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来反问了一句,冷笑着,“这二年,该收拾的地界儿多啦。就说您那大山在厂子里,也悬。闹什么选厂长,选主任,共产还当政不当政啦,容你们这么折腾?!什么‘企业自主’?搂钱儿自主!闹不好,也得一锅烩!……”
这回,冯寡妇的笑脸儿是扮不出来了,“敢情”也说不出来了。
把话甩完了,韩德来将两位老太太撂一边,摆出不屑再与人言的神情,一扭身儿,回屋去了。
赫老太和冯寡妇被甩在韩德来的屋门前,两个人心里都挺不是滋味儿。
她们谁也没怀疑韩德来的话。听他那嗓门儿,看他那气派,又要来事儿是无疑的了。再听那话音儿,张春元挨批,也没跑儿。说实话,张春元倒霉,赫老太和冯寡妇一点儿也不心疼。乍一听,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劲儿。大杂院儿里的别扭真是多得很。你想啊,张春元成天价点灯熬油。趴桌上一写就是半宿,冯寡妇能不恨他吗?瞧瞧同院的人,哪个不是天擦黑儿就躺下了?他可好,拿着电不当钱。全院儿共着一个电表,电钱大家伙儿按灯头分摊。净给你张春元背拉着电钱,谁受得了?!新近呢,赫家安了分电表了,韩家、王家也都安了,全院儿就剩冯家和张家了。冯寡妇算计着,合算张春元的电钱,全匀到她身上啦。她不更火儿了?这位说了,冯寡妇也安个分电表不结了?按说是这么回事儿,可她惦记着让张春无先安。张春元安了,她就不用安啦,二十多块钱不就省啦。……这回行了,甭管你张春元安不安电表也不吃紧了,挨批了,你还写个屁!早早儿的,黑灯睡觉吧!……
赫老太跟张春元更不对路啦。张春元进进出出的,一门儿心思想事儿,连个招呼也不会打,讲究礼数的赫老太认定他傲气得不懂尊卑长幼。这还是次要的,张春元住着那间“刀背儿”房,房门儿还可可儿的和赫老太住的北房房门儿相对。这是最让赫老太心里不舒坦的了。哪有住“刀背儿”房的?倚着墙,房檐一面坡,连个房脊也没有。凡懂事儿的北京人,谁住这不吉利的房子?张春元之前,有个叫李老师的住这间房。那会儿赫老太就劝过他:“快把房子改改吧,这房不吉利。”李老师不听。结果怎么样?“文化大革命”,斗死啦。不吉利,你不伯,也罢了,可你这“刀背儿”房和人家门对门儿呀。这下好,红卫兵抄了你李老师家,接着就抄到这边来了不是?……所以,这间南房成了赫老太的一块心病。李老师死了,张春元搬来了,老太太又去劝,谁想到他和李老师一样,不信!唉,要说赫老太最近的日子过得够甜甜美美的了,唯独这“刀背儿”房使她心里总在犯前咕。现在行了,你看看,灵验不灵验,你张春元悬了不是?还是“刀背儿”房的过!在劫难逃!活该!谁让你张春无不听老人言,吃亏这不就眼瞅着了吗?
