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满城飞花

作者: 林斤澜24,632】字 目 录

那个男孩子吃这一“拽”,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弯腰拾课本,碰巧地上有一块浮搁着的碎砖头,拾了起来随手往窗外扔似的,其实是往班主任后脑勺上“拽”。正中目标,班主任都没有喊出来一声,那瘦弱身直往下出溜,下巴颏搭在窗户台上了。男孩子拾起掉在地上的课本,整理书包,打算回家了,看见窗户台上仿佛打翻了墨瓶,走过去一看,班主任不但后脑勺上流血,嘴里也冒血泡,人已经死了。

李百啭自荐“特长”的时候,很想生动活泼起来,可是声音干拉拉的。现在她得让自己冷静一点,因为声音里的感情,到了饱和了,再多些要盛不住了。

这是个星期六的晚上,班主任的男人下班回家,只见冷锅冷灶,连忙哄着女孩子摘菜,自己捋袖子切肉。做完准备工作,班主任还没有回来,只好自己炒肉丝,拌黄瓜。热炒凉拌都上了桌子,班主任还没有来家。女孩子喊饿,男人也忍不住打开酒瓶子,才抿了两口,心里突然慌乱不安,嘱咐两句女孩子,自己骑车往学校里去。学校只有传达室亮着灯,一问,星期六,除了值班的,全都回家了。男人思谋了一下,说,到教员办公室看一看,作兴桌子上留着个字条哩。打开办公室的灯,只见班主任的手提包,还挂在椅子的靠背上,断定没有离开过学校。值班的老师和传达室的工友,全都有些惊慌,在廊道上叫唤了一阵,把各的灯打开,走到教室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是这个男人先前做过侦察工作,他在教室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心里一颤,仿佛闻到一种气味,仿佛是血腥气味。他在教室里来回盘旋,找到了那个窗户台,别人看着干干净净,他可看见了痕迹。他的脸也白了,要了杯喝下去,然后走到廊道上,在平平整整的泥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左拐,值班老师他们莫名其妙,跟着他转过屋角,到了房子后面,走进后边的储藏室,那里边尽是破笤帚、烂墩布、板箱子、塑料桶,他揭开一块木板,下边是个一人高的,好象一个坑似的地下室,角落里有一具女尸,洒上了整桶的白灰。男人还在尸旁边,拾起一块带血的碎砖头,断定这就是凶器,连凶器也没有拉在教室里。

校长也赶来了,派出所来了几个人,大家汇集情况,研究了半宿,明确了凶手就是那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手脚做得非常干净,好象是个十分冷静的老手,可是的确是个没有犯案记录的男孩子。

李百啭的口气和神,都显出了庄严。她平日说话行动,和庄严是不沾边的。这时候好象是和专政工作人员一起讨论、研究,不知不觉间也庄重严肃起来。

第二天是星期天,两名民警走进大杂院,居民组长带他们去找那个男孩子,屋门口大盆小盆泡着裳,高高低低拉着绳子,男孩子的叫裳单挡着,也没工夫细看来的人,回道:

“拐角那儿买豆腐去了。”

两个民警立刻退出院子,拐角那儿有一家小小的副食店,门口排上了队,一半老人一半孩子,那个男孩子端着个小脸盆,在队伍的前头,快卖到他那儿了,一个焦黄头发的小女孩跑了过来,那个男孩子往后挤挤,空出点地方,让小女孩站在他前面,后边有人叫“夹塞儿,夹塞儿”。男孩子“拨”脑袋跟人争辩,说女孩子本来在这儿,回家拿钱去了……跟没事人一样,过着小市民的日常生活,挤着排着队,吵着逗着嘴。

两个民警闪在一边,看他买上豆腐,端着往家走,这才跟了上去,轻轻告诉他,上派出所去一趟。男孩子一声也不响,把豆腐端到屋里,大声跟在绳子中间晾着服的说,找回多少零钱,全放在桌子上。扭头往外走,两个民警紧跟了上去。那焦黄头发的小女孩对面走过来,瞪大了眼睛,张了嘴,直往墙边缩,那个男孩子走过她身旁,说:

“下回买豆腐,早点去。”

到这一句话结束,到此结尾最利落。不过李百啭的意兴未尽。她从编辑部主任的脸上,眼睛里,也看出来她给点燃了的情绪,就势带点朗诵的意味,说出来几句仿佛是哲理的话来,这些话是她写毕业论文时掂配过的,要不,她顺嘴说不了这些个:

“从这小男孩的作案,特别是作案以后的理,小男孩没有把班主任当作人,也不在主任不主任,他是把人,不当做人。从第二天排队买豆腐看来,原来他也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人!”

