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坡 - 失窃的信

作者: 艾伦·坡12,255】字 目 录

且执行得一丝不苟。如 果这封信曾经放在他们搜查的范围之内,这些家伙大概会毫无问题地找到这封信的。”

我不过笑笑罢了,可是他似乎十分认真地看待他所说的一切。

“那么,这些措施,”他接下去说,“本身都是好的,而且执行得很好。它们的缺 点在于对这个案子和这个人不能适用。对于这位警察局长,一套十分别出心裁的计策, 可说是一张普罗克拉斯提斯的①他硬要使他的计划适合这套计策。他理他手上的案 件,总是要犯钻得太深或者看得太浅的错误,许多小学生都比他头脑清楚。我认识一个 八岁的小学生,在玩‘单双’游戏的时候,他猜得很难,引得人人钦佩。这个游戏很简 单,要用石弹子来玩。一个人手里握着一定数目的弹子,要求另一个人来猜这个数是单 是双。如果猜中了,猜的人赢一粒弹子,如果猜错了,他就输一个弹子。我说的这个男 孩子把学校里所有的石弹子都赢过来了。当然,他猜起来是有点道理的,那不过是要观 察和衡量他的对手的精明程度。例如,对方是个大笨蛋,举着握紧了的手来问,‘是单 是双?’我们的小学生回答,‘单,”他输了,可是第二次再试,他赢了,因为他自己 寻思,‘这个笨蛋第一次用的是双,他那一点狡猾本事只够让他在第二次用单数,所以 我要猜单,”他于是猜单,赢了。那么,对于比起先的这个笨得好一点的,他会这样来 分析:‘这个家伙看到我第一次猜单,他首先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大概是要采取由双到 单的简单变化,像第一个笨蛋一样,可是他再想一下就觉得这种变化太简单了,最后他 决定还是像先前那样用双数,所以我要猜双;’他猜双,赢了,这是小学生推理的方式, 小伙伴都说他‘侥幸’……那么,归根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呢?”

①普罗克拉斯提斯是希腊传说中的一个强盗,他把落到他手里的人放生到一张铁 上,砍掉比长的部分,比短就硬把这个人拉长。后人遂以此比喻生搬硬套,强求一 致的措施。

“那不过是,”我说,“推理的人有设身地察他对手的智力罢了。”

“是这样,”迪潘说,“而且,我还问这个孩子用什么方法来做到能完全设身地 的察对方,他所以能取胜正……

[续失窃的信上一小节]在于此,我得到的回答如下:‘我要是想弄清楚哪个人有 多么聪明,或者多么笨,多么好,或者多么坏,或者他当时在想什么,我总是要模仿他 脸上的表情,尽可能学得和他一模一样,然后等一等来看,我脑子里或者心里会产生什 么思想和情绪才配得上这幅神气,才装得一模一样了。’小学生的这种反应是一切貌似 深奥的东西的起因,卢歇夫科①,拉布吉夫②,马基雅维里③还有康帕内拉④,都曾经 被认为有这个特点。”

①卢欧夫科(161—1680),法大臣兼道格学家。

②拉布吉夫,人名,余不详。

③马基雅维里(1469-1527),意大利历史学家、政治家兼散文作家。

④康帕内拉(1568-1639年),意大利哲学家。

“而且推理的人要有完全设身地察他对手的智力,”我说,“如果我对你理解 得正确,这要看他把对手的智力估计得多么准确了。”