其实,这些都不过是赫老太和冯寡妇一时斗气的想法。她们并没有高兴起来。渐渐的,心里就有点不踏实了。
特别是赫老太。那间“刀背儿”房的房门,毕竟还是和自己的房门儿正对着哪。张春元倒了霉,敢保不和当年一样,让祸害窜到北房来?及至见了韩德来,听他没点儿好声气儿的话语,赫老太心里更发毛了。资产阶级?反攻倒算?说谁?是说我们赫家吗?崇洋媚外?肯定是指二臭无疑了。想到这些,她恨张春元招灾惹祸,殃及邻里,更恨韩德来太恶,瞅别人过舒坦日子,就不想让人安生。
冯寡妇呢,早已蔫蔫地回了屋,一下午没言声儿。待到晚上,儿子回来了,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回来干什么?还不到厂子里挺尸去!拉扯你这么大,过过一天省心的日子吗?夏做单褂儿冬做袄,图什么?图什么?图你四十岁上了还给我惹事,让我不得闭眼啊!……”
儿子愣了:“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放着好好儿的工人不当,你争着当什么厂长!选举,选举,这回好了,又快撅着了……”
儿子笑着说:“哪能呢,上面说啦,不搞政治运动了。”
冯寡妇哪信这一套,还在那儿数落个没完。大山正为厂子里的什么事儿着急呢,听老太太一边净啰嗦点子没影儿的事,烦了:“别净唠叨我!搞运动,你也跑不了!……成天价‘共产’,‘劳动’地骂,街坊四邻没长耳朵……
[续辘轳把儿胡同九号上一小节]?我犯傻,你就不犯傻?……”
这真管用,冯寡妇不说话了,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收拾晚饭的碗筷,心里说:“真这么着,还不跟‘四人帮’那会儿一个样儿了?起五更,睡半夜,卖力气的倒霉,懒馋滑的倒没错儿了?……连我这七老八十的老寡妇,说话也得战兢着,闹不好打个反革命不成?……”想着想着,对韩德来说的那一套,倒有些愤愤然了。对张春元呢,反添了几分同情。至于为他背拉着电钱的事儿,竟也一时忘到了脑后。
您说,该怎么说咱们这位赫老太和冯老太好呢?说冯寡妇自私?拖儿带女多少年,这会儿日子也不算宽裕,算计个电钱也算个过错吗?说赫老太迷信?谁让可巧儿住“刀背儿”房的李老师和张老师挨个儿倒霉,谁让赫老太也跟着“陪绑”过呢,人家能不寒心吗?……不过,两位老太太到底还是大大的好人——虽然开初对张春元的倒霉不免有些过微的好奇和幸灾乐祸的快感,可她们很快就明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真来个“文比革命”那样的“运动”,整个9号院儿,不,整个辘轳把儿胡同,全城,全中,飞狗跳的日子又开始啦,那谁也甭美,谁也甭跑,连着自己,自己一家,挨着个儿倒霉!于是,这天夜里,躺在上,她们在替自己家想了许多消灾免祸的主意的同时,甚至也替张老师谋划了一阵儿——虽说最后还是不得不认定,连自己,连张老师,真来事儿了,还是一点辙儿也没有。
得,就因为这么个心思,两位老太太可就惹出一件让人哭不得,笑不得的事儿来啦。
那是第二天的上午,院儿里人都上班去了。老韩头儿呢,也出去了——大概又到那个小酒馆儿想听点子什么去了。院儿里只剩下两位老太太。
十点多钟那会儿来了一位四十岁出头儿的陌生男人。这人说是来找张春元的,一问,是什么杂志编辑部的。这下可好,两位老太太可找着替张春元说说好话的人啦,又是让茶,又是敬烟。来人见张春元不在,又拗不过二位老人的盛情,就在当院儿的小板凳儿上坐下来,跟老太太们聊几句。
谁想到,这位客人的问话,更让老太太们心里打起鼓来啦。他从张春元的住房,问到他的家眷,又从他的年龄,问到他的政治面目。得,没跑儿!张春元是出事儿啦!两位老太太一边磕磕绊绊地回答着问话,一边偷偷使着眼。终于,冯寡妇忍不住了,说:“要说这张春元,可是满世界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人呀。可舞文弄墨的,谁还断了没个闪失呢,您的报社要是批判,甭点上名儿成不?给他留条活路……”
赫老太也赶紧接着话茬儿,说:“他老婆孩子都在外地,干里迢迢呢,见报上点著名儿批判,不得以为又成‘三家村’了?那不得吓得背过气去?……”
“怎么?他挨批了?在哪儿?”来人被老太太们的话弄疑惑了。
“在报纸上呀。说是他编的小说,出了事儿啦。您怎么能不知道?”
“是哪篇小说?哪家报纸?”
“唉呀,这您可算问着人了!这是东屋老韩头儿说的,那是没错儿啦。说是眼见的呢。”
“哦?”
“怎么,您不知道这事儿?那您……找他干啥?”
“我?哦,没事儿,没什么事儿……”
那人不再说什么了。冯寡妇和赫老太围着他,又说了一大堆好话,好象他能掌着张春元的身家命一样。可那人好象也没听进去,没多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让他等会儿,说张春元一会儿就回来,也不等了;让他留点什么话,也不留了。这更让老太太们纳闷儿啦——这人是干什么来的呢?
