着弹着。老李成了个“喂”,“喂”,自己“展览”自己;“喂”,“游”自己的“街”;“喂”,自己“认罪”:

“我是牛鬼蛇神。”

风吐着火红臼齿,一重重的磨在热光里磨着。吐着蓝绿锯齿,一行行的锯在冷光里锯着。

李老都不敢偷眼去看看“喂”的模样,如果有条地缝,那是应当钻进去的。李老不看不看,可又清清楚楚觉出来,不论神、肩架、腰,都落了魄,丧了魂,走了人模人样……

沙滩滚烫,沙粒尖利,古老的民族,有历代祖师传授下来的,壮观的杂技节目,下边是炭火,上边是玻璃碴碗碴,赤脚在上边舞蹈、吆喝、呐喊……

“我是工具!我是靶子!我是毒草……”

悠久的历史故事上,有“炮烙”。有伸手到冒烟的油锅里,捞钱。有勒令俘虏过来的帝王,下鞋袜,走上烧红的铁板,胜利者喝着酒,奏着乐,看帝王连个人样子也没有了:

“我绝对不是人类,是狗屎堆?”

李老觉着两只脚上了发条般敲打,就是上中学时学游泳先学打,那好年纪,也打不了这样匀称。可是累了,很累了,这个梦做不下去了,实在应当醒过来了,还是喊,喊不出声音来也得喊……忽然外边有人喊道:

“电话,电话!”

谁的电话?哪来的电话?电话就在耳朵边上,女儿百啭一声拖长下沉的:

“爸——”

好了,梦没有了,醒过来了。女儿呢,不在身边。自己在哪儿呢,窗帘紧闭,是在自己家里吧?李老转着眼珠,看见了硬木的大理石铺面的碉堡般实沉的书桌,才塌下心来,好了,是在家里了。一身的汗,刚才是旧梦重温。二十多年常做的梦,这几年当上李老,有一阵没做了。好了,做了梦,证明这个午觉算是睡着了。

李老慢吞吞地起身,走到起坐间,叫了两声女儿,没有答应。难道还没睡醒?走过去推开房门,屋里没有人,转眼去看小书桌,桌面上一只奔跑的金小鹿,压着一张纸,李老两步过去,拿起来一看,十分意外,立刻抬头去看窗外,果然阳光明亮,杨树扬花,柳树吐絮,黄鸟撒欢,啾啾飞过房梁……

纸上奔跑着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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