“从实用价值来看,这是关键,”迪潘回答道;“警察局长和他那一帮人这么经常 地失策,首先是因为没有这样设身地想一想,其次是估计不当,或者更确切地说,根 本没有估计他们所对付的人的智力。他们只考虑他们自己的巧妙主意,在搜查任何藏起 来的东西的时候,只想到他们自己会以什么方式来隐藏东西。他们只有这一点对——他 们自己的智谋忠实地现了大众的智谋,可是如果那个罪犯的鬼主意在质上跟他们自 己的不一样,他会使他们枉费心机的。当然罗,如果比他们自己的高明,那就老是会发 生这种情况,如果不如他们,那也时常会这样。他们进行调查的原则一成不变;至多, 由于情况非常紧急,或者在重赏的促使之下,他们会把老一套的办法扩充或者变本加厉 地运用一番,可也不会去碰一碰他们的原则。例如,在d一这桩案子里,有没有做过什 么事去改变行动的原则呢?钻孔,用探针刺探,测量,用显微镜观察,还有把房子的表 面分成多少编了号的平方英寸,这一大套是干什么呢?这不过是根据那一套对人类的心 机的见解,把警察局长在长期例行公事里习以为常的那种或者那一套搜查的原则,变本 加厉地运用起来,还能是别的吗?难道你没有看出,他认为理所当然,凡是人要想藏信, 虽然不一定去把椅子钻个洞,至少也总要放在什么偏僻的小洞或者角落里,这岂不是 跟劝人把椅子钻个洞来藏信的主意一脉相承吗?难道你也没有看出,这样考究的藏东 西的角落只适合于寻常的情况,大概只有智力寻常的人才会采用;可以说,在凡是要隐 藏东西的案子里,对所隐藏的东西的理,以这种考究的方式来理,这首先就是可以 想见的,而且本来料得到的;因而,要查出赃物,完全不必依靠才智,而全然是依靠追 查的人细心、耐心和决心;遇到案情重大,或者从政治眼光看也同样关系重大,而且赏 格非同小可,那倒从来没听见有在所说的这些条件上失策的。现在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 了,譬如说,假定失窃的信确实是藏在警察局长搜查范围之内的什么地方,换句话说, 假定藏信的原则包括在警察局长的那些原则之内,那么,查出信来大概也原本不在话下。 可是,这位长官却完全受了蒙骗。他失败的原因在于他推测这位部长是个笨蛋,因为d 一已经有了诗人的名气。凡是笨蛋都是诗人;这位警察局长觉得就是这样,他不过是犯 了使用不周的命题的错误,而因此推断出,凡是诗人都是笨蛋。”

“可是这一位真是诗人吗?”我问道,“据我所知,一共是两兄弟,两个人都在文 才上有名气。我知道这部长在微分方面有学术论著。他是一位数学家,不是诗人。”

“你错了;我很了解他,他是兼而有之。作为诗人兼数学家,他大概是善于推理的; 单单作为数学家,他根本不能推理,大概要任凭警察局长摆布了。”

“你这些意见使我很吃惊,”我说,“那可是全世界一向反对的意见。你不是想把 多少世纪都融会贯通的意见一笔抹杀吧。数学推理早已被认为是最好的推理。”

“‘十之八九,’”迪潘引用沙福尔①的话回答道,“‘任何公认的意见,任何公 认的常规都是愚蠢的,因为它们都只适合群众。’就算你对,数学家们也一直在尽最大 努力传播你所指的为一般人接受的错误,可是把它当作真理来传播,错误还少不了是错 误。例如,他们不惜小题大做,把‘分析’这个词暗暗挪用到代数方面。法人是这种 特殊的障眼法的创始人;可是如果某一名词还多少值得重视…··如果字眼由于使用而 产生了什么价值……那么,‘分析’表示‘代数’,差不多就象人们把拉丁文 ‘ambitus’当作表示‘野心’,‘religio’表示‘宗教’,‘homineshonesti’表示 一群高尚人物一样无稽。”

①沙福尔(1740-1794),法作家;他的警句曾在宫廷中流行。他在法大革命 中自杀。

“我明白了,”我说,“你要跟巴黎的一些代数学家争论一下;不过,说下去吧。”

“关于用抽象逻辑以外的其他任何特殊形式培植起来的理智,我对它的效用,也就 是它的价值,表示怀疑。我尤其怀疑的是,由研究数学而引导出的理智。数学是形式和 数量的科学;数学的推理仅仅是在考查形状和数量时的所用的逻辑。所以会铸成大错, 在于设想连所谓纯代数的真理也都是抽象真理或普遍真理。而且这种错误又错得这么异 乎寻常,从它一向为人们接受的普通程度来看,我觉得十分令人厌恶。数学的公理并不 是普遍真实的公理。譬如,适用于表示关系,表示形状和数量的正确道理,用在伦理学 方面却往往大错特错。在伦理学上,要说各部分累积之和等于整,那常常是完全不能 成立的。在化学方面,这个公理也不能成立。在考察动机的时候,它不能成立,因为两 种动机,各有既定的价值,把二者结合起来得出的价值不一定等于它们各自的价值之和。 还有其他的许多数学真理,仅仅在表示关系的限度之内才是真理。然而数学家却出于习 惯,根据他的有限真理来论证,仿佛它们具有绝对的普遍适用的质、也正象全世界的 确以为它们都能普遍适用似的。布莱恩特①在他的十分渊博的《神话》中提到一种类似 的错误根源,他说,‘虽然异教的传说是不可信的,我们却不断地忘记我们自己的身份, 把它们当作既存在的现实,根据它们来进行论证。’对于代数学家,既然他们本身是不 相信基督……