中午,张春元回来了,两位老太太躲在赫家屋里,悄悄嘀咕了好一会儿,没敢过去把来人的事儿告诉他。直到晚上,掌灯了,从窗户里看见张春元又坐在桌前写上啦,老太太们忍不住了,一前一后,进了那间“刀背儿”房。
两位老太太突然来访,使张春元好不奇怪。她们坐在桌前,你言我语地相劝:“张老师呀,您说何苦?每天一折腾就是半宿,闹这么个下场,还不长长记儿,还写个什么劲儿!”“自己豁出去了,也得想想家小吧。您家剩您一根苗儿,还不好生过日子呀!”……这更让张春元摸不着头脑了。及至闹清楚了老太太们的来意,他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唉,说来也是一件伤心事儿,不过,和老太太们猜的是满拧!他张春元倒是在“编小说”哪,可算算也花了七、八年工夫了,一篇也没写成,没发表过呀,他挨的是哪门子批呀?!那些让韩德来看着有气,老太太们看着挺神秘的“大信封”、“小信封”,都是编辑部退回来的稿子啊……
等到老太太们把今儿来人的事一说,张春元不笑了,有点儿急赤白脸地问:“真的?说了什么没有?是哪个编辑部的?那人姓什么?”
老太太们哪儿知道这些啊,只是把那人问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如此这般复述一遍,说得张春元要哭的心都有:“我的大大婶们,真谢谢您啦。您二位这一好心办好事可好,倒把我盼了多少年的好事儿给搅啦!……”
“真的?”老太太们愣了。
张春元说:“您不知道,我写的稿子每次退回来,人家连封信也不给咱写呀。这回可好,登门拜访了,兴许有篇稿子能发表啦。您二老一说我挨批了不要紧,不定又把人家吓回去了……”
这下子,赫老太太和冯寡妇倒傻眼啦。
再往后怎么样,不说,您也能估摸出个大概了。辘轳把儿胡同9号院儿里,让老韩头儿搅起的这么一场虚惊,总算过去了。到后来,听说连真的在报纸上被点著名儿批评了作品的那个“编小说”的,也没多大事儿,还是照样写他的小说,照样登出来。至于韩德来说的“早晚”要发生的“收拾”,好象也没发生。人们心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弓弦,于是渐渐地松下来了——赫老太仍然是那么排场,仍然时时注视着各各样的“老字号”重新开张,今儿派儿子去前门,买“王致和”的臭豆腐,明儿派闺女上八面槽,买“浦五坊”的东西。不过,她对张春元住的那间“刀背儿”房,也仍然耿耿于怀:“就是不吉利,那还有错儿吗?写了七、八年,连个字毛儿也没印出来呀,总算有那么一回,有点子希望了,还让我们好心好意地给了一杠子,结果呢,倒砸了!不是‘刀背儿’房的过是什么?!……拐带着我们家二小子考学也那么不顺当!”……冯寡妇呢,还是今儿赫家,明儿王家,说“敢情!”“共产”、“劳动”之类的话也不避讳了。同时,也仍然还恨着张春元“点灯熬油”,三天两头用话撺掇人家赶紧去买分电表。至于王双……
[续辘轳把儿胡同九号上一小节]清夫妇,听见风声时,已经暗自庆幸“宝物”交公了,马上,有四天没让女儿过去跟张春元补课,现今呢,又把女儿送过去了。他们的女儿原名叫“王文革”,也确实在“文革”中得益不少:女儿落生时,正赶上打派仗,不用上班,两口子在家待了七八年。没花雇保姆的钱,也没花上托儿所的钱。拿着家工资,自己在家把孩子调理大了。这会儿,又赶上好时辰啦,孩子改名为“文阁”,盼着能上个重点中学,再上上大学,找个“铁饭碗”。您一定以为最丧气的是韩德来了。您错了,人家韩德来还是那句话:“哼,收拾,早晚!”再说,韩德来也不是没有值得得意之啊:赫家二臭那辆“铃木80”,不是推到甘石桥“摩托车自由市场”卖了吗?那条什么“利瓦伊”牛仔裤,不是也不敢穿着臭显啦?哼,不镇唬一下,行?有钱,他还敢买汽车开呢!不定还敢光着腚眼子上街呢!……当然了,韩德来是不知道,二臭卖摩托车,是因为公家卡得紧了,汽油不好偷啦。最近又听说要缴什么“养路费”,“保险金”,一个月得贴十来块钱养着这辆摩托车,谁受得了?得,趁摩托车还没臭街,打发了吧。牛仔裤呢,那是因为常常着就穿上了身儿,这会儿,缩够了,身上的线条儿倒也绷出来了,遗憾的是,把二臭身上的“荨麻疹”也勾起来啦。没法子,收起来,先治皮肤病,治好了再穿吧。
真正让老韩头儿感到丧气的,是在半个月以后。那次他还是和以往一样,在院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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