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满城飞花

作者: 林斤澜24,632】字 目 录

挺大,简直招架不住。不过这些日子没有去上班,你也没有和我联系,一直没有过问。明天我去一趟,编辑部主任是个女同志,挺有事业心,我和她还能够过话。”

“不过我们没有,没有实际……”

交易两个字,李老说不出口。副所长认真说道:

“不是还有一顶乌纱帽吗,必要的话,我掼乌纱帽。”

李老和副所长是老熟人,来往不多,真是“君子之交淡如”。深知副所长平日好作冥思苦想,仿佛“出世”。忽然“入世”,说起话来,倒不会有虚情假意。这顶乌纱帽本来也不金贵,他会当真掼起来的,李老觉着不妥当,一边连声道谢,一边又说不必不必,也就告辞了。

副所长也不留坐,送到房门口,却又坚持送到楼下,两人相让着,又相搀着摸下黑黢黢、幽深深的“井筒”楼梯,到了第四层,李老想起几句话来,可又说不出口,心里上上下下翻腾着,脚下只顾往下走,到了第三层,想道:这么个黑窟窿,倒是说这种话的地方,脸红耳赤也瞧不见,可还是出不了口。两人照应着下到第二层,再不说出来就没有时间了,李老一使劲,站住,一咬牙,说道:

“怎么能让你掼纱帽呢,提也不用提了。”接着,又口羞起来,弄得吞吞吐吐,没头没脑:“我有钱,有稿费,送礼,烟、酒,冰箱也可以,请客,烤鸭、西餐,可以可以,我,不会办,你办,我拿钱……”

说罢,滚下楼梯,到了楼门口,那里有盏路灯,连忙摆摆手,贼一般溜走,看也没看副所长的神。走出楼群,望见汽车站,李老觉出来自己脚下踉踉跄跄,稳不住步似的,老了,当真老了,心里也当真不痛快、窝囊、厌烦自己。

上了车,晚上人不多,见有座位就坐下。一坐,觉得全身乏力,筋骨酸痛,头脑昏沉,不象散架子,倒仿佛周身叫什么捆上了,勒紧了……眼睛还是转得动的,转眼看见对过车窗玻璃上,映着一个老头子,头发干草那样散乱,腮帮搭拉,弯腰曲背猴在椅子上。这么个老头子就是自己?什么时候自己变了模样了!应当振作振作,直直腰,挺挺,但是懒得动弹,仿佛还是这个模样合适,真要挺起来倒是假神着,只会更加劳累、酸痛、昏沉……虽说人应当挺直,不该佝偻,不该趴下来,不该四脚落地……为什么这么想,跟自己过不去吗……

售票员是个头发眉毛特别浓黑的姑娘,她叫着买票买票,没票的买票,把眼睛落在李老身上,大约落过几回了,成了死劲盯着了。李老才明白过来,掏出钱来交过去,觉得这黑姑娘的眼睛黑得可怕,黑黢黢里有刀尖似的怀疑、轻贱、厌恶……李老忍着接过票来,想道:人跟人,离得这么远!这么互不理解。人看人,这么下刀子似的啊!

李百啭回到家中,“老头”不在,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刚才酒喝得急了点儿,上头,躺躺吧,马上睡着了。“老头”回来,喊了她两声,没有惊动她的一根头发。

可她突然醒来,觉得口渴,嗓子发苦,起来喝,看看表,已是清晨四点多钟。再躺下,脑子好比一眼清清泉,自由地流,自在地冒着“咕嘟”……

……工作分配不理想,可是我不委屈。(这是个舒展的小“咕嘟”。)这一觉睡得舒服,太舒服过头,软绵绵动弹不得。可我得动动脑子,这一天都干了什么啦?喝酒啦!还买了个娃娃!“老头”会说:“大学毕业生,还买娃娃!”把钱花得精光,一贫如洗,还得跟“老头”要去。不能要了,自食其力,没有拿工资以前,给“老头”抄抄资料,算三块钱一千字,也来了幅度,三块至五块吧……

……姚倩倩分配例如愿,可是一肚子委屈。(这是冷不丁冒出来的,先是个小“咕嘟”,随后可冒大发了。)她有什么委屈呢?都是听她自己说的,一面之词。瞧那吞吞吐吐的劲儿,八成是个幌子,怕我有情绪,来个缓兵之计……我怎么会没有情绪呢?我是应当有情绪的呀;本来说得好好的,顺顺溜溜的,到时候,变了。当时也一愣一怔的,只不过我这人没心没肺,事情一过就烟消云散……不对,事情还没有过去,工作根本还没有门儿,我也太‘长不大’了,我是应当抱着委屈的呀。姚倩倩那么大起大落,是委屈;我这儿临阵变卦,也是委屈……

