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哇!
林卷妤 哪儿,到底是住在亲弟兄的家里!
赵 氏 亲弟兄,自个儿要没本事,连亲爹都靠不住的!
林卷妤 赵先生为什么不找个事做呢?
赵 氏 他呀,在家乡办教育,已经做了科长了,倒也满走时的。谁知道逃到这儿来,东碰一鼻子灰。西碰一鼻子灰,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就这么捱下了。所以我想,这种年月,有什么法子呢,跑堂、掌灶也是人干的,总比吃碗闲饭强。人哪,到了什么地步、就得说什么话!
〔楼下一个女人怪声怪气地叫:“二嫂,二嫂!”
赵 氏 (没好气地)来了!您看这不是又吼叫了!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我。
〔赵肃急上。
赵 肃 (向赵氏)叫你咧!
赵 氏 耳朵倒尖!
赵 肃 怎么?
赵 氏 不管是猫叫,还是狗叫,你总听得见。耳朵那么尖,有什么用啊!
〔楼下又怪声怪气地喊:“二嫂,快来呀!”
赵 氏 来咧!又不是催生,要这么急干嘛!(下)
赵 肃 (目送赵氏下,摇头)真是丢人现世!
〔赵氏突然上。
赵 氏 我怎么丢人现世?我怎么丢人现世了?你说!你说!
赵 肃 (瞠目半晌)你看你这个样子吧!
赵 氏 你的样子好!你的样子好!自个儿没长本事,养不活老婆、孩子,倒说我丢人现世了!(气嘟嘟地下。)
赵 肃 (叹了一口长气)嗐!(坐下)
林卷妤 (马上警告)当心,那凳子腿是坏的!
赵 肃 (站起来,端详了一会)绑了麻绳,不要紧,不要紧!(又坐下)
老 艾 大千呢?
林卷妤 他……(看看有赵肃在坐,又把话咽了下去)还不是那一套!
赵 肃 这位是……
林卷妤 艾先生!
赵 肃 艾先生,久仰,久仰!
林卷妤 (介绍着)这是同院的赵先生!
赵 肃 (搭讪着)艾先生,看报没有?
老 艾 方才站在街角,看了一下大标题。
赵 肃 怎么说?
老 艾 也没什么,这些日子仿佛倒沉寂起来了。
赵 肃 就是这沉寂里头,才有文章呢!
林卷妤 啊?!
赵 肃 街上的谣言很多,听说是英大使就要来了!
老 艾 干什么?
赵 肃 (用着讲秘密的口气)调解,说是要和呢!
林卷妤 (嘲讽地)又是茶馆里听来的吗?
赵 肃 茶馆里的消息,比报纸灵通多了!
老 艾 (没好脸色地)那才怪呢!
赵 肃 条件据说已相当接近了。东三省租借三十年,敌人无条件地退兵,双方都不赔款。
林卷妤 怕没这么方便吧!
赵 肃 真的!是日本人提的条件。现在只差着一点,说是前方的军事将领不答应,他们是想把日本人赶到海里去的!
老 艾 唔!
赵 肃 艾先生,你以为怎么样?我看是和了也好。第一呢,武汉、广州都失掉了,再打也没有趣味;第二,凭良心讲,条件也不算苛刻;第三……第三……
老 艾 据我看,这都是梦想!
赵 肃 怎么梦想?千真万确!鬼子也支持不了了。第一是游击队就叫他受不了,我们家乡那小地方,也起了游击队了。上个月,家乡的一个把兄弟写信来,说他做了司令了。他希望我回去帮他的忙。那自然哪,我早先在地方上办教育,很有点儿力量,我要是回去准保有办法。可是第一,路途遥远,这笔旅费难筹;第二,孩子、老婆丢在四川也不放心;第三……第三……
林卷妤 第三又怕有危险,是不是?赵先生!
赵 肃 哪里,哪里,哈哈哈!所以我想还是在四川找点小事将就将就算了。
〔楼下又是那女人怪声怪气地叫:“二伯,二伯!”
赵 肃 (急站起)真是钉屁虫,连一会儿都不放松的!来咧!来咧!(走到门口碰见了万世修)
〔万世修上。万世修虽然也还年轻,可已经蓄了小胡,穿长袍马褂,走起路来,像个小绅士似的。
赵 肃 你找谁?
万世修 我找姓沙的。
赵 肃 沙太太,朋友找!(下)
林卷妤 (迎了两步)啊,老万!
