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金遂谓羽重于金而山之爲髙金之爲重其理终不可易也今任人举食色之重者以蔽礼之轻者何以异乎此故孟子因其说而正之谓以礼则不得食则紾兄之臂而得食亦将爲之乎谓亲迎则不得妻则逾墙而得妻亦将爲之乎以此而权之则可见礼之爲重而食色之爲轻其理之所在爲不可易矣所谓揣其本而齐其末者也而或者乃谓孟子之説与孔子食可去信不可去之意异又谓如孟子之説将使天下之人弃礼而不顾是殆未之思也盖子贡善问欲以探其理之至极则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又曰于斯二者何先故圣人明信爲本以示之若任人盖徇乎人欲者其问也意固以食色爲重若但告之以宁不食而死必以礼食也宁不娶妻必亲迎也则理不尽而意有窒非啓告之之道也故孟子独循其本而告之使之反其本而知理之不可易者则其説将自穷与孔子谓食可去而信不可去之意盖无殊也或者未之思邪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爲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奚有于是亦爲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爲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爲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爲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爲患哉弗爲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爲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曹交问人皆可以爲尧舜盖亦习闻孟子有此説而疑之也孟子引而进之反覆明备所谓诲人不倦者与曰奚有于是亦爲之而已矣盖人皆有是性故皆可以爲尧舜而其所以异者则其不爲之故耳力不能胜一匹雏则爲无力人能举百钧则爲有力人能举乌获之任则是亦乌获此言人能爲尧舜之事则亦是尧舜而已又曰人岂以弗胜爲患哉弗爲耳言人皆可以爲尧舜非其力不胜也特不爲耳故以疾行徐行明之盖徐行后长者是乃天理之当然若疾行先长者则爲不循乎其理矣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以其不爲而已以是而思则凡天理之存乎人者初何逺哉特舍之而不爲犹不肯徐行者耳推徐行不敢先之心是乃孝弟之端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孝弟足以尽尧舜之道盖人性之德莫大于仁义仁莫先于爱亲义莫先于从兄此孝弟之所由立也尽得孝弟则仁义亦无不尽是则尧舜之道岂不可一言蔽之乎人孰无是心哉顾体而充之何如耳夫服其服诵其言行其行则将与其人无以异矣善恶皆然然则可不勉于爲善乎交于此有受业之意而欲假馆于邹君则交也犹汨没于势利之中而非诚笃求道者故使之归而求之道者天下之公人所共由初不逺于人谓之爲难不可也故曰岂难知哉而谓之爲易亦不可也故曰人病不求耳然求之则有道矣故曰归而求之有余师谓诚能归而求之则其爲师也抑有余矣盖道无乎不在贵于求而自得之而已辞意反复抑扬学者所宜深味也
公孙丑问曰髙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髙叟之爲诗也有人于此越人闗弓而射之则已谈笑而道之无他防之也其兄闗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髙叟之爲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防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矶激也谓不可少有激发也】愈防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传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物者实然之理也不以此心事其亲者不得爲孝子小弁之作本于幽王惑襃姒而黜申后于是废太子宜臼太子之傅作是诗述太子之意云耳家国之念深故其忧苦父子之情切故其辞哀曰何辜于天我罪伊何此与大舜号泣于旻天同意故曰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其怨慕乃所以爲亲亲亲亲仁之道也故引闗弓之踈戚爲喻以见其爲亲亲者焉若夫凯风之作则以母氏不安于室而已七子引罪自责以爲使母之不安则已之故其曰母氏圣善我无令人又曰有子七人母氏劳苦又曰有子七人莫慰母心辞气不迫盖与小弁异也其事异故其情异其情异故其辞异当小弁之事而怨慕不形则其漠然而不知者也当凯风之事而遽形于怨则是激于情而莫遏也此则皆爲失亲亲之义而贼夫仁矣故曰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踈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而皆以不孝断之盖皆爲过乎物非所以事乎亲者也于是举舜之孝以爲法焉舜以此事亲者也终身安乎天理而无一毫之间人乐之好色富贵皆不足以解忧惟亲之慕而已曰五十而慕以见其至诚不息终身于此此万世之准的也髙子徒见小弁之怨遂以爲小人之诗不即其事而体其亲亲之心亦可谓固矣虽然怨一也由小弁之所存则爲天理由髙子之所见则爲人欲不可以不察也诗三百篇夫子所取以其本于情性之正而已所谓思无邪也学者读诗平心易气诵咏反复则将有所兴起焉不然几何其不爲髙叟之固也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曰吾闻秦楚搆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曰轲也请无问其祥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爲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爲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爲人弟者懐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懐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説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爲人臣者懐仁义以事其君爲人子者懐仁义以事其父爲人弟者懐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懐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宋牼欲説秦楚之君使之罢兵而孟子以爲志则大矣而号则不可其故何哉盖事一也而情有异则所感与其所应皆不同是以古之谋国者以理义不以利害此天理人欲之所以分而治忽之所由系盖不可不谨于其源也夫说二君而使之罢兵非不善也然由宋牼之说而说之以利使其能从亦利心耳罢兵虽息一时之争而徇利实伤万世之自众人论之惟欲其说之行而不覩其害于后在君子则宁说之不行不忍失正理而啓祸源也故使二君恱于利而听从则三军之士乐罢而恱于利以至于观听之间亦莫不动焉上下憧憧徒知利之爲利则凡私已自便者无不爲也人欲肆行君臣父子兄弟之大伦亦且不暇卹矣则岂非危亡之道乎由孟子之说而説以仁义使二君幸而听则是其心复于正道三军之士乐罢而恱于仁义则皆知仁义爲重将于君臣父子兄弟之际无非以是心相与人心正而治道兴矣三代之所以王者用此道也然则其説则一而所以说者异毫厘之间霄壤之分可不谨哉学者有见乎此则知五伯之在春秋爲功之首而罪之魁也又知曽西之所以卑管晏而尊子路也则庶乎知入德之门矣
