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机械电工产品而已,如抽油烟机、绞肉机、燃气热器之类,而对于电子产品,我只敢“外围作战”——拆开录像机的外壳,拽出被卡的录像带啦;打开电视机的后盖,吸吸尘啦。大手术是不敢做的。我的电子技术的“最高成就”,只是装过一台六管的半导收音机。因此,一想起那次买音响的遭遇便十分后怕。如若真把它请进家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以我能力,又“修之无胆”,真是太尴尬了。
那次我在护寺一家电器商店买下了一台广东产的音响。时间是1986年春节前夕。我得承认我对这个牌子这种型号的音响盼之日久,因为有朋友买了一台,外观、音质都令我满意,价格也还合理。我相信这机型当时很是流行,致使商店一直销。很偶然的,路过护寺这家商店时,这里正在展销。柜台前挤满了人,一台一台将此机购去。我的袋里正装着刚刚领来的几百元稿费,自然也成了这络绎不绝的人们中的一个。
护寺离我家很远。到对面日杂商店购得两条线绳,将主机驮到自行车的后架上,两只音箱一左一右吊在两边,如同一位进城贩货的农民兄弟。将这尤物驮回了永定门外,扛到高踞六层之上的家中。
第一盘磁带放的……
[续消费六记上一小节]是马玉涛的《马儿呀你慢些走》。音箱嘭嘭作响,低音雄浑纯厚,高音辽远悠扬,摇头晃脑,颇有得。放完了一遍,再放一遍时,“马儿”真的“慢些走”了,歌唱家那自信豪迈的抒泻,变成了如泣如诉的哀求,等到她再一次要求“把这美丽的景看个够”的时候,“马儿”停下来了。让她“看个够”了。我这才意识到我的“马儿”有心脏病。
第二天清晨,彤云密布,大雪纷扬,为了过一个愉快的春节,我是“刀山火海也敢闯”的。又一次像进城贩货的农民兄弟,驮起这尤物,晃晃当当进永定门,奔护寺——连路线都是典型的旧京农家贩菜的路线。
抖掉了一身的雨雪,把音响放到柜台上。奇怪的是,“马儿”又走了——商店的试音带《大地早上好》,那只日本狐狸蹦达得比中的马儿还欢。售货员告诉我,一定是我家的磁带有问题,某个螺丝过紧,机器带不动,不信回家换盘磁带再试!
于是像进京贩菜的农民兄弟,又满载满驮,“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飘”,往家返。
又一次把磁带装进去,又一次发现这“马儿”确有“心脏病”的时候,我动了动脑子——我特意将这“马儿”牵到严寒里遛遛,也就是说,把这音响搬到了阳台上去边冻边开。我的试验是成功的:这匹“马儿”只有在冷冻时才跑得欢,一旦回了屋里,热度上来,心脏病就发作。
当天下午,我又一次“战严寒斗风雪”,“贩菜”进城。售货员试机之始,“日本狐狸”仍然欢蹦乱跳,我恳请不太耐烦的她再听一会儿,多听一会儿,她撇开我,说:“听吧!”干脆不再理我。10分钟以后,我得意的时候到了:日本狐狸蔫头耷脑,最后一蹶不振。
“给你换一台吧!”百折不挠终获恩准。
说实在的,“退款”的请求已经到了嘴边,因为我对它已兴致索然,精疲力竭。不过,我还是慾言又止。文化人,爱面子,答应换机,已属知足,何必找不痛快?值得庆幸的是,这家商店里这种机器所剩只有三台。打开一台,均衡器“半身不遂”。打开第二台,指示灯压根儿就不亮。第三台没有再打开,我估计售货员要留给自己一点面子。“退款吧!”她说。
“没啦!”我说,一脸失之交臂的遗憾,心中已自欢呼起来。
揣着几百块钱退款往家骑的时候,和阿q一般地想:“我一点儿也没亏。这番经历写篇文章,也能赚个几十块呢!”欣欣然倦意全消。
我嗜羊肉串成瘾,是很早的事了。对于吃,我一贯主张“兼容并包”主义。既然羊肉串能进军京华,必有一定道理。那么,我是不能不“口尝一尝梨子的滋味”的。既已实践,上瘾是题中应有之义。不过很快也确实发现了有些问题。手举肉串,招摇过市,殊为不雅,从此不敢问津。
