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头像

作者: 林斤澜6,799】字 目 录

老麦通有一位好夫人,她把稿费奖金积攒起来,使用在刀刃上。家庭里提前实现了“四个现代化”——两用录音机、彩电视机、玉兰牌洗机和雪花牌电冰箱。一儿一女都上着大学,都是要强的好孩子。儿子快毕业了,在动脑筋出留学,女儿有志考研究生。

老麦通的眼睛还在架子上来回溜着,忽然看见书架顶板上,不象是摆,倒象是撂着一个女兵,辫橛子,身背二胡,军帽上肩膀上可落上不薄的尘土了……这个烧瓷女兵是三年前见过的,和自己的画稿有没有关系呢?倒也难说。不过平心而论,这个女兵是一般化的,自己画的有个,有人物的心灵……

这时,挂面已得,蛋已熟。梅大厦仿佛大功告成,双手捧了进来。老麦通进屋的时候,一见这一一炉,脑子里那些闪光灯就都熄灭了,那些带响和不带响的镜头也离得远远的了。把手提包随便往桌子角落里一放,没有把奖品拿出来给老同学看看的兴趣了。这时老同学捧着碗站在面前,他倏的没有经过大脑,手脚飞快地把手提包塞到桌子下边去了。

老麦通挑起一筷子面,叹道:

“你我都一把年纪了。”

“吃吧吃吧,放了味精的。”

老麦通吃了一口。

“怎么样?”

“不错。”老麦通……

[续头像上一小节]随口应酬着。

梅大厦笑起来,忍不住揭穿秘密的样子:

“还放了虾籽。”

“嚯。”老麦竟喝声彩,其实他连大虾也不希奇。

“我还有紫菜,你要不要?”他要倾囊而出。

“不要不要不要。”

老麦通反倒觉得凄凉,慢慢地往下咽。

梅大厦也不再让,大口大口,啜出声来,嚼出响来,是一种狼吞虎咽的吃法。味精和虾籽,在这种吃法里也是不起作用的。

老麦心想:我是不是要作第三次努力呢?原来为给梅大厦找对象,老麦夫妇费过两次心。按老麦的夫人说:“还真不惜血本。”第一次是二十多年前,大家都才三十来岁,美术展览会上有梅大厦的作品,一个青石的旗座,盘着两只活泼泼的老虎。老麦夫妇先请一位女诗人看展览,听她称赞了作品,才约下星期六晚上七点钟,在广东饭店见面。梅大厦准时来到,老麦点了菜等着。七点一刻,女诗人姗姗来到。她身材小,穿一身黑连裙,前一朵银亮的菊花,笑吟吟地穿过餐座。等到一介绍,就不作声了。坐下来动了动筷子,大约一刻钟,就说有事站起来走了。

第二次是十多年前,“浩劫”前不久,老麦夫妇约下一位中学女教师,一个规规矩矩的寡妇在家里见面。炖了一只,买了瓶张裕葡萄酒。那天刮风起黄土,梅大厦眯着眼睛钻上楼梯。老麦住在四楼一号,他跑到三楼,看见廊道地上扔着些石头块儿,有带紫的,有翠绿的。问在楼梯上甩牌的孩子,孩子们说是附近玉石厂往外扔的下脚料,捡来砌炉台的。梅大厦埋头跑到三楼一号去敲门,正好这一家人都上班了。他留下张条子,眯着眼戗着风砂,向玉石厂的废料堆钻去了。

忽然听说梅大厦结了婚。

梅大厦在特种工艺工厂工作。厂里有个白胖白胖的女工,她身上的脂肪够“塑”两个梅大厦的。她要跟梅大厦学手艺,要给师傅洗服,抓着服就掏兜,有回掏着了存折,说师傅你真逗,挣钱不花,老了白搭。梅大厦说:

“我没有时间。”

她说:“我来。”

梅大厦看来跟变戏法一样,大立柜,沙发,碗橱——这是梅大厦想也想不到的。双人——这叫梅大厦纳闷。一样样往家里搬,有天她持家俱累大发了,头晕,往双人上一歪,睡到半夜才醒来,梅大厦卷卧在外间的沙发上。第二天这白胖女人在车间里和人骂架:

“管得着吗?扒下裳来,老娘哪一样输给他,明儿就登记,气死不长眼的醋坛子娘们儿。”

