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恵之所以称圣人者以其圣于清圣于和而得名也清之所被可使顽亷而懦立和之所被可使薄敦而鄙寛至于百世之下闻风者莫不有所兴起焉非圣人莫能然也风化有大小至于圣则所被者爲无穷盖有不言而信不约而从者虽然夷惠之圣圣于清和而已故其感化之所以爲无穷者亦独在于清和也比于伊尹则亦有间矣而况于尧舜文王孔子者乎闻风者犹若此则亲炙之者可知矣所谓兴起者特一时兴起耳未能使之涵泳成就也故比夫亲炙者则有间焉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仁者人也仁谓仁之理人谓人之身仁字本自人身上得名合而言之则人而仁矣是乃人之道也故伊川曰仁固是道道却是緫名盖人之生其爱之理具其性是乃所以爲人之道者惟其私意日以蔽隔故其理虽存而人不能合之则人道亦几乎息矣惟君子以克己爲务己私既克无所蔽隔而天理睟然则人与仁合而爲人之道矣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当其可即是道盖事事物物之间道无往而不存极无适而不爲中也孔子之去鲁迟迟其行是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是去他国之道也虽或迟或速之不同而其爲道则一苟执一以爲道则有所不能贯通而非道矣故师冕之见夫子所以待之者乃相师之道也凡一饮食一起居之间莫不有其道焉贤者随时而循理在圣人则如影之随形道固不离乎圣人也孔子鲁人也道不行于宗国去而他之亦不得已焉耳故其去父母之邦也有不忍遽之意焉至于他国可留则留不可则去非吾宗国比矣盖当去鲁之时则迟迟其行爲道当去齐之时则接淅而行爲道其所以爲道者乃天之理而非人之所爲也虽然孟子学孔子者也其去齐也非父母国而有三宿出昼之濡滞何邪孟子于宣王盖有望焉故于其去也亦有眷眷不能以己者夫其不能以己者是固道之所存时异事异则其道亦异若使孟子执夫子去他国之义而于去齐之际无所动其心是亦爲举一而废百非圣人之所以爲道者矣
孟子曰君子之戹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
无上下之交者其君臣皆莫知敬圣人也孔子在当时诸国之君虽莫能行其道然其臣下亦有知敬而愿交者矣如蘧伯玉叶公之徒是也至陈蔡而无上下之交则二国之人才可知矣圣人尽显比之道亲己与否则在其人无上下之交至戹于陈蔡是亦天也圣人乐天而已故于是时子路问君子亦有穷乎则应之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貉稽曰稽大不理于口【理治也】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憎益也】诗云忧心悄悄【悄悄忧貌】愠于羣小【愠怒也】孔子也肆不殄厥愠【肆犹言遂也承上起下之辞】亦不陨厥问文王也
貉稽意亦欲爲善士者而不胜于流俗之讪毁故有此问孟子告之以无伤也盖君子修其在我者审己而已浮议岂爲伤乎常情于众人固有置而不问者至于有欲自修之人则众口必萃之故曰士憎兹多口然自爲士者观之使其讪毁而是则可以増修己之德使其非也吾果何所伤乎所谓无伤也之言辞气不迫而意则尽矣又言文王孔子之事以爲文王孔子之圣也而犹不免焉况于其他哉孔子亦愠于羣小矣然其所爲愠者忧其害正道而祸斯民耳在孔子何有乎文王亦愠于昆夷矣而不遽絶之以増修吾德不坠令问爲先耳学者存心乎圣人扩之以公理则不理于口何足病哉虽然圣人亦有愠乎喜怒忧患圣人与众人同有而所以喜怒忧患则异矣知是数者圣人不能无又知其所以异则亦可以窥圣人之心矣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昬昬使人昭昭
贤者自明其德以其明德而以明人成己成物一道也不贤者在己之不明而责人之明难矣故贤者之敎人乐从之以其身先之故也不然则无以孚信于人将然而不服虽欲使之然其可得哉
孟子谓髙子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爲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此章言学者初闻善道其心不无欣慕而开明犹山径之有蹊间介然也由是而体认扩充朝夕于斯则德进而业广矣犹用之而成路也苟惟若有若无而不用其力则内爲气习所蔽外爲物欲所诱向之开明者几何不至复窒塞邪是不用而茅塞之故曰今茅塞子之心矣然山径之蹊间在夫用与不用士之于学亦系思与不思而己思则通不思则窒矣
