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满城飞花

作者: 林斤澜24,632】字 目 录

,免得时间上受存车的拘束。

半个小时以后,走进商场拥挤的夹道,五光十,琳琅满目,孝敬老头们什么好呢?哪有老头们的东西?只可是食品部吧。食品部靠里头,距离门口大约三十米,这可如何走得过去?一个小时能走到那里就是好了,迎门的裘皮大那里,能够不站下来?花豹似的,“派”!纯黑的,“份儿”!那棕黄棕黄给人金丝绒的感觉,没的说,“耀眼”……

李百啭连价码都不看:

“拿到头个月工资,立刻就买。”

姚倩倩不但看了,还暗中心算过了:

“买一只袖子吗?”

“行,三个月不就买齐了。”

“三月不知饭味。”

李百啭不管惊动周围,大声说道:

“吃老头的。”

姚倩倩冲着前边转过来的头,火辣辣的说:

“吃不上老头吃大头。”

“行,这一件是你的了。我豁上五个月,要那一件。”

两人一搭一档,十分得意,脚下挪到半长不短的春装大那里,发生了意见分歧。

“瞧这,飒爽英姿。”

“看大门的制服。”

“那,春风潇洒。”

“黄霉天。”

“这儿这儿,洋为中用吧。”

“土耳其(土而奇)。”

“那民族风格呢?”

“诈尸。”

李百啭工作上的坎坷,竟了无踪影,满怀喜欢,把不大看上眼的,也禁不住夸一夸。姚倩倩分配如愿,却又样样不满意,李百啭越夸大,她越贬得狠,“诈尸”,这可是罪狠狠的说出来的了,李百啭一恼,嘴里仿佛一枪扎了过去:

“别够不着葡萄,嚷嚷葡萄是酸的。”

姚倩倩也不软,砍回来一刀;

“别见了猫狸,也是肉。”

两人一刀一枪,这个往这边靠,那个偏往那边蹭,总算走到食品部前边,李百啭站住不走,说:

“有什么好看的,到时候孝敬一瓶酒齐了。”

“那也得看看葫芦瓶儿还是花瓶,老头喝完了酒,留着也是个纪念。”

“挑八大十大名牌买呗。”

说着扭着往回走,姚倩倩在她身后埋怨道:

“为什么来的,不为这个我还不来呢。”

埋怨是埋怨,食品部对她的吸引力也不大,脚下也不往前走了。李百啭原是随着姚倩倩来的,这时倒心血来,甜甜地笑道:

“你没看看洋娃娃?”

“没看。”

“有一个你看一眼,保证忘不了。”

“吃不能吃,穿不能穿的,暂时不欣赏,还没有这个平。”

抬头一看,李百啭已经站在玩具部柜台前边,从售货员手里接过一个枕头般大,穿着毛线,歪戴滑冰帽子的娃娃,那乌溜溜的眼睛淘气极了。李百啭毫不犹豫,打开挂包,掏出来一张五块的,又一张五块的,一张两块,两张一块……挂包里边乱糟糟的,姚倩倩看看还不够,走过去咬耳朵道:

“冷静,冷静,不值……”

李百啭听都不听,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票子,有毛票还有钢蹦……这是倾囊而出啦!姚倩倩再看一眼淘气的娃娃,忽然心里针扎一般,下乡队的年头,每每看见同学打后门调走了,心里就这滋味儿,这时使出咬牙的劲头,把这针扎压下去,说出来一句真叫做狠的话来:

“倾家荡产,买一个长不大的。原来你也是个长不大!”

话一出口,也觉着分量过重,扭头往人堆里钻。李百啭只顾掏钱,话是听见了,却没有走心,觉不出滋味。等到抱住包装了的娃娃,张望着去找们儿,姚倩倩已经往地下室的台阶上走了。李百啭买到手一件心爱东西,简直是兴高采烈,别的全不在意。姚倩倩平日常常劝告人家:“冷静。冷静点。”她最高兴的时候,那基调还是“冷静”。这时她冷嘲着:

“渴了吧,来点饮料怎么样,看样子囊空如洗了吧,还得我小气鬼请请你了吧。”