时隔愈久便愈发地馋。由此决定采取“开放政策”,决定“引进”。技术引进十分简单,路过街头烤羊肉串的摊子时,瞟一眼便了然。难办的是“设备”。
注意了一下商场,又注意了一下厨具杂品店,都未见过烤羊肉串的炉子和钎子面世。看来,除了“自己动手,丰足食”,别无他途。
有位朋友在一家小厂当厂长,看来解决“设备”问题,非他莫属,朋友闻之,果然爽快,几日后便送来一个银光闪亮的精巧的糟形烤炉。据说为此求他者众,皆好友朋也。本想问他钎咋办,一想未免过分。人家造炉任务尚且繁重,区区钎子焉敢启齿?再不行,学街头小贩,买一把车条,稍加加工,亦无不可。
然而我还是不甘心。既要“引进”,便要最高平,何况家中不免以此招待宾客,岂有餐以“车条肉串”之理?于是又向厨具商店寻寻觅觅,终不得获。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从西单路过,发现烤羊肉串的事业已由个发展到了营;开张了两家电烤羊肉串的铺子。西单路口迄北,一路香气弥漫。我对营店铺的卫生,一向充满信心,更何况已和羊肉串久违,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四串,每串五角钱,每根钎子的押金三角钱。
坏儿是在吃完第一根羊肉串时冒出来的。这银光闪亮的钎子,秀美修长,煞是可人。押金三角,何其便宜,就是三块钱一根,我也“踏破铁鞋无觅”呀!孔乙己教导我们:“读书人偷书,能叫偷吗?”“饕餮之徒”顺几根钎子,能叫“顺”吗?何况我是付了三角押金的。既定押金三角,其值必不抵之。我以为其所值,易其钎子,何不理直气壮?
再次吃那家铺子的烤羊肉串时,发现钎子的押金已升为五角,不知是不是因为饕餮之徒如我辈,都发现了这唯一可以“买”到钎子的“市场”,蜂拥而至,造成了“价格”的波动。
等到我的钎子使上了一年以后,我发现厨具商店里终于有钎子上市了。岂只是钎子,连做工精美的烤炉也上市了。那钎子也是三角钱一根,但规格划一,整齐美观。如果您早上市一年,我又何苦到西单一根一根地吃?
一周前,和美食大家汪曾棋老先生闲聊,言及此事,汪老说:“当初我也为这钎子发了一阵子愁,最后你猜怎么着?还是用的车条!”另一位旁听者话说:“我去求一位工程师帮忙,你猜他给找来了什么?20块钱一根的德焊条!我说,别价别价,这可犯法啦!”
由此,我相信,北京自制羊肉串者中,以车条当钎子者有之,以押金换钎子者亦有之,以德焊条做钎子者,也未必没有之。唯有那一年以后才上市的正儿八经的钎子,不知其销路如何,至少对于我们来说,它已算姗姗来迟,美人迟暮,也只好顾影自怜了。
每次理发我都去住附近的一家理发馆。主要是为了近、省时间。当然,有时赶上人满为患,有时赶上门可罗雀。不过,这都和等候的时间关系不大。和等候的时间息息相关的,是理发员们的兴致。人满为患时,说不定就赶上干劲冲天,那用不了一会儿,就理上了。门可罗雀时,说不定却赶上了无精打采:所有理发椅都在空着,理发员们也都在聊天,他们仿佛谁也意识不到你的光临。你倒有可能在椅子上枯坐一个小时。
我试图找过其中的规律,似乎无规律可循。
1986年夏日的一天,我又一次进了这家理发店,突觉店风大变,一位年轻的女理发师迎上前来,满面春风地说:“你理发吗?请这边坐!”这让我感动得不知所措。只见她挥动毛巾,往椅子面上“啪啪”地抽了抽,请我落座,又十分利索地给我围上了白罩单,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头型,问:“寸头?”她举起电推子,无名指和小拇指高翘,那只秀手……
[续消费六记上一小节]象一朵鹤望兰在我那飞蓬一般的头顶盛开。
“您多大岁数?”女理发师还很健谈。
“37。”我说。
“哟,您可不象!不象!”她说。
我微笑了。为这话,谁都觉得高兴,是吗?
“那您看我像多大岁数?”我问。
“您可像47的人。”
天哪,原来是这么个“不像!”