髙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尚贵尚也追钟钮也蠡欲絶之貌摩囓之深也】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赵氏曰先代之乐器后王皆用之禹在文王之前千有余歳用钟日久故追欲絶耳辟如城门之轨齧其限切深者用力之多耳岂两马之力使之然乎观髙子之问则抑可见其茅塞之心矣故记者列于前章之后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爲发棠殆不可复【扶又反】孟子曰是爲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爲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爲士者笑之
君子之动惟其时而己前日之饥劝之使发棠时乎可言也今日之饥而不之劝时乎不可言也苟徒慕乎言发棠之爲美而不度其时之可否则爲徇乎血气而不中义理之节非君子之道矣故陈臻以复发棠爲问而以冯妇应之冯妇始以搏虎闻其后爲善士矣乗车而之野见虎负嵎众莫敢撄狃夫前日之搏而忘夫今日之不可搏也于是攘臂下车焉是爲习气所动而不能胜矣故众虽恱之而爲士者则笑之以其非所冝施也发棠之事言于前日时也若于今不当言而必欲言之是蔽于事爲而昧乎时义与冯妇之攘臂下车何异哉世固有勇于爲善事者不察夫义理之当然与否而必为之盖亦足以悦于流俗然发不中节有害于君子之道是皆冯妇之类耳学者其无惑于众之悦而有动哉审诸已而已矣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监本作枝】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賔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四肢之于安佚人之所同然有是形则有是性谓之性可也然而是皆有定分而不可以越此非人之所得为实天所制也故曰有命焉若徒以此为性而不知夫命之所存则纵欲而莫知所止反贼夫性之理矣故君子不谓性所以遏人欲之流而保其天性者也父子之有仁君臣之有义賔主之有礼此其出于自然者以贤者之知异于众人而天道备于圣人之身亦由其禀质之异也故谓之命可也然人均有是性仁义礼智之体无不完具于一性之内天道初亦无所亏欠也故充夫父子之仁而可极于仁之至充夫君臣之义而可至于义之尽充夫賔主之礼而礼无所不备以至于贤者之知圣人之天道皆可学而及焉盖人皆可以爲圣人而不爲圣人者是其充之未至不能尽其性耳故曰有性焉若徒以此爲命而不知其性之所有则委之自然而莫之进德反隳其命之正矣故君子不谓命所以存天理之公而立其正命者也一则不谓性而性之理所以明一则不谓命而命之理所以着性命之理互相发明其义盖精微矣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谓善何谓信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已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此凡六等二之中谓善与信之中也四之下者美之下也可欲者动之端也盖人具天地之性仁义礼智之所存其发见则爲恻隠羞恶辞逊是非所谓可欲也以其渊源纯粹故谓之善盖于此无恶之可萌也至于爲不善者是则知诱物化动于血气有以使之而失其正非其所可欲者矣故信者信此而已美者美此而已大则充此而有光辉也化则爲圣而其不可知则神也至于圣与神其体亦不外此而已人虽本有是善而爲气习所蔽莫之能有惟其存之乆而后能实有之未有之如他人之物有诸已而后爲己物也自是而不已焉则进乎充实之地充实者充盛笃实也美者美在其中成章之谓也美之所积者厚则光辉之所发者充塞而不可揜矣故谓之大然犹有大之可名也至于大而化则大不足以名之程子谓未化者如操尺度量物用之尚不免于有差至于化则已即是尺度尺度即已盖成乎天者也若夫所谓神则是圣人之妙人不可得而测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是也非圣人之外复有所谓神神即圣人之不可知者也虽然可欲之善圣神之事备焉人生而静皆具此体也惟夫有以斲丧之故必贵于学以复其初学而后能有由是而进则所谓美且大可以驯致至于化而圣然后爲全尽纯于此者也若夫生知之圣则初无丧失即其体而无不至焉故程子曰干圣人之事也可欲之善属焉坤学者之事也有诸已之信属焉此章言进学之序甚明在学者当以圣人爲标的循其序以进有常而不息终吾身焉可也若有要成之意臆度而躐等则非学之道矣称乐正子而曰善人信人者盖能存所谓善而进于有诸已者也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苙阑也】又从而招之