地下室里有个饭馆,玻璃柜的小小柜台,再就是一张张小方桌,卖炒菜卖饺,玻璃柜里是酒菜,花生米、拌粉皮、香肠、松花……不论是格局还是饮食,都是道地中式。这两个姑娘要了一升啤酒,两个杯子,连一碟花生米也没有要,也不找个座儿,就站在小柜台前边喝起来,这完全是外式的酒吧间的喝法。再加上服鲜亮,身材苗条,态度过分的大方,谈笑加料的生动,立刻,先是前边几张桌子,随着一张张桌子“传导”过去,……

[续满城飞花上一小节]全都警觉到了,有侧目而视,有直视不眨眼,特别是小伙子们,停杯,放筷,中止喧哗,连坐柜台的服务员,也放慢了买卖研究起来……

“大,海量。”

一个小伙子挤上来,拿着自己的酒升,住她们的杯子里斟酒。

“大,咱们认识认识……”

两个姑娘早把小伙子从头到脚打量一过,小胡子,七八根拉链的茄克,土造牛仔裤,“烧卖”式半高跟。姑娘碰杯喝酒,互相称呼小高——意思是高中生,小戴——意思是“待业”,菲菲——阿飞,宝宝——暴发户……小伙子为了在柜台上占个一杯之地,挪了挪李百啭新买的大纸包,李百啭说道:

“可以打开看看,不过小心你的指纹。”

小伙子做出十二分小心的样子,打开一角,“哟”了一声。姚倩倩问道:

“知道是什么了吧?”

小伙子随口回道:

“没错儿。”

两个姑娘举杯一饮而尽,同声说道:

“走。”

小伙子触了电似的,猛的应声:“走!”跟着走出饭馆。

三个人走到马路上,两个姑娘忽然一分,一左一右,把小伙子夹在中间。姑娘往公共汽车站走去,越走越靠近,打两边挤着小伙子,小伙子开始思谋着,事情不太简单:

“大,大,咱们交个朋友……”

姚倩倩指着李百啭的纸包说:

“你说是没错儿。”

李百啭绷着脸说:

“跟我们走一趟。”

姚倩倩伸手到西装上的里兜,那是要掏“派司”的意思了,嘴里说:

“老实点儿。”

小伙子连忙刹住脚,抽身往后退,两个姑娘回回头,小伙子车身就跑,不觉掉出一个惊呼!

“雷子!”

汽车站台上,有三两个青年正在张望,听见了这一声“雷子”——称呼“便”的黑话,看见了小伙子奔跑,互相使了个眼,踅着脚儿走散了。

汽车到站,两个姑娘大模大样上了车,一直绷着劲儿,等车一开,李百啭先忍不住,姚倩倩立刻随着放声大笑,仰脸大笑,对望着大笑,一车的人莫名其妙,两个姑娘旁若无人,只管大笑。

车上的售票员,是个头发眉毛浓重的黑姑娘,拿着撕下来的车票,忘了递给人家,望着两个姑娘微笑,她们跟她挤了挤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也挤挤眼睛,好象是全知道什么意思。够了,再说两句话,再赶两趟车,她们就会是铁们儿了,她们多么心心相印。

“到春天里玩儿去了!”

女儿留的条子上的这句话,钻进了李老的脑子,坐下来看书,这句话出现在毫不相干的字里行间,李老不觉独自微笑起来,拉开门看看院子,这句话会在几盆“老太太花”中间跳跃,李老不觉笑得甜了。

李老盘算着,有三个地方的工作,都还算合适,也还有熟人说得上话。当然最合适的还是“青少年研究”,这是一个所里办的内部刊物,有个青年时代的老熟人,先前听说是挂着副所长的衔头。这回只能怪自己太大意了,没有去找找这位副所长,当时想也想到过,可是和管分配工作的几次接触,人家没有摇过头。现在细想起来,人家也没有点过头。李老心里叹道,搞行政的和我们这种人,到底还是不一样。再者,这个老熟人本是研究员,和自己是一类角,挂个副所长又不顶班,只怕是“虚晃一招”。

现在还是先找找这一位呢,另外那两个地方是三管齐下,还是循序渐进呢?这都得和女儿商量商量,可是女儿“到春天里玩儿去了”。李老又微笑起来,只是天眼见黄昏了,怎么还不回来呢?怎么这么心宽呢?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呢?怎么完全依赖老人呢?大学都毕业了,二十大几了,还依赖到什么时候呢?