[续失窃的信上一小节]的异教徒,‘异教的传说’就是可信的,他们根据这些来论证,与其说是出于 记不好,倒不如说是出于不可理解的一种糊涂头脑。总之,我还没有遇到一个在求等 根以外能靠得住的数学家,也没有哪个不是私下里坚信x*x+px是绝对无条件地等于q的。 如果你愿意,你不妨试一试,对这些先生之中的某一位说,你相信可能出现x*x+px完 全不等于q的情况,在你使他明白了你的意思之后,你赶紧溜走,让他抓不住你,因为 没有疑问,他是一定要把你打翻在地的。”

①布莱恩特(jacob bryant 1715-1804),英语言学家表兼文物工作者,《神 话》是他的重要著作。

这最后一句话只使我觉得可笑。这时迪潘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位部长 不外是一位数学家,警察局长也没有必要把这张支票给我了。可是,我知道他既是数学 家又是诗人,我的措施是按他的智能来编排的,而且考虑到了他所的环境。我还知道 他善于在宫廷里献媚,同时又是一个大胆的谋家。这样的人,照我估计,不会不了解 到普通的警察行动方式。他不会不预料到,而且事实证明他早就料到他会遭受拦路抢劫。 我又想,他必定也预料到他的住宅要受到秘密搜查。他经常不在家里过夜,警察局长认 为这一点肯定有助于警方的成功,我只认为这是诡计,向警察提供进行彻底搜查的机会, 以便早一点使他们深信,那封信并没有放在房子里,而且g一也终于达到了这个目的。 我觉得,关于警察在搜查隐匿物件时不变的行动原则,这里面有一整串的想法,刚才我 已经费力地向你详细讲过了,我觉得在这位部长的头脑里也必然考虑过这一整串的想法。 这必然会使他看不中一切寻常的隐藏东西的角落。我又想,他不会这样不中用,看不出 在警察局长的眼睛,探针,手钻和显微镜的检查下,他旅馆里最奥妙、最偏僻的隐蔽的 角落都是象他的壁橱一样敞开的。最后,我看出来,他大概要被迫而求其简单了,如果 不是有意选择,也是理所当然。在警察局长头一次访问我们的时候,我向他提出,这桩 奇案所以使他十分为难,也可能正是因为案情过于不言自明罢了,你也许还记得起来他 当时是怎么狂笑的。”

“对,”我说,“他笑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我真以为他要笑断肚肠的。”

“物质世界,”迪潘继续说,“有许多和非物质世界极其类似的地方;因此,修辞 学的教条也还有其可信之,例如它说:隐喻或者明喻既可用来润一篇描述,也可用 来加强一个论点。举例说,惯力的原理,在物理学和形而上学上似乎是完全相同的。 一个大物要比个小物难以起动,而且后来的动量也是与这种困难相称的,这在物理 学上是真实的,然而在形而上学上,智能较大的有才识的人虽然在运用才智时比那些等 而下之的人更有锐势,更持久,更多彩多姿,但是在开始前进的头几步,他们不大容易 动,比较拘谨,充满了疑虑,这也是真实的,不亚于前者。再则,你有没有注意过沿街 的商店门上的招牌,哪一种最有吸引力?”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我说。

“有一种智力测验的游戏,”他重新说下去,“这要用地图来玩。玩的一方要求对 方找出一个指定的字一城镇、河流、家或者帝的名称,总之,在地图的五颜六、 错综复杂的表面上的任何一个字。玩这种游戏的新手,为了难住对方,通常都是让他们 找字型最小的地名,可是老手却选择那种从地图的一端拉到一端的印得很大的字。这些, 就象街道上字型过大的招牌和招贴一样,正由于过分显著,反而没有引起注意;在这里, 视觉上的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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