“您瞧!您都有白头发了!37的人哪有长白头发的呀?快染染吧!”
我这才明白,她是为了动员我染发。尽管这方式怪让人伤心,这诚心却够让人感动。虽然我还有几分疑虑,因为从来也没染过发,不知滋味如何,此其一;不知效果如何,此其二;不知价格如何,此其三。但就凭了这热情,这费心,我能拒绝吗?
染了发才知道,于我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误会。首先这滋味儿实在是难受。只见她拿来了一个冒着烟儿的罐头盒,里面装了半罐黑漆漆状若沥青的东西,她拿着一根棍棍儿,挑着那“沥青”抹了我一头。这头顶抹了沥青的感觉,像云一样跟随了我好几天。其次这效果也实在不佳:回到家以后,妻子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了我老半天,最后说:“你染的这是什么呀?头发梢儿黑了头发根儿还白着呢!”我解释说,盛情难却,手艺差点儿,那份热心是不好辜负的。妻子说,主要还是因为改革了,理发店的收入,关系到职工们的收入,所以,人家当然要动员你染发。您的头发要是再长一点儿,人家说不定还得动员您烫发呢。为了不辜负这一份热情,您也烫成个烤羊肉串的买买提回来不成?妻子的话使我顿开茅塞,想了想,也只好苦笑,说:“权当也让我这脑袋,经受一下改革的阵痛吧!”妻子也笑了。
几个月以后,我应邀去海外访问。临行前诸事纷繁,出发的前一天才想起应该去理个发。最方便的,当然还是芳邻这一家。使我惊异的是,这一次迎出来的,还是那位女理发师。依然春风拂面请我落座,依然末指翘然如鹤望兰,更使我忍俊不禁的是,依然如法炮制来了一句:“您今年多大岁数啦?”
她不定跟多少杂毛如我者作过类似的动员了。我想。
又问一遍。
“37。”我说。
“哟,可不像!不像,太不像了!”稍稍有所变化,也是大同小异而已。
“您看我像47的,是吧?”丑话何不自己说破?
“那可不!瞧您这头发,都有白的了,多老气呀!染染吧!”
“不不不,我不习惯,真的不习惯。”我说。
“没多少钱!”
“我不是怕花钱。真的不习惯。”
“得了。现在这人哪,为了美,为了少兴,谁还在乎俩钱儿啊,您说是吧?”她顽强地沿着她的逻辑前进。
“我跟您说实话吧,”我说,“我们那单位里,净是老头儿,这还嫌我毛嫩呢。我好不容易才盼到了几根白头发,我可舍不得染。”
回想起来,我也够损的了。找什么借口不行?说我皮肤过敏啦,说我正犯血压高啦,等等等等,何必故意气人家?这倒好,“鹤望兰”不见了,攥着电推子的手,俨然成了无产阶级的铁拳。“嚓嚓嚓”三下五除二,揪下前的白单子:“好了,6毛!”岂止没有了帮我用剪子找补找补的耐心,连我洗头、刮脸的权利也一并取消。
回到家,见到妻子,不待她开口,我就指着坑洼不平的寸头向她宣布:“瞧,这脑袋,又一次经受了改革的阵痛!”
第二天我飞往美。第三天我到了华盛顿。一位专以研究华盛顿市历史、地理闻名的女学者盛情邀请我共进晚餐。席间,主人时不时转过脸来,看我的头发,看得我有些发窘。
“您看我的头发,很有些特点,是吗?”我说。
“唔。”教授郑重其事地说,“很时髦。这发型,现在在美,很时髦。”
“哦?”我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告诉她,这样的头发在中最普通不过。而且,我为它花了不到20美分。
“真的吗?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教授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想我根本不必告诉她这脑袋如何一次又一次经受改革的阵痛了。她肯定不明白,甭看她是历史学家。
作家中之勇者,当推“鲁门弟子”肖军。据肖军之女肖耘回忆,每次老人家出门,她忘不了叮嘱说:“别惹事!别跟人打架啊!”一切都颠倒了一个个儿,仿佛当的叮嘱一位顽童。
当然肖老不是无事生非之辈。肖老要跟人打架,绝对是见义勇为。“文革”中老人家听说老友骆宾基被邻院的“革命派”欺负,让人用瓦刀砍伤了头,便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拔刀相助。据说白天他刚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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