天黑时,李老坐不住,出门去找老熟人。心里很不痛快,表面上象是恼着女儿只顾玩儿,实际上他最怕求人。当老李的时候,不得不开口求人一回,能不痛快两天,自从当了李老,以为痛快的,不过是只有人求他,不用他求人。谁知为了女儿,还要求人去,但愿今生今世,就这一回也罢。

老熟人副所长住在五层楼的最高层上,这是所谓“井筒型”的楼房,那么他住在井沿上了。李老走进楼门时候,天已经黑了,“井筒”里竟没有一盏灯,这又是为了省电吗?不吧,听说有时候因为电费不好分摊,有时候是灯泡经常丢失。李老坚决不住楼房,和这些啰嗦事情也有关系。现在只好叹着气,摸着扶手,用脚探着台阶,迂回爬上“井筒”。

李老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走出来,走到门边,却不见开门,难道站在那里听什么?李老又敲,手指头刚碰上门,门里大声问道:

“谁?”

李老倏的缩回手来,没有听出来门里就是副所长还是别人,只是随声应道:

“我。”

里面还不开门,仿佛站在那里考虑起来,放低点声音又问道:

“你是谁?”

好象非得报名不可。有一个古老习惯,不是经官动府,不愿意报名而进。李老犹豫了一下,也只是说:

“我姓李。”

里面还考虑,还愣一会儿,还研究着问道:

“你找谁?”

李老这时候所出来门里的,就是副所长本人,大声回道:

“我找你。”

同时车转身子,里面要是再不开门,就要摸下“井筒”回去了。“划拉”一声,里面把门拉开一条缝,一丝灯光扑了出来,李老才陡的觉得这个“井筒”黑黢黢,幽深深,的确可怕,怪不得人家门禁森严。

副所长穿一身原先不知是青是蓝还是灰的布制服,现在反正皱巴巴黄不搭拉,袖筒和裤管都见短了。他让着李老走进他的卧室兼书房,大家坐下,寒暄了两句,就点烟,就没有话说。副所长眼皮低垂,脸上挂着静静定定的微笑,他吸一口烟,仿佛嘟噬的一声,深入肺腑。特别的灯光不够明亮,越发显得仿佛是独自思索,微笑,入神。

李老只好直截了当,说女儿分配中的遭遇,不免提到了姚倩倩这么个曲,两三分钟,全部说完,坐着,等待副所长的发言。

副所长从思索里出来了,笑笑,却没有问李百啭如何,单问姚倩倩,三天以前退了她的档案,今天早上宣布名单,却有她,却只有她一个。笑笑,又重复问只一个“指标”?这一个是她……把这些情节来回对证清楚,咝咝地深呼吸一般吸了半支烟,静静地笑着,毫不含糊说出一句话来,叫李老这种人心头一跳。

“这里头有一笔交易。”

交易!一点不错,说的是交易两个字。李老一想这是他本单位的事,不禁哑口无言。副所长在烟雾里,微笑着……

[续满城飞花上一小节],又搭拉下眼皮,又走进沉沉的仿佛哲学质的思索里,离开了当前的实际问题,撂下了姚倩倩,更没有接触李百啭。他说的是这些年来,把人只当作工具、靶子、劳力、因此也可以是商品,也就有交易。好比我吸收了你女儿,你安排我儿媳妇,这是等价交换。你也可以采用彩电、冰箱,那是使货币了。你也可以眼前没有什么表示,但是你那里有长期利用的价值,这好比贷款……李老李老,你有什么呢,跟你做什么交易呢。你也不用埋怨,我也一样,你称“老”,我挎上个“长”,头上戴着乌纱帽,坐坐主席台,上上报,高工资,除了开会,时间由自己分配,时间就是生命呀,这还不该知足吗!给的还不够吗!只不过一到实际交易,我们就不灵了。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福、禄、寿、喜,能全给一个人吗?作为商品,给我们的价码够可以的了……

李老弄不清这是牢騒,是嘲弄,还是人生哲学,只觉得那样安静,那样垂着眼皮微笑着说出这些话来,比大叫大喊要可怕得多。心想倒不如告辞了吧,随着站起身来。

副所长抬起眼睛,仿佛从沉思中警觉过来,挥手让李老坐下,收起微笑,严肃说道:

“百啭实习的时候,搞了青少年犯罪问题的调查,我就和编辑部提过了,他们说很困难,要来的人不少,有的来头还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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