他们登了记,这个白胖女人有三多:一是吃得多,放下饭碗,转过身来就抓蜜饯往嘴里塞。上班兜里装着巧克力,下班回家一手托着熟肉,还一手嗑葵花籽儿。二是戚多,三姑六姨,这个大脚片的刚住两天叭哒叭哒走了,那位小脚的已经盘着坐在沙发上。第三是觉多,一到晚上九点钟,就得刮了毛的猪一样,仰在上叫道:

“厦厦,快来呀,明儿还上班不上。”

“浩劫”开始,梅大厦的“白专道路”是跑不了的,弄去“全托”了半年。回到家里,两间屋子搬得溜光,白胖女人也不知和谁“串联”去了……

老麦通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考虑着说道:

“眼见人都老了,要安排生活了,要有个人照顾了。”

“不用,不用,不用。”梅大厦连说三声不用。

“我来帮帮第三次忙吧。”

“不用,不用,不用。”又一连三个不用,“我又不会交际,又老,又丑……”停顿一下,正说道:“我没有时间。”

“这叫什么生活呀。”

“想搞艺术,就不要想好命运。”

“这又是当穷学生时候的话。”

“现在更有会了,我有过好命运,有过家庭幸福。”

“幸福?”老麦通暗吃一惊,那一段经历,怎么也归不到幸福那儿去呀。可是只反问一声,就把话咽住,这是老麦的为人。

“怎么不幸福?现在的家庭,不是论儿吗?我有过几十条,只有两张嘴。吃饱了睡,睡起来吃。一般说的幸福,不就是这个?那你说的安排呀照顾呀又是什么呢?”

老麦通给堵住了,不得不说出那核心的话来,但措词还是婉转:

“那个女人不合适。”

“她后来又结了婚,闹不好,又离了婚。现在厂里谁也不理她了。”梅大厦眯细挂红丝的眼睛,轻轻加上一句,“也挺可怜的。”

这一句叫老麦心里一震,口叫道:

“她把你弄得精光。”

“管它那个做什么。”梅大厦的眼睛一亮,高声说道,“要命的是,我最幸福的时候,是艺术上最糟糕的时候。那几年做不出什么东西来,也做了几件,你看——”梅大厦往书架顶上一指,指的就是那个一身尘土,背着二胡的女兵,“现在看都懒得看一眼,这么不经看。”

老麦通心里“咕哧”往下沉了一沉,但是平和地说道:

“你那个女兵是一般化了些。”

“怎么不一般化呢。幸福的家庭都是一般化的,这沾着谁的名言了吧。”

梅大厦走到货架前面,指点着那一排排玉石,他皮肤紧绷、肌肉鼓胀的年轻的手,落在一块黑紫黑紫的玉石上,那是一只鹰,振翅飞翔前的一刹那,合着翅膀伏着身子的鹰:

“这是去年做的。多好看的颜,多漂亮的材料,你看这一块淡紫,恰好用在后脖子上,你看这两根线条,多简单哪,写意画哪,多经看哪。”

梅大厦年轻的手,不住地抚摸着他的鹰。从无数舒展的毛孔里,发射着疼爱的电子,石头的鹰暖和了,生动了……年轻的手倏地转到一块淡绿的玉石上,这块玉石的外形有点象元宝,下边绿些,往上渐渐的淡了,上边是白的。这回连老麦通也断不定是个什么。

“漂亮吧?多漂亮!再也找不着这样的材料,我是从人家废料堆里捡的。就是再有这样的材料,我也做不出来第二个了。”那手灵活地迅速地摸摸侧面,摸摸正面:“这里,都是原材料原样。我只在这里打了打,这里钻了钻。”那手摸到纯白的元宝顶上,敏感的触须那样颤颤着:“这个材料硬极了,脆极了,这里,我可小心极了,耐心极了,慢慢的磨出来的。你看,春天来了,叫太阳晒化了,摊在淡绿的面上,身底下的颜,是的反映……”

老麦通这才领悟,这是一只白天鹅。长长的脖子弯弯的贴在背上,是刷洗羽毛?是刚从睡梦中苏醒?是尽情享受着大地春回……可是,一般人是看不懂的。不觉叹道:

“可借,这些东西眼前是无名无利。”

“管它那个做什么。”梅大厦两手一拍两,劳动布……

[续头像上一小节]的工作服冒烟一般飞起粉尘。他也有要飞的意思,“现在是我一生最好的时候,工作最好的时候。因为最自由。思想上自由,生活上自由,艺术上我觉着看得见自由王了。”

梅大厦的花白头发,有的倒立,有的披散在额角,那细小挂红丝的眼睛,闪着一种不那么正常的光芒。老麦通暗想:这样的光芒自己是没有的,又更正着,是自己欠缺的。可是老麦通很快落在实际问题上,说道:

“没有材料了吧?我可以跟玉石厂打打交道。”

“不用了,做不好了。我一连气儿做了大大小小四十七件,想凑个整数五十件,最后三个做一个扔一个。过了劲了,没有激动了,没有兴趣了,做不好了。”

“现在你做黄杨木雕?”