案件还没有到买豆腐的时候,编辑部主任心里已经出现一个思想:这正是编辑部需要的青年干将,人才难得。到了买豆腐,主任往具里盘算了,自己找上门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人事部门通得过吗?可这是符合改革精神的,咱们在理——主任心里说的是“咱们”。等到朗诵出来了几句结束语,主任下了决心:争取。哪怕是有交换条件,也争取。

李百啭说完话,也不再坐下,拿起主任递给她的杯,一饮而尽。秉冷静的主任,严严地管住自己的嘴巴,只说工作问题,可以研究。又看看简历,上边有地址有电话,就说等信儿吧。一个字也不多说,可是用眼,用笑容,用握手——带拍肩膀,尽情表达自己的倾向。

送走了李百啭,编辑部主任又拿起副所长交给她的那封信,不觉对上头压下来的,后门递进来的名单,更加厌烦,看也懒得看,往兜里一掖,直奔副所长办公室。

主任说向副所长汇报一件事,特别在汇报两个字上,加重音量。接着叙述一个应届毕业生,别开生面,自己找上门来,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随着一句一句加重语气;相当合适。是个人才。一般工作人员早齐了,就需要干将。最后说这个毕业生的名字取得特别,叫做李百啭。

副所长本来垂下眼皮,挂着个静静定定的微笑,仿佛在思索,捎带听着点儿。等到听见李百啭三个字,就抬起眼睛,微笑没有了,正经回到世界上来了。这时,主任把那封信恭恭敬敬交过去,意思是退还。副所长正说道:

“你都没有打开看看。”

主任尽量笑着,用商量口吻说:

“不必了吧。”

副所长竟拍拍桌子,说:

“看看。”

……

[续满城飞花上一小节]主任只好慢慢打开信封,心想:副所长是个书生,人权财权都不爱手的,这一回这样坚决,必定是来头大,他顶不住。果真如此,那就交换,一对—……慢慢抽出信纸,立刻,三个字跳了出来:

“李百啭。”

副所长已经扭过脸去,眼皮低垂,笑容依旧,念了两句词:

“黄鹏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现在有了解其意者,还能让她飞走吗!”

李老早上起来,女儿早已出去了。心想: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贪玩。也是太惯了,从小养成了依赖,明明是她自己的工作问题,倒全扔给了老的。李老昨天考虑的方案是三管齐下,今天上午本当全面行动起来,可总想着等等副所长的回话再办,这个老熟人最托得起,他那个单位也最合适,理由再要两个也还有,实际自己明白,提起求人就脑袋大,“得不求人且不求”吧。

等到中午,李老接到副所长的电话,得知大情况,业务部门已经通过,单看人事方面如何了。女儿竟去毛遂自荐一番,李老当然是意外,不过也只是一笑,小孩子家心,起不了多大作用,因此在电话里没有细问详情,只是连声感谢老熟人的帮助。

下午一直等着女儿回来,人事上要过两道关,一个是分配组让退,一个是人事局同意转单位,想来想去,这方面一个熟人也没有,只好公事公办,只能走前门。这可要和女儿详细商量对答进退,女儿却老不露面,又上哪儿玩儿去了?前途未卜,大局未定,怎么会有心玩儿呢?

好容易等到晚黑六点多钟,听见院子里车响,女儿冲进了起坐间,扔下挂包,抢步打开电视机,原来到了“跟我学”的时间。这时间神圣不可侵犯,李老只好耐着子,走到自己屋里,又走出来,又走回去。

“跟我学”里一声再见,李老的忍耐也到了限度,已经失去兴趣,问一问自荐的情况,也没有工夫,责备她一出去就是一整天。紧紧绷绷的提出人事部门的两道关,怎么个过法。

女儿却“呀”的一声,从挂包里扯出一张纸来,李老接过来一看,上边是女儿的字,不过两行,不及细看,大意是原分配和特长不合,要求另行联系。下边一左一右,两个朱红的圆戳子,一个是分配组的,一个是人事局,两个戳子旁边,都有会爬的同意两个字。李老纳着闷,问道:

“就这个?”

