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 - 戰國策卷十四 楚一

作者: 劉向5,434】字 目 录

兕〔五〕虎嗥之聲若雷霆,有狂兕〈牛羊〉〔六〕車依〔七〕輪而至,王親引弓而射,壹〔八〕發而殪〔九〕。王抽旃旄〔一0〕而抑兕首,仰天而笑曰:「樂矣,今日之游也。寡人萬歲千秋之後,誰與樂此矣〔一一〕?」安陵君泣數行〔一二〕而進曰:「臣入則編〔一三〕席,出則陪乘〔一四〕。大王萬歲千秋之後,願得以身試〔一五〕黃泉,蓐螻蟻〔一六〕,又何如得此樂而樂之。」王大說,乃封壇為安陵君。

君子聞之曰:「江乙可謂善謀,安陵君可謂知時矣。」〔一〕

江乙為魏使於楚

江乙為魏使於楚〔一〕,謂楚王曰:「臣入竟,聞楚之俗,不蔽人之善,不言人之惡,誠有之乎?」王曰:「誠有之。」江乙曰:「然則白公之亂,得無遂〔二〕乎?誠如是,臣等之罪免矣。」楚王曰:「何也?」江乙曰:「州侯相楚,貴甚矣而主斷〔三〕,左右俱曰『無有』〔四〕,如出一口矣。」

郢人有獄三年不決

郢人有獄三年不決者,故令〔一〕請其宅,以卜其罪〔二〕。客因為之謂〔三〕昭奚恤曰:「郢人某氏之宅,臣願之。」昭奚恤曰:「郢人某氏,不當服罪,故其宅不得〔四〕。」

客辭而去。昭奚恤已而悔之,因謂客曰:「奚恤得事公,公何為以故〔一〕與奚恤?」客曰:「非用故也。」曰:「謂〔二〕而不得,有說色,非故如何也〔三〕?」

城渾出周

城渾〔一〕出周〔二〕,三〔三〕人偶行〔四〕,南游於楚,至於新城〔五〕。

城渾說其令〔一〕曰:「鄭、魏者,楚之耎〔二〕國;而秦,楚之強敵也。鄭、魏之弱,而楚以上梁〔三〕應之;宜陽〔四〕之大也,楚以弱新城圍〔五〕之。蒲反〔六〕、平陽相去百里,秦人一夜而襲之,安邑不知〔七〕;新城、上梁相去五百里,秦人一夜而襲之,上梁亦不知也。今邊邑之所恃者,非江南泗上也〔八〕。故〔九〕楚〔一0〕王何不以新城為主郡也〔一一〕,邊邑甚利之〔一二〕。」

新城公〔一〕大說,乃為〔二〕具駟馬乘車五百金之楚〔三〕。城渾得之,遂南交於楚,楚王〔四〕果以新城〔五〕為主郡。

韓公叔有齊魏

韓公叔有齊、魏〔一〕,而太子有楚、秦〔二〕以爭國〔三〕。鄭申為楚使於韓,矯以新城、陽人〔四〕予太子。楚王怒,將罪之。對曰:「臣矯予之,以為國也。臣為太子得新城、陽人,以與公叔爭國而得之〔五〕。齊、魏必伐韓。韓氏急,必懸命於楚,又何新城、陽人之敢求?太子不勝〔六〕,然〔七〕而不死,今將倒冠而至〔八〕,又安敢言地?」楚王曰:「善。」乃不罪也。〔九〕

楚杜赫說楚王以取趙

楚杜赫說楚王以取趙。王且予〔一〕之五大夫〔二〕,而令私行。

陳軫謂楚王曰:「赫不能得趙,五大夫不可收也,得〔一〕賞無功也。得趙而王無加焉,是無善也〔二〕。王不如以十乘行之,事成,予之五大夫。」王曰:「善」乃以十乘行之〔三〕。

杜赫怒而不行。陳軫謂王曰:「是不能得趙也。」

楚王問於范環

楚王問於范環〔一〕曰:「寡人欲置相於秦,孰可?」對曰:「臣不足以知之〔二〕。」王曰:「吾相〔三〕甘茂可乎?」范環對曰:「不可。」王曰:「何也?」曰:「夫史舉,上蔡之監門也〔四〕。大不如〔五〕事君,小不如〔六〕處室,以苛〔七〕廉聞於世,甘茂事之順焉〔八〕。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張儀之好譖,甘茂事之,取十官而無罪,茂誠賢者也,然而不可相秦。秦之有賢相也,非楚國之利也。且王嘗用滑〔九〕於越而納句章〔一0〕,昧之〔一一〕難,越亂,故楚南察瀨胡〔一二〕而野江東〔一三〕。計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亂而楚治也。今王以用之於越矣,而忘之於秦,臣以為王鉅〔一四〕速忘矣。王若欲置相於秦乎?若公孫郝〔一五〕者可。夫公孫郝之於秦王〔一六〕,親也。少與之同衣,長與之同車,被王衣以聽事〔一七〕,真大王之相已〔一八〕。王相之,楚國之大利也。」〔一九〕

