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攻齊,齊破。閔王奔莒,淖齒殺閔王。田單守即墨之城,破燕兵,復齊墟。襄王為太子徵〔一〕。齊以〔二〕破燕,田單之立疑,〔三〕齊國之眾,皆以田單為自立也。襄王立,田單相之。
過菑〔一〕水,有老人涉菑〔二〕而寒,出不能行,坐於沙中。田單見其寒,欲使後車分〔三〕衣,無可以分者,單解裘而衣之。襄王惡之,曰:「田單之施,將欲以取我國乎?不早圖〔四〕,恐後之〔五〕。」左右顧無人,巖下〔六〕有貫珠者〔七〕,襄王呼而問之曰:「女聞吾言乎?」對曰:「聞之。」王曰:「女以為何若?」對曰:「王不如因以為己善。王〔八〕嘉單之善,下令曰:『寡人憂民之饑也,單收而食之;寡人憂民之寒也,單解裘而衣之;寡人憂勞百姓,而單亦憂之,稱寡人之意〔九〕。』單有是善而王嘉之,善單之善,亦王之善已〔一0〕」王曰:「善!」乃賜單牛酒,嘉其行。
後數日,貫珠者復見王曰:「王至朝日,宜召田單而揖之於庭,口勞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饑寒者,收穀〔一〕之。」乃使人聽於閭里,聞丈夫之相□與語,舉□□□□曰〔二〕:「田單之愛人!嗟,乃王之教澤也!」〔三〕
貂勃常惡田單
貂勃〔一〕常惡田單,曰:「安平〔二〕君,小人也。」安平君聞之,故為酒而召貂勃,曰:「單何以得罪於先生,故常見譽〔三〕於朝〔四〕?」貂勃曰:「跖之狗吠堯〔五〕,非貴跖而賤堯也,狗固吠非其主也。且今使公孫子賢,而徐子不肖。然而使公孫子與徐子鬥,徐子之狗,猶時〔六〕攫公孫子之腓〔七〕而噬之也〔八〕。若乃得去不肖者,而為賢者狗,豈特攫其腓而噬之耳哉?」安平君曰:「敬聞命。」明日,任之於王〔九〕。
王有所幸臣九人之屬,欲傷安平君,相與語於王曰:「燕之伐齊之時,楚王〔一〕使將軍〔二〕將萬人而佐齊。今國已定,而社稷已安矣,何不使使者謝於楚王?」王曰:「左右孰可?」九人之屬曰:「貂勃可〔三〕。」貂勃使楚。楚王受而觴之,數日不反。九人之屬相與語於王曰:「夫一人〔四〕身,而牽留萬乘者,豈不以據勢也哉〔五〕?且安平君之與王也,君臣無禮〔六〕,而上下無別。且其志欲為不善〔七〕。內牧〔八〕百姓,循撫其心,振〔九〕窮補不足,布德於民;外懷戎翟、天下之賢士〔一0〕,陰結諸侯之雄俊豪英。〔一一〕其志欲有為也〔一二〕。願王之察之。」異日,而王曰:「召相單來。」田單免冠徒跣肉袒而進〔一三〕,退而請死罪。五日,而王曰:「子無罪於寡人,子為子之臣禮,吾為吾之王禮而已矣。」
貂勃從楚來,王賜諸前〔一〕,酒酣〔二〕,王曰:「召相田單而來。」貂勃避席稽首曰:「王惡得此亡國之言乎?王上者孰與周文王?」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下者孰與齊桓公?」王曰:「吾不若也〔三〕。」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然則周文王得呂尚〔四〕以為太公,齊〔五〕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獨曰『單』。且自天地之闢〔六〕,民人之治〔七〕,為人臣之功者,誰有厚於安平君者哉?而王曰『單,單』。惡得此亡國之言乎?且王不能守先〔八〕王之社稷,燕人興師而襲齊墟,王走而之城陽〔九〕之山中。安平君以惴惴〔一0〕之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禽其司馬〔一一〕,而反千里之齊,安平君之功也。當是時也,闔城陽而王〔一二〕,城陽、天下〔一三〕莫之能止。然而計之於道,歸之於義,以為不可,故為棧道木閣〔一四〕,而迎王與后於城陽山中,王乃得反,子臨百姓。今國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單〔一五〕』。且嬰兒之計不為此。王不亟殺此九子者以謝安平君,不然,國危矣!」王乃殺九子而逐其家,益封安平君以夜〔一六〕邑萬戶。
田單將攻狄
田單將〔一〕攻狄〔二〕,往見魯仲子〔三〕。仲子曰;「將軍攻狄,不能下也。」田單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餘卒,破萬乘之燕,復齊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車弗謝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