“就是敲两个戳子。”

“这就行了?”

“明天就背上搪瓷饭碗报到去了。”

李老心中叫道:真是见了鬼了!

有关敲这两个戳子的经过,李百啭劳累了一天,只打算日后和同学们好好吹吹牛,当晚跟“老头”,不过说了个大概齐。

李百啭自荐完了出来,满怀高兴,神采飞扬,又觉着脑细胞也消耗了不少,应当犒劳自己。恰好街角上有个活动亭子,拉着帆布棚,不消说是“知青”饮食小“点儿”。帆布棚下边,折叠的小圆桌,也很合胃口。要了杯酸牛,一碟油蛋糕,望着街景细嚼慢咽起来,才明白那位主任最后的态度极好,可是落实的话一个字也没有。……不觉懊恼起来,发觉右边太阳穴微微发热,叫一双眼睛盯着了。打眼角上一看,这时“饭口子”未到,买卖清淡,亭里边一个姑娘闲坐着,亭外边一个小伙子抱着膀子瞅着她,李百啭招呼道:

“哥们儿,自在啊。”

听见“哥们儿”,小伙子咧开了嘴,亭子里的姑娘也扭过脸来,小伙子问道:

“大,心中有事吧?”

李百啭正要找人说话,她弄不惯沉思默想,倒是在吵吵闹闹中,可能发生思想的飞跃。她把上午的经过,虽不是全部抖搂出来,可是说得豪爽,只怕比在家里还要痛快一些,这也是“见鬼”的事情。单单自荐这一手,也“正中”青年们的“下怀”。小伙子叫道:

“好样儿!你可没有找错门牌。”

亭子里的姑娘探出头来说:

“每天中午,我们给那儿送酸牛,那个主任跟我们不错。”

小伙子拍着脯说:

“别的不敢拍脯,摸情况交给哥们儿啦。你在这儿再照顾我们点什么,我这就去怎么样。”

李百啭不觉大笑,小伙子当真拿上一兜子,飞车而去。

“饭口子”快到了,三三两两的顾客来了,李百啭帮着姑娘拿盘子端碟子,那姑娘也不推让,仿佛是多少年的老同学。

小伙子飞车回来了,带回来的是百分之百的好消息,还说“口说无凭”,他让主任写了张条子。李百啭一看,条子上只写着需要办妥两个手续。李百啭从来没有办过这些事情,那姑娘忙着买卖,嘴问道:

“有后门没有?”

“没有。”

“嗐!”

小伙子又拍脯,说:

“免费供应四字方针:软磨硬泡。”又找补一句:“你学过心理学没有?”

“大学里有这门课程。”

“正好实践。什么时候软,哪个骨节儿上硬,根据心理学。”

“得,赶紧回去跟‘老头’商量。”

小伙子两手一摊,做了个苦脸:

“完了,我这四字方针,到了老字号那儿,一般是‘拨’脑袋。”

李百啭笑着去推车,刚要道谢,小伙子伸一个巴掌,仿佛捂人的嘴,说:

“不谢,往后在这儿上班,早茶晚点,请光临小‘点儿’。”

李百啭笑着上了车,骑不多远,心想:对呀,先不找“老头”吧。要是早起先找他商量,蝎蝎螫螫的——李老绝想不到女儿对他会使用这四个字儿。——这一出毛遂自荐,只怕还唱不成哩!想着掉转车头,打算找找姚倩倩,那丫头鬼点子多。骑一会儿,又想;她是个人,我也是个人,我为什么依赖她呢?这一出自荐,要是两人唱,不一定有我独自撒得开。心理学考试,我拿的分儿在她之上!又掉转车头直奔分配组。

路上回想昨天上午宣布名单的光景,仿佛是铁面无私。打个折扣,也是自信分配对口,明面儿亮得出去,不怕谁搅和;站得住脚。要是兴高采烈跑了去,人家不顺眼,要是表现自己有了更好的工作,人家会吃心。一天工夫,马上就有了,岂不趾高气扬!人家准得恼,要是一别扭起来,自己是单凭脑门发亮,并无来头。得,根据心理学,让人家站上风,自己甘居下风,让人觉着是高抬贵手,得到心理满足,小民得过且过……

走进分配组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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