蘇秦為趙合從說楚威王

蘇秦為趙合從〔一〕,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強國也。大王,天下之賢王也。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二〕,東有夏州〔三〕、海陽〔四〕,南有洞庭〔五〕、蒼梧〔六〕,北有汾陘之塞〔七〕、郇陽〔八〕。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夫以楚之強與大王之賢〔九〕,天下莫能當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則諸侯莫不南〔一0〕面而朝於章臺〔一一〕之下矣。秦之所害於天下莫如楚,楚強則秦弱,楚弱則秦強,此其勢不兩立。故為王室〔一二〕計,莫如從親以孤秦。大王不從親,秦必起兩軍:一軍出武關;一軍下黔中。若此,則鄢、郢〔一三〕動矣。臣聞治之其未亂,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後憂之,則無及已〔一四〕。故願大王之早計之。

「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一〕大王之明制,委社稷宗廟〔二〕,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誠能聽臣之愚計,則韓、魏、齊、燕、趙、衛〔三〕之妙音美人,必充後宮矣。趙〔四〕、代良馬橐他〔五〕,必實於外廄。故從合則楚王,橫成則秦帝。今釋霸王之業,而有事人之名,臣〔六〕竊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國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讎也,橫人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謂養仇而奉讎者也。夫為人臣而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強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外挾強秦之威,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無過此者。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橫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去遠矣,有億兆之數。兩者大王何居焉?故弊邑趙王〔一〕,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命之。」

楚王曰:「寡人之國,西與秦接境,秦有舉巴蜀、并漢中之心。秦,虎狼之國,不可親也。而韓、魏迫於秦患,不可與深謀〔一〕,恐反人以入於秦,故謀未發而國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當秦,未見勝焉。內與群臣謀,不足恃也。寡人臥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搖搖如懸旌〔二〕,而無所終薄〔三〕。今君〔四〕欲一天下,安諸侯,存危國〔五〕,寡人謹奉社稷以從。」〔六〕

張儀為秦破從連橫

張儀為秦破從連橫,說楚王〔一〕曰:「秦地半天下,兵敵四國〔二〕,被〔三〕山帶河,四塞〔四〕以為固。虎賁〔五〕之士百餘萬,車千乘,騎萬疋,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難樂死〔六〕。主嚴以明,將知以武。雖無出兵甲,席卷常山之〔七〕險,折天下之脊,天下後服者先亡。且夫為從者,無以異於驅群羊而攻猛虎也。夫虎之與羊,不格〔八〕明矣。今大王不與猛虎而與群羊,竊以為大王之計過矣。

「凡天下強國,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敵侔〔一〕交爭,其勢不兩立。而大王不與秦,秦下甲兵,據宜陽,韓之上地〔二〕不通;下河東,取成皋,韓必入臣於秦。韓入臣〔三〕,魏則從風而動。秦攻楚之西,韓、魏攻其北,社稷豈得無危哉?

「且夫約從者,聚群弱而攻至強也。夫以弱攻強,不料敵而輕戰,國貧而驟舉兵,此危亡之術也。臣聞之,兵不如者,勿與挑戰;粟不如者,勿與持〔一〕久。夫從人者,飾〔二〕辯虛辭,高主之節行,言其利而不言其害,卒有楚〔三〕禍,無及為已,是故願大王之熟計之也。

「秦西有巴蜀,方船積粟,起於汶山〔一〕,循江而下,至郢三千餘里。舫船〔二〕載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糧,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餘里;里數雖多,不費馬汗〔三〕之勞,不至十日而距扞關〔四〕;扞關驚,則從竟陵已東〔五〕,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已。秦舉甲出之武關,南面而攻,則北地〔六〕絕。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恃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此其勢不相及也。夫恃弱國之救,而忘強秦之禍,此臣之〔七〕所以為大王之患也。且大王嘗與吳人五戰〔八〕三勝而亡之,陳〔九〕卒盡矣;有〔一0〕偏守新城〔一一〕而居民苦矣。臣聞之,攻大者易危,而民弊者怨於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強秦之心,臣竊為大王危之。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甲於函谷關十五年以攻諸侯者,陰謀有吞天下之心也〔一〕。楚嘗與秦構〔二〕難,戰於漢中。楚人不勝,通侯〔三〕、執珪死者七十餘人,遂亡漢中。楚王大怒,興師襲秦〔四〕,戰於藍田,又郤〔五〕。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弊,而韓、魏以全制其後,計無過〔六〕於此者矣,是故願大王熟計之也。