……我的委屈可大着哪!(下边的“咕嘟”不在大小,在冒得一惊一乍。)当了三年工人,再考大学,这容易吗?家培养我四年,这简单吗?学了专业,有了特长,一到分配组那里,宣布名单之前,连个谈话也没有。一宣布,就得嫁随,嫁狗随狗,这不活像包办婚姻!包办婚姻现在也兴先相一相,相上了还谈两谈呢。这不相不谈的,整个是老封建……中央说了,今年是改革年,报上也登了,哪儿哪儿试办自由招聘来着,双方满意,皆大欢喜。他可以自由招聘,我为什么不能毛遂自荐!

(这一个“咕嘟”通的一冒,李百啭整个人从上蹦了起来。)

李百啭急忙忙穿上服,这工夫,她已决定先写一份简历,自荐完了留在人家那里,人家只要在这上头写个“行”字,画个圈也“行”了。自觉着还真在行。

李百啭铺纸展笔,先写姓名、别、年龄、学历这些“自然项目”,都不用思索,可以一挥而就,只是不得不耐住……

[续满城飞花上一小节]子,把字写端正了。文章做在最后一项“特长”上头,这可要自吹自擂一番也,可是也不过略一踌蹰,就刷刷刷地写了下来:

①爱好写作,发表过有关青少年的报导、特写、散文。(列表附后)

②当过三年工人,由学徒到一级工,受过表扬,担任过团小组长,有过一定的劳动和工作锻炼。

③爱好文活动,唱歌,跳舞,经常在大学晚会上演出。冬天溜冰、夏天游泳,因此很容易和青少年打成一片(或玩成一片)。

④毕业论文写的是青少年犯罪问题,曾得到贵所副所长的指导,被认为是有事实、有分析、有观点的好论文。

李百啭写完一看,只觉得第三点里要说的话还很多。还大有文章好做,现在这几句话“词不达意”。是不是和“老头”商量一下,不,什么也不告诉,先斩后奏。生怕一商量,“老头”推敲起来,可能推也不好,敲也不是,把这子兴头都会推敲没了。

主意打定,天也大亮了,李百啭悄悄一梳洗,就蹑手蹑脚摸出门来,骑上车飞跑。上班时间还早,马路也还没有打扫,一夜工夫,闹杨又闹下一地的“毛毛虫”。李百啭单拣“毛毛虫”多的地方,使劲蹬着车轮压过去,不管东西南北,只管压过去,压过去,心里高兴,身上带劲,敢跟小伙子摽膀子呀。

直到上班时间,李百啭来到机关门口,觉得浑身的肌肉才活动开来,脸上红扑扑地,脚弹跳地来到传达室,撒了个小谎,说是编辑部约她来谈稿子。闯进“青少年研究”编辑部,眼睛一转,看明白了大屋子有五六张桌子和靠椅子,尽里头有一扇门,半开,露出沙发一角。大屋子里五六个人,李百啭打定主意,问也不问,目不斜视,径直穿过桌子椅子,走进里头半开的门,这是一间小屋,靠门一套沙发,靠里一张写字台,靠墙是书架,来不及细看,写字台那里坐着一位中年女人,短头发,黄黑面孔,她摘下眼镜,望着李百啭,单眼皮小眼睛,眼严厉。李百啭问道:

“你是主任吗?”

那主任不作声,若有若无的点了下头。李百啭没有设想过可能有几种不同的接待,这种似接待非接待更加意外,但她有一个准备,就是无论如何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不成功拉倒,再到别去自荐。能够接受自荐的地方,条件差些也值得。因此也不等对方发问,也不计较人家让不让坐,就稍稍叉开点脚站稳了,自报姓名,校名,应届毕业生,分配到哪里,不合适。开门见山,说明今天到这里来,是毛遂自荐……

主任听到一声自荐,暗吃一惊,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只拿下巴指了下沙发,轻轻一声:

“坐。”

李百啭一屁坐下,靠在沙发上,一想不合适,离开沙发靠背,腰背挺直坐着。主任没有再说第二句话,李百啭心想:管她呢,只顾说自己读的是什么专业,年龄多大,什么时候入的团……

