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五分

作者: 林斤澜3,536】字 目 录

,全家只我没有脾气。

我有一首诗,叫做《家的祭》。把这一首刻在墓碑背面,怎样?你们考虑——你们马上考虑到,题目就不“正的常”……哈哈。

我一“保外”,根本没有“就医”。自己倒老找医生,因为老犯心绞痛。

烫头发,画眉毛,抹口红,穿大花裳……给她钱,不说一句话。本来身上只是灰、蓝、白,我辫子上挂两个樱桃球几,她也骂俗气,只许扎猴皮筋儿。

喝酒,抽烟,交男朋友,还在街上脸蛋儿。说,让她疯一疯吧。

她是挺高兴的,有回问我:

“你知道苏泰背剑吗?”

我点点头。

“傻瓜,我说的是监狱里的苏秦背剑。”

说着,把左手背到背后,上神,把右手背到后脖子那里,下神,说“铐上。”

我一愣。我相信不是撒谎,我希望是的眼见,可不是身受。那样铐的是杀人、放火、流氓、强盗,我只是思想错误……

“傻瓜,照样可以吃饭喝……”

笑着做给我看,可我的眼睛盯在地面上,我眼皮抬不起来,我心里酸,我神……

[续五分上一小节]经疼。可我不该忍不住问了一声:

“吃喝拉撒,那拉呢?撒呢?”

“小傻瓜,看把你紧张的!你不会不穿裤子,不就什么事也没有啦。”

大笑。她吸足了气,做了准备,然后放出豪放的笑声来。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不是小傻瓜,这一个“不穿裤子”,可把我吓傻了。再加上这样的先做准备的豪放大笑,好像刀砍在我脑子里。

还有一回。忽然问我:

“‘一人飞升,仙及犬。’你懂吗?哪里的典故?”

我一想,中学课本上有,就说是列仙传中淮南王刘安的故事。

“你还不错哩,有的文科大学生都不知道。”

喝多了酒,回家来乱服乱扔,都是我给整理。有回,我在兜里摸到一本油印小册子。一看,有诗有文。有一首寓言诗用的犬飞升故事,这当然是写的。这是五言古……

又是一个“五”字,藏在拐角上等着我。我读那首诗的时候,还不怕“五”,马上背下来了。它要是七言,现在我一定还可以一字不错地背出来。可是这个“五”把什么也搅乱了,开头一句不知给搅到哪儿去了。

发现我看见了小册子,抬手扬起巴掌,不过没有扇过来,咬牙骂道:

“你找死了,小傻瓜。”回头又一笑,说:“没事,我用神仙写无神论,没有造物主,没有救世主,也没有神话,也没有人的神化,变化的化。”

我不作声,转过脸来,又凶神恶煞一样,说:“你要是想让犯心脏病,心肌梗塞死掉,你就告诉。”

我在眼里是个小傻瓜。我在心里,最好地道是个傻瓜。才五岁,就教她背诗。我呢,无论是诗是文,从来不教一句。我上学,那是到年龄“随大流”,连作业也懒得瞧。怎么啦?她看着的眼神,有时候沉沉,滴得下来。有时候高高兴兴,开得出花来。可是不论什么时候,回过脸来就说我:

“不许你学,不许不许,有一个就够了,够了。”

随着“浩劫”的到来,清楚,我也明白,监狱会把收回去的。果然,不错。

幸好是街道上刚把剃了阳头,这叫做“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不用说走到街上,就是在院子里,小孩子都可以对着吐吐沫,扔垃圾,骂脏话。和泥菩萨一样,自己的生死,别人的死生,都不相干了。

警车在院子门口。警察在院子里,瘫在屋里椅子上,只有我在身后,不知道该送送不该。满院子门里窗里,全是瞪着的大眼小眼。忽然吹起口哨,我忽然笑了。我当然记得不是哭,那是笑。

这回没有定规的会见日子,里里外外乱糟糟,也没有谁去计算年节日期。

有天我得到通知。走进铁门、铁窗、铁栅栏,人家告诉我,我宣判了:无期。我走进铁板似的屋子,门边窗边桌边,站着坐着铁青的脸子。我坐在屋子中间,铁镣铁铐。我在对面坐下,我说话了,她的声音没有变。她吐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见,但我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也许是“你好吗”“吃了吗”“坐下吧”“小傻瓜”……

我看见吸气,做准备,以后大笑出来。她比先前虚弱,苍白,气短,若不好好准备,只怕笑不成声。她大笑。狂笑,强调出来的笑,笑声里,我听出话来了:

“你看多神气,这么多人陪着。出来进去,前呼后拥。你可别小看了他们,这里有科长,有看守长,这长那长,让你看看的威风吧……喝!”

一个铁青的“长”端了杯过来。

“不渴!”

一声不响,捧着走开。

我看着大笑,往后仰,张着嘴,我看见两个下巴,两张嘴,我眼里的是双的,双双重叠的。

我听见朗诵道:

“献给法官的五朵玫瑰”

这首诗响亮极了,刻到碑上都会当当的响。可为什么不是四朵,也不是六朵,偏偏是五朵玫瑰,还偏偏只有五句……我的脑子乱了,当时我当场记住背下来,当时我还不怕“五”,现在我乱了,好像街上忽然出了事故,和我一起的姑娘们忽然挤散了,一眨眼全找不见了……

街上打死人。黑帮斗死了叫叛徒,斗黑帮的两边对打死了,叫烈士。说幸亏住在铁门里,保住了一条命。

冬天,那年雪大,不化。雪地上的血点子好像冻干了的红梅,不走,尸首也不臭。

邮递员送来一封信,和电单、萝卜白菜勒令、煤球卡一起扔在窗户台上。信里说我业已“正法”,通知家属去交五分钱子弹费。

过两天,傍晚,我在街上瞎走。叫不出名儿的马路边上,踢着雪地上一个倒着的老太太,一看,是我。冻僵了的拳头攥着,杵在口上,她还是犯心肌梗塞了。我叫两声,还睁开眼来,还认出我来,还说:“找不着交五分钱的地方,要找、要交,我们从不欠帐!

我双手握住冻僵了的拳头,拳头松开,手心里有一个五分的“钢鏰”。

我见不得“五”了,碰着撞着不论什么,只要是五,我就血管紧张,胃*挛,心慌,头晕,眼花……那都是生理反应,心理没事。

碑上刻一首诗,这想法小桥流一样别致。清风明月一样别致。只是刻哪一首好呢?我临上法场,还有诗,叫做《历史将宣告我无罪》。这一首好,题目八个字。八旬。巴巴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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