「秦下兵攻衛、陽晉,必開〔一〕扃天下之匈〔二〕,大王悉起兵〔三〕以攻宋,不至數月而宋可舉。舉宋而東指,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王之有已。

「凡天下所信約從親堅者蘇秦,封為武安君而相燕,即陰與燕王謀破齊共分其地。乃佯有罪,出走〔一〕入齊,齊王〔二〕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覺,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三〕。夫以一詐偽反覆之蘇秦,而欲經營天下,混一諸侯,其不可成也亦明矣。

「今秦之與楚也,接境壤界,固形親之國也〔一〕。大王誠能聽臣,臣請秦太子入質於楚,楚太子入質於秦,請以秦女為大王箕箒〔二〕之妾,效萬家之都,以為湯沐之邑,長為昆弟之國,終身無相攻擊。臣以為〔三〕計無便於此〔四〕者。故敝邑秦王〔五〕,使使臣獻書〔六〕大王〔七〕之從車下風〔八〕,須以決事。」

楚王曰:「楚國僻陋,託東海之上。寡人年幼〔一〕,不習國家之長計。今上客幸教以明制〔二〕,寡人聞之,敬以國從。」乃遣使車百乘,獻雞駭之犀〔三〕、夜光之璧〔四〕於秦王。〔五〕

張儀相秦

張儀相〔一〕秦,謂昭雎曰:「楚無鄢、郢、漢中,有所更得乎〔二〕?」曰:「無有。」曰:「無昭雎〔三〕、陳軫,有所更得乎〔四〕?」曰:「無所更得。」張儀曰:「為儀謂楚王逐昭雎〔五〕、陳軫,請復鄢、郢、漢中〔六〕。」昭雎歸報楚王〔七〕,楚王說之。

有人謂昭雎〔一〕曰:「甚矣,楚王不察於爭〔二〕名者也。韓求相工陳籍〔三〕而周不聽;魏求相綦母恢而周不聽,何以也?周是〔四〕列縣畜我〔五〕也。今楚,萬乘之強國也;大王,天下之賢主〔六〕也。今儀曰逐君與陳軫而王聽之,是楚自行〔七〕不如周,而儀重於韓、魏之王也。且儀之所行,有功名者秦也〔八〕,所欲貴富者魏也〔九〕。欲為攻於魏〔一0〕,必南伐楚。故攻有道,外絕其交〔一一〕,內逐其謀臣。陳軫,夏〔一二〕人也,習於三晉之事,故逐之,則楚無謀臣矣。今君能用楚之眾,故亦逐之,則楚眾不用矣。此所謂內攻之者也,而王不知察。今君何不見臣於王,請為王使齊交不絕。齊交不絕〔一三〕,儀聞之,其效鄢、郢、漢中必緩矣〔一四〕。是昭雎之言不信也,王必薄之。」

威王問於莫敖子華

威王問於莫敖〔一〕子華曰:「自從先君文王以至不穀之身,亦有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乎?」莫敖子華對曰:「如華〔二〕不足〔三〕知之矣。」王曰:「不於大夫,無所聞之?」莫敖子華對曰:「君王將何問者也?彼有廉其爵,貧其身,以憂社稷者;有崇其爵,豐其祿,以憂社稷者;有斷脰〔四〕決腹,壹〔五〕瞑〔六〕而萬世不視,不知所益〔七〕,以憂社稷者;有勞其身,愁其志,以憂社稷者〔八〕;亦有〔九〕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王曰:「大夫此言,將何謂也〔一0〕?」

莫敖子華對曰:「昔令尹子文〔一〕,緇帛〔二〕之衣以朝,鹿裘以處;未明而立於朝,日晦而歸食;朝不謀夕,無一月〔三〕之積。故彼廉其爵,貧其身,以憂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也。

「昔者葉公子高〔一〕,身獲於表薄〔二〕,而財於柱國〔三〕;定白公之禍〔四〕,寧楚國之事;恢先君以揜方城之外〔五〕,四封不侵〔六〕,名不挫於諸侯。當此之時也,天下莫敢以兵南鄉。葉公子高,食田六百畛〔七〕,故彼崇其爵,豐其祿,以憂社稷者,葉公子高是也。

「昔者吳與楚戰於柏舉〔一〕,兩御〔二〕之間夫〔三〕卒交。莫敖大心撫其御之手,顧而大息曰:『嗟乎子〔四〕乎,楚國亡之月〔五〕至矣!吾將深入吳軍,若扑〔六〕一人,若捽〔七〕一人,以與大心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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