齊嬰兒謠曰:「大冠若箕〔一〕,脩劍拄頤,攻狄不能〔二〕,下壘枯丘〔三〕。」田單乃懼,問魯仲子曰:「先生謂單不能下狄,請聞其說。」魯仲子曰:「將軍之在即墨,坐而織蕢〔四〕,立則丈插〔五〕,為士卒倡〔六〕曰:『可〔七〕往矣!宗廟亡矣!云曰尚矣〔八〕!歸於何黨矣〔九〕!』當此之時,將軍有死之心,而士卒無生之氣,聞若言〔一0〕,莫不揮泣奮臂而欲戰,此所以破燕也。當今將軍東有夜邑〔一一〕之奉,西有菑上之虞,黃金橫帶,而馳乎〔一二〕淄、澠〔一三〕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者也。」田單曰:「單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厲〔一四〕氣循〔一五〕城,立於矢石之所,乃〔一六〕援枹鼓〔一七〕之,狄人乃下。〔一八〕
濮上之事
濮上〔一〕之事,贅子死,章子〔二〕走,盼子〔三〕謂齊王曰:「不如易〔四〕餘糧於宋,宋王〔五〕必說,梁氏不敢過宋伐齊。齊固〔六〕弱,是以餘糧收宋也。齊國復強,雖復責之宋〔七〕,可〔八〕;不償,因以為辭而〔九〕攻之,亦可。」〔一0〕
齊閔王之遇殺〔校一〕
〔校一〕此篇姚本與《濮上之事》連篇,鮑本另列一篇。據文義,從鮑本。
齊閔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姓名,為莒太史家庸夫〔一〕。太史敫〔二〕女,奇法章之狀貌,以為非常人,憐而常竊衣食之,與〔三〕私焉。莒中及齊亡臣〔四〕相聚,求閔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於莒。共立法章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無謀〔五〕而嫁者,非吾種也,汙吾世矣。」終身不睹。君王后〔六〕賢,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禮也。
襄王卒,子建立為齊王。君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以故建立四〔一〕十有餘年不受兵〔二〕。
秦始皇〔一〕嘗使〔二〕使者遺君王后玉連環〔三〕,曰:「齊多知,而〔四〕解此環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五〕椎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
及君王后病且卒,誡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取筆牘〔一〕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亡矣〔二〕!」
君王后死,後后勝〔一〕相齊,多受秦間金玉,使賓客入秦,皆為變辭〔二〕,勸王朝秦,不脩攻戰之備。〔三〕
齊王建入朝於秦
齊王建入朝於秦,雍門司馬前曰:「所為立王者,為社稷耶?為王立王耶?」王曰:「為社稷。」司馬曰:「為社稷主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齊王還車而反。即墨大夫與〔一〕雍門司馬諫而聽之,則以為可可〔二〕為謀〔三〕,即入見齊王曰:「齊地方數千里,帶甲數百〔四〕萬。夫三晉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鄄之間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五〕萬之眾,使收三晉之故地,即臨晉〔六〕之關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為秦〔七〕,而在城〔八〕南下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之師,使收楚故地,即武關〔九〕可以入矣。如此,則齊威可立,秦國可亡。夫舍南面之稱制〔一0〕,乃西面而事秦,為大王不取也。」齊王不聽。
秦使陳馳〔一〕誘齊王內之,約與五百里之地〔二〕。齊王不聽即墨大夫而聽陳馳,遂入秦。處之共〔三〕松柏之間,餓而死。先是齊為之歌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客耶〔四〕!」
齊以淖君之亂〔校一〕
〔校一〕此篇鮑本在《楚策》。
齊以淖君之亂〔一〕秦。其後秦欲取齊〔二〕,故使蘇涓〔三〕之楚,令〔四〕任固之齊。齊明謂楚王曰:「秦王〔五〕欲楚,不若其欲齊之甚也。其使涓來,以示齊之有楚〔六〕,以資固於齊〔七〕。齊見〔八〕楚,必受固。是王〔九〕之聽涓也,適為固驅以合齊、秦也〔一0〕。齊、秦合,非楚之利也。且夫涓來之辭〔一一〕,必非固之所以之齊之辭也〔一二〕。王不如令人以涓來〔一三〕之辭謾固於齊〔一四〕,齊、秦必不合。齊、秦不合,則王重矣。王欲收齊以攻秦,漢中可得也。王即欲以秦攻〔一五〕齊,淮、泗之間亦可得也。」〔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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