梅大厦把手往那临时钉起来的架子上,一排排黄杨木人物那里扫过去,扫过来。好象一个将军指点他的直属部队。老麦通的眼睛也顺着他的手扫过来,扫过去,却有一个不大的头像,留在视网膜上。老麦回头找那头像,那在角落里,下过海碗大。老麦走过去,脚步要收未收就站住了。梅大厦也不作声,反倒后退一步,好一眼看见他的头像,一眼看见他的老同学观察头像的神态。这是一块黄杨树顶,上尖下圆。留着原树皮,只上尖下圆地开出一张脸来。原树皮就象头发,也可以说是头巾从额上分两边披散下来。这脸是少妇型的长脸。老麦当然立刻看出来,那比例是不写实的。头发或者头巾下边露出来的尖尖脑门,占全脸的三分之一。弯弯的眉毛,从眉毛到下边的眼睛,竟有一个鼻子的长度。我的天,这么长这么长的眼皮呀。眼睛是半闭的。这以下是写实的端正的鼻子,写实的紧闭的嘴。这是一个沉思的面容。没有这样的脑门和这样长长的眼皮,仿佛思索盘旋不开。森林里常有苍老的大树,重重叠叠的枝叶挂下来,伞盖一般笼罩下来,老树笼罩在沉思之中。这个少妇头像,是沉思的老树的精灵。

老麦通回头再看看那些陶瓷,那些玉石,更加明白老同学在着力民族传统之后,追求了现代表现之后,探索着一个新的境界。老麦通这样想着的时候,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盯在他的脑后。那是那个头像的长长的眼皮下边,那半闭的眼睛里射出来的。但老麦的为人,不愿意随便肯定,也不作兴过于激动,只是感叹一声:

“三年不见,你的进展很快呀?”

梅大厦弯腰把发黄的白单一撩:

“你看。”

下堆着几十根粗细长短不一的木料。

“你天天做吗?”

“没有。”梅大厦低下头来,显出了老态:“从春节到现在,我动都没动。”

“怎么了?”

“白天上班,工厂里不断任务。不是寺庙里的菩萨全砸了吗?现在发展旅游事业,到来定做佛像。晚上回家呢……”梅大厦压低声音,指指东墙,“隔壁老太太春节犯了心口疼。”

“就是我进来的时候,在龙头洗菠菜的老太太?”

“是。这墙不是砖墙,高粱秆抹一层泥。我这里敲打一下,老太太那里心口震一下。”

“那你晚上干什么呢?”

“学习。和做学生时候一样,翻来复去看资料,看图片。”

“那也是准备工作。”

梅大厦的细小挂红的眼睛里,射出了光亮。和头像的目光仿佛。

“都构思好了,有的稿子也打出来了。现在就是要做,做,赶紧做,一口气做它二十件。现在是我一生最好的时候,这样的好时候不知道会有几年。”梅大厦年轻的手,抓着花白衰老的头发,扯了两扯:“我怕拖呀拖过了劲儿,没有了激动,没有了兴趣,再做也做不好了。”

老麦通也着急起来,说:

“和老太太商量商量,你要不好说,我去。”

梅大厦连忙摇手,压低嗓子说:

“一商量她就忍着了。心口疼是心脏病,把人忍坏了呢?老太太对我挺好的,我不能这样做。”

老麦通立刻想到另外找一房子,啊,房子,对当前需要房子工作的人,房子是月亮里的宫殿。又想是不是找找美协,临时借一间?也没有把握,不觉心烦,坐不住,从桌子底下摸出手提包,起身告辞。

“我给找找房子看,你也出来活动活动。”

“好,好。”梅大厦随口应着。

“星期天上我家来,说不定房子有信儿呢。”

对这样具的约会,梅大厦略一犹豫,正回道:

“我没有时间。有信儿打个电话吧。”

老麦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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