那主任把眼睛盯在桌面上,仿佛一边听一边还要看什么紧急文件,两手还在纸张中间翻着翻着,翻出了一封没有拆开的信,这是刚刚十多分钟以前,副所长交给她的一个大学生的简历,她懒得拆开来看看。编辑部里缺人是事实,缺年青活跃的干将更是实情。但上边塞下来的,多半不顶用,来头越大的,越不好使唤。不是有三天不照面,不言声的吗。有想去哪儿,就要出差的吗。有才批评三句,就摔茶杯的吗。倒不如空着,少两个人省心……可是没头没脑,跑来个自荐的,这是头一回,还是个姑娘,模样儿还挺精神。这可怎么办?给她个不作声,且看她怎么办吧……

李百啭快要说完那些“自然项目”了,没想到毫无反应,那个主任坐在那里看着桌面,哪怕是皱皱眉头也好些,不让说下去,不许说,也能激动情绪,李百啭觉着自己的声音干拉拉的,空洞洞的,仿佛扔出去一块块石头子儿,都落不了地、飘浮着。快点说吧,说完“自然项目”,进入“特长”,那就带劲了。谁知“特长”也不能让主任抬起眼睛来,这要不是个铁女人,就是个冰女人。真是头回学剃头,遇上个瘌痢。“特长”的第三项,文活动,清早写简历的时候,李百啭觉着怎么写,也是意犹未尽,这里头可吹的多了。现在必须在这里生动活泼起来,改变局面。不料发出来的声音,自己听着也是没油少盐。对方还是没有动静,随着想起自己向来不会自我吹嘘,也看不起人家自吹自擂,想到这里,对自己没油盐的声音,添了一层厌烦。这哪里是“特长”,这是“特短”!打算再说两句毕业论文,赶紧结束,初出茅庐第一遭,就以失败告终算了……

说到毕业论文,也无心搬出副所长来,只提起实习时候,做过一些青少年犯罪的调查,有一个小男孩杀人的案子……这是口而出,没有准备说这些,清早琢磨简历的时候,想也没有想到这个案件。这些事情和自己的特长没有关系,细说起来岂不是离题万里了。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管它呢,反正自认失败不就完了,要说就说个痛快。一说起来才知道这个案件埋藏在心里,仿佛窖酒,越容越纯。听吧,自己的声音纯起来了,带劲了,有滋有味了。看吧,那主任抬起了头,那单眼皮的小眼睛,还是严厉,可是闪闪着尖刀般的光彩。李百啭觉着陷在沙发里,拘着手脚,案件里,有强烈的动作,索嗵的站起来,比划起来,谁知那主任也嗵的站了起来,给李百啭倒了一杯……

李百啭说的案件,是这么回事。

有个初中生,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功课跟不上。他坐在课堂里也不很淘气,可老是走神,心不在肝上。说说他,跟没说一样,仿佛不只对功课,对什么也不感兴趣,冷冰冰的。

一天,那是星期六的下午,放学的时候,班主任把他留下,让他在教室里补作业。班主任是个中年女教师,身瘦弱,脸苍白,戴着眼镜。可能是身不大好,工作又忙又累,有时候会忽然起急,本来就够白的脸,急得透青,手也打哆嗦,拿粉笔头子往孩子脑袋上“拽”。多半“拽”不准,“拽”上了也不疼,她没劲,就是那样子很不好看。不过她是有责任心的,是为学生们好,希望没有掉队的。她留下这个小男孩补作业,自己也不回家,上教员办公室坐着看卷子。到了天擦黑的时候,到教室里一看,孩子的作业本,没写下几行字,也没有淘气,只是冷冷淡淡的坐着,眼睛盯在桌面上。班主任问他是哪里不懂呢,还是身不好?孩子连眼皮也不抬,哪怕是皱皱眉头也好啊。当老师的满怀热情的跟他说话,怎么可以木头人似的呢?班主任焦躁起来了,想想也只好沉住气,做思想工作,启发孩子认识学习的重要。那孩……

[续满城飞花上一小节]子哪怕是顶嘴也好,不让教师说话也好,表示个厌恶不耐烦也好,可他照样连眼皮也不抬,脸上和冰一般冷。班主任觉着自己在这个空空的教室里说话,声音都空虚了,好象抛出来一块块石头子儿,都落不了地似的……

说到这里,李百啭的大眼睛润起来,闪闪亮……

班主任渐渐的上火,突然,把手里的课本,“拽”在孩子头上。一“拽”之后,班主任立刻后悔,转过身来,走到窗口,朝着窗外让自己冷静下来,窗外已经黑上来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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