兼爱者弃本而外驰者也兼爱而行之有弊则必思所以逃逃则反诸其身而从夫爲我爲我则有狭隘私胜之患行之有弊则必思所以逃而求所以扩之者而归于儒矣墨之比杨犹奢之比俭自爲者固非然犹愈于兼爱之泛也泛者尤难反耳圣贤心量之犹天地也归斯受之不亦乎盖与人爲善之公也人孰不可以爲善哉如追放豚入其阑苙又从而絷之者惟恐其复逸也圣贤之待人其归也受之而已固不保其往也畔与不畔盖在彼也若恐其畔去而必欲坚之则是私意之所加而非天之理矣故夫归而不受则是逆诈亿不信而拒乎物矣受而必欲其不去则是有固有必而滞于物矣有一于此皆非圣贤之心故辨异端之失以待来者而不固焉此圣贤之心乃天地之心也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先王之所以征者什一之法助而不税耳然有布缕之征爲其有宅而不毛者使之出里布也有粟米之征爲其有田不耕者使之出屋粟也有力役之征爲其无职事者使之出夫家之征也若农夫之服田所出不过助谷耳是古者未尝不用其一而缓其二也至战国之际既废什一之法而是三者又疑于并征而民始困穷矣故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取之既极仰事俯育不能给也凶年饥歳不能支也而必至此极也是岂爲民父母之道哉嗟乎后世取民之制谓莫善于唐而租庸调之法亦三者并征矣又况于自更两税之后无名之征日以滋蔓而山泽所出又皆竭取农民困苦稔歳犹有不足之患一不幸而遭值水旱则流殍满道父子不相保甚至于残人理而相食者有矣子兆民者使之至此可不动心乎有王者出本于一身躬行王道以达于天下节以制度而无不足之患然后苛征可得而弛民生可得而阜矣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土地吾受之于先君者也人民吾所恃以爲国者也政事吾所以治也以之爲宝则必敬之而不敢慢重之而不敢轻爱惜护持而惟恐其有所玷失也常存是心兢兢业业欲不行焉而国家可保矣夫是三者之所以爲寳者以理义所在故也若寳珠玉则是贵于物而已贵于物则息于物息于物则逐物而不知止矣于是崇欲而弃道于其所当寳者皆忽焉忘之矣然则不亦殆乎故曰殃必及身西旅献獒而太保有玩物丧志之戒又曰不寳逺物则逺人格所寳惟贤则迩人安盖惧夫一爲物所移则丧其所当寳者也子罕辞玉而曰子以玉爲寳我以不贪爲寳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亦可谓知所择矣
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爲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才如辨给敏防之类小有才而未闻大道则必求所以用其才谓聦明智力之可以有爲而不知理义之顾若是者极其才而不知所止不至于颠覆则不止故盆成括仕于战国之时孟子知其必见杀也盖不闻道则爲才所役闻道则有以爲用矣所谓道者非他也理义之存乎人心者也于此有闻则其进退语黙之际皆有所据而才有所不敢恃矣故夫人之有才本不足以爲人害惟其无所本而徒用其才于是而才始足以病已甚至于有取死之道反不若鲁钝无才之爲愈也夫小有才而未闻道者身且不能保而爲国者乃信而用之亡国败家其何日之有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上宫谓楼也】有业屦于牖上【屦屝屦也织之有次业而未成也】馆人求之弗得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廖也【廖匿也】曰子以是爲窃屦来与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读此章可见孟子于世俗酬酢无不曲尽其理也疑从者之廖屦其人亦难告语矣孟子应之辞气不迫不曰从者之必不然但问之曰子以是爲窃屦来与谓子以彼来从我者爲窃屦而来欤此虽甚愚人亦知其不然也故曰殆非也则告之以予之设科其往者固不追而来者亦不拒也以是心至则受之矣固不能保其往而含洪广大无固无必所以酬酢之者可谓无不尽矣夫往者不追来者不拒此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之意至公无私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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