万世修 (满面春风)少见,少见!哈,老艾!(急忙跑上前握手)
老 艾 (冷冷地望着赵肃下场的地方)真是个宝贝!
万世修 宝贝?
林卷妤 他是讲那个姓赵的,其实人倒还好的!
老 艾 坏就坏在这“还好”上,不坏也不好;索性坏出个样儿来,倒也容易甄别了!
万世修 (快活地笑)哈哈哈!老艾真行,不愧人家都管你叫艾撅子!这两天看报没有?
〔老艾不语。
林卷妤 也在茶馆里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万世修 我现在住在重庆大饭店,好久不坐茶馆了。
林卷妤 重庆大饭店?
万世修 三○三号!(从袖中拿出一卷报来)这是我登的广告。
林卷妤 干嘛?
万世修 你看哪,这儿,这儿!
林卷妤 (读)“活神仙万世修批命论相!”(奇怪地望着万世修)
万世修 活神仙是我的别号!
老 艾 你怎么会是活神仙?
万世修 马马虎虎,认真干嘛呢!
林卷妤 (读)“预告:敌机今日不来!”
万世修 这是我的一点小噱头,显点本领给人家看的;就像唱戏的似的,还没亮相,老来句倒板,吊吊观众的胃口!
林卷妤 (诚恳,却不免有点忧伤)你怎么想到了这一行呢?
万世修 一句话,要吃饭!
林卷妤 难道我们为了要吃饭才活着吗?
万世修 可是不吃饭也活不了哇!小姐!
老 艾 吃饭并不是目的!
万世修 我也晓得这不是目的。可是我文不能执笔,武不能端枪;抗日固然没份,救国也需要才学,心里一烦,得,给人看看相,吃碗现成饭得了,好在是大家还需要。
老 艾 谁需要?
万世修 自然是你不需要,我也不需要。有人需要。比方想升官的,想发财的,想恋爱的,想谋事的,丢了钱的,丢了人的,想爹妈的,想子女的,想老婆的,想男人的,就都需要。逃难到重庆,想碰运气的多得很呢!比方卷妤,不就计划着开小饭馆吗?
林卷妤 我是不想碰运气的。我想,既然逃到重庆来了,就不能这么白瞪着两眼闲着,总要想法子活下去。要是生活不成问题,就该做点更有价值、更有意义的工作。
万世修 这是你的理想。我呢,头脑简单,也没有什么希望。既不像你似的,想做更有意义的工作;也比不得老艾,可以到前方去搜集材料,写文章,我诚心诚意地敬祝你们成功!也诚心诚意地请你们两位帮帮我的忙!
林卷妤 我们能帮你什么忙呢?
万世修 听我说呀,我的看相,有个规矩。起课一元,看相三元,细批八字另议;每天上午九点至十一点,下午两点至五点,五个钟头,只相二十号,多一个不相,过了钟点不相。头三天,我想请老同学们都去给我捧场!
林卷妤 我是不要看命的,况且也没有钱!
万世修 又不要你看相,也不要你花钱,只要你给我捧捧场。头三天,二十号有多没少,叫人家看看热闹。
老 艾 这种骗人的事,我不干!
万世修 又来了,老艾,这种年头,何必认真呢!秦叔宝那么英雄,困在济南城里,也不得不受店小二的欺负,何况我们!比方说徐曼吧……
林卷妤 徐曼?
万世修 对咧,我们的老同学徐曼,现在改了名字,叫做苔莉小姐了。你想,她当初死了爹妈,要是像你这么认真,这世界还有她的份?怕早就饿死了!
老 艾 算了吧,算了吧!
万世修 幸亏她想的开,摇身一变,马上就是上海的名舞女,四川的交际花。现在跟袁主任打的火热,出入都是汽车呢!(看看情形不对)哦,对不起,提起徐曼,伤了你的心了。
老 艾 (冷笑)哼!
万世修 那么,一定捧场!我要走了,大千回来,替我约一下吧。再见,不送,不送!
林卷妤 (送了两步)再见!
〔万世修下。
林卷妤 (温柔地)老艾,你——比方说,有时候也还想到徐曼吗?
老 艾 不,早忘了!
林卷妤 (半晌)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老 艾 我?唔!
林卷妤 我想她就不会。她要看见你病成这个样子,不晓得会怎么伤心呢!
老 艾 卷妤!