孟子居邹季任爲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爲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爲其爲相与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爲其不成享也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孟子居邹与处平陆时季任储子皆以币交在于近境与居其国中致币以交礼之常也故不得而不受其币受其币则当报之然孟子之任则见季子之齐则不见储子故屋庐子疑之以爲有间而可问也曰爲其爲相与是屋庐子以世俗之见度贤者之心也孟子以洛诰之语告之洛诰之意谓所贵乎享者爲其多仪也物所以达其意耳若徒具其物而仪不及焉则不得爲享盖享以仪爲贵而不惟物之徇古之人不役志于享故也孟子释之曰爲其不成享也屋庐子于此始得孟子之意盖季任爲任处守守其国而不得越境遣币以交仪及物矣若储子相齐平陆在其境中则固可得而亲造也而亦遣币焉是仪不及物也或见或不见皆循乎理之所当然耳然就世俗之见论之既受其币及之齐而不见之则无使彼不慊于心乎在君子则伸公义而絶私情行吾典章而已遑卹其他哉使储子疑夫不见之意反已而深思庶乎亦有得于义矣
淳于髠曰先名实者爲人也后名实者自爲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爲政子柳子思爲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缪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緜驹处于髙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爲其事而无其功者髠未尝覩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髠必识之曰孔子爲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爲爲肉也其知者以爲爲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爲苟去君子之所爲众人固不识也
淳于髠以孟子爲卿于齐未乆而遽去疑其爲自爲而非仁者之所爲盖髠徒知以爲人爲仁而不知仁之理存乎性者也故伯夷之不以贤事不肖伊尹之五就柳下惠之不恶不辞而皆爲趋于仁以其皆本于天理之正故尔若徇夫爲人之名以爲仁而咈其性之理则所谓爱之本先亡而其所以爲爱者特其情之流而已岂不反害于仁乎髠又以贤者爲无益于人之国孟子以不用贤则亡告之而髠又以有诸内必形诸外爲言大抵髠之意皆徇乎外以事切爲重而不知理义之所存故也孟子告之以君子之所爲未易识也孔子不税冕之事不知者固不足言而其知者不过以爲爲无礼是亦不爲知孔子也若夫孔子之意则以兆足以行而不行而去之又恶夫苟去而无节也故因燔肉之不至以微罪行焉安乎天理而人之知与不知圣人所不与也虽然孔子之去鲁非孟子发明于此则后世固亦未知也然则圣贤之所爲载于方册而莫知其故者固多矣攷迹以观用者其可习于所闻而不深原其故乎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爲盛葵丘之防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不孝者共举兵以诛之也】无易树子【已立世子不得擅易】无以妾爲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賔旅【賔客羁旅勿忘忽也】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无旷官也】取士必得【必得贤也】无专杀大夫【不得以私怒行诛戮也】五命曰无曲防【无敢违王法而以已曲意设防禁也】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无以私恩擅有所赏而不告盟主也】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此章述三王之事以见五霸之罪又述五霸之事以见当时诸侯之罪三王盛时天子有巡狩之制诸侯有朝王之礼而又有省耕省敛之常焉天子之巡狩入诸国之境首察其土地田野遂询其老者与其贤者攷其在位者而赏罚之盖爲国之道莫先于农桑莫要于人才也诸侯至于贬爵削地而不悛则天子声其罪以六师临之所谓讨而不伐诸侯之君各率其赋从天子之讨而致伐焉所谓伐而不讨未有诸侯得专其讨者也五霸徇利而弃义不禀王命擅率诸侯以伐人之国虽使有成功而废制紊纪啓祸兆乱故以爲三王之罪人也举五霸之盛无若齐桓葵丘之五禁盖亦假仁义而言者而孟子之时诸侯虽此五禁亦皆犯之故以爲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谓君有恶从而顺承以长之逢君之恶谓逆探其君之意而成之长君之恶固爲罪矣而逢君之恶者其诡秘奸谲爲甚而戕贼蠧害爲深盖人君萌不善之念其始必有所未安于心未敢以遽达也已则迎而安之安之则其发之也必果君以爲己之意未形于事而彼能先之则其爱之也必笃故长其恶于外者其罪易见而逢其恶于中者其慝难知易见者其害犹浅而难知者其蠧爲不可言也自古奸臣之得君未有不自于逆探其君之意以成其恶故君臣之相爱不可解卒至于俱糜而后已易曰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此之谓也逢君之恶云者可谓极小人之情状矣虽然有五霸爲三王之罪人则有诸侯爲五霸之罪人矣有诸侯爲五霸之罪人则有大夫爲诸侯之罪人矣何者理固尔也有明君者出本于三王之法以制治则拔本塞源不得罪于天下矣
鲁欲使慎子爲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于鲁爲方百里也地非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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