〔林卷妤无语。
老 艾 不提她吧,隔了这几年,大家都变了。怎么,大千还不回来?
林卷妤 准又是去办磕头外交了!磕来磕去,结果是一个铜板也磕不来。他近来牢骚多的很,考空军没考上,孩子又死了,又没有钱,又没事情做……
〔沙大千上。
林卷妤 嗬,外交家回来了,老万刚刚走!
沙大千 我在门口碰到了,这家伙,又在捣鬼!
林卷妤 怎么样?外交家?
沙大千 (从怀里掏出两毛钱另十个铜板)两毛钱另十个铜板!
〔哗啷一声,抛在桌子上)
林卷妤 (在沙大千一下子坐下去的时候,她警诫地喊)当心!椅子腿!
〔沙大千摇了几摇,又站起来了。
林卷妤 (埋怨地)你看,老是这么大手大脚的!
沙大千 (抓起桌子上的信)信?谁的?
林卷妤 你还问呢!
沙大千 哦,是家棣的!
林卷妤 是家棣的!——大千,你写信给她的时候,讲了些什么鬼话?
沙大千 (忙着在读信)没什么……没什么……
林卷妤 没什么?不见得!准是又发牢骚,说是快活不下去了!
沙大千 (随口答着)我不过是告诉她,逃到后方来,倒更气闷了!
林卷妤 这已经够了。你准是告诉她,我们住的怎么坏,吃的怎么坏,也没有适宜的工作做,除了逛马路,就在屋子里叹气;老艾的身体一天天坏下去了,他没有好的营养……
沙大千 (抬起头来)老嘀咕,老嘀咕,倒像你看过似的,你又犯了嘀咕的病了!
林卷妤 (激动地)还有,在你写信的时候,孩子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倒咒他死了呢?
沙大千 我,没有!
林卷妤 那家棣怎么就晓得孩子会死呢?
沙大千 (想了半天)哦,那是她把我的牢骚当成真话了。我写到我们这穷困的生活,就信口写了几句,我说:“我的身体慢慢瘦下去了,卷妤也病得很严重。”——那时候你正伤风——“小孩子怕快死了!”
林卷妤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沙大千 没有意思,不过文章做到那里,就不得不渲染一下,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谁叫她认真呢!
林卷妤 你什么不好说,怎么咒孩子死?现在孩子当真死了,你总称心如愿了吧?
老 艾 算了吧!卷妤,事情已经做了,说有什么用呢!
林卷妤 不,老艾,事是很小,可是影响很大。家棣那孩子不晓得怎么想呢!看她来信的口气,仿佛很悲观。你想,她在前方,工作得好好的,我们留在后方,不能鼓励她,帮助她,反而去向她浇冷水,这应该的吗?
沙大千 要是能够,我很想给她浇盆热水。我很想告诉她,我们生活的都很好,完全陶醉在抗战的激流里了,叫她高兴高兴。可是不能够!事实不是那样子,事实是我们在受苦!
林卷妤 在当初喊打的时候,你就该准备吃苦的。
沙大千 我可不像你,想的那么长远!
林卷妤 那你——你以为我们只要随随便便地一打,就能够胜利了吗?当初喊打的时候,比谁都起劲,恨不得拿性命拚了;现在才一交手,才尝到点苦头,其实是也没冻着,也没饿着,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叫苦了!
沙大千 好了,好了,好在家棣快来了,她这就可以看见,我是说了谎,事实上我们大家都很快乐。我们住着五层楼的洋房,夏天有电风扇,冬天有暖气管,连随便一条小凳子,都安了弹簧,一坐下去,颤儿颤儿,连墙壁上都开着自来水管,每天还可以洗冲水澡呢!
老 艾 哈哈哈!
林卷妤 (想讲什么,终于止住了)缺德!
老 艾 (显然是居于调解人地位)大千,告诉你一个消息,卷妤现在已经不是四行孤军,有了帮手了!
沙大千 什么?
老 艾 她那小饭馆,居然有了同志了!
沙大千 啊!
老 艾 方才你们那位二太太说,她愿意掌灶,她的男人可以跑堂呢!
沙大千 废话!
林卷妤 为什么是废话?我方才出去走了一趟,相准了一间门面,价钱很便宜。只要十五块钱,摆三张台面,还很宽绰的。附近有两个机关,一个学校,将来主顾是少不了的!
老 艾 (故意在鼓励她)要干就得快,要不,人家要抢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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