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他是高兴着。
大地几乎要迥应着他的游戏喊声而打了一个寒噤。
一个奇迹突然出现了。
远远的,有一星红光在若明若暗的照耀着,映着白雪的大地,似乎格外来得鲜明。
是星光,难道?
铅灰色的天空,重重叠叠的为黑云所笼罩,所包裹,一点蔚蓝色的空隙都没有,哪里会有什么星光穿透重云而出现?
宙士以肘触触跟在他背后的合尔米士,悄声的说道:
“看见了么,你?”
“看见的,”合尔米士微笑的随意答道。他想,也许是娇媚的爱神又在进行什么新的情恋,结婚神正为她执着火把吧?也许是她的儿子,那位淘气的丘比得在闹什么玄虚吧?也许是羊足的萨蒂尔们正在向林中仙女们追逐着吧?也许是酒神狄奥尼修士正率领着他的狂欢的一群在外面浪游吧?
宙士没有他那么轻心快意的疏忽,这位神与人的主宰者,是饱经忧惧与艰苦的,一点点的小事,都足以使他深思远虑的焦念着,何况这不平常的突现的一星红光。
这不平常的一星红光使他有意想以外的严重的打击。
他有一种说不出恐怖的预警。
他一声不响的向那一星红光走去。
啊,突变,啊,太不平常的突变!
走近了,那红光竟不仅是一点星了,一点,两点,三点,……乃至数不淸其点数,此明彼暗的竟似在那里向雪白的大地争妍斗媚,又似乎有意的彼此争向宙士和他的从者投射讥笑的眼风。
连合尔米士也渐渐的感覚到一种不平常的严重的空气的压迫了。
走近了,——最先走近的一星红光,乃是从孤立于雪地上的一间草屋的窗中发出来。
这草屋对于神与人的主宰者宙士异常的生疏,刺目。
他想:“这东西什么时候创建在大地上的呢?”
他们俯下身去,向窗中望着。更严重的一幕景象显呈于眼前。
一盏神们所独有的油灯,放出豆大的火焰,孤独而高傲的投射红光于全屋以及雪地上。
是谁把这盏灯从神之厅堂里移送到这荒原上来呢?
啊,更严重的是,对这盏灯而坐的,并不是什么神或萨蒂尔们或林中仙女们,却是那么猥琐平凡的人类。这些猥琐平凡的人类,当这冬夜向来是深藏在洞窟之中的。
是谁把这盏灯从神之厅堂里偸给了猥琐可怜的神之奴,人类的呢?
宙士不相信他自己的眼。他咬得银牙作响,在发恨。
“非根究出这偸火的人来不成!谁敢大胆的把神的秘密泄露了?只要我能促住这贼啊!……至于这些猥琐的人类,那却容易想法子……”
他在转着恶毒的念头,呆对着窗内的那盏油灯望着。
一阵嬉笑声,打断了他的毒念。
父亲在逗着周岁的孩子玩,对灯映出种种的手势。孩子快乐得“吧,——吧——”的手舞足蹈的大叫着。另一个三岁的孩子伏在他妈的膝盖头,在静静的听她讲故事。
一阵哄堂大笑,不知为了什么。
这笑声如利刃似的刺入宙士的耳中,更增益了宙士的愤怒。
“这些神的奴,他们居然也会满足的笑乐!住神所居的屋!使用着神的灯!而且……满足,快乐!”
妒忌与自己权威的损伤,使得宙士痛苦。他渴想毁灭什么;他要以毁灭来泄愤,来维持他的权威,来证明他的至高无上的能力。
勐一抬头,一阵火光熊熊的高跳起,在五六十步的远近处。
随着听到乒乒乓乓鉄与鉄的相击声。
“这是什么?”他跳起来叫道。
他疑惑自己是仍在天上,正走到鉄匠海泛斯托士工作场,去吩咐他冶铸什么。
那鉄与鉄的相击的弘壮的音乐,有绝大的力最,引诱他向前去。合尔米士默默的随在后边;他也是入了迷阵;却不敢说什么,他明白他父亲,宙士,正蕴蓄着莫名的愤怒。
那是一个市镇的东梢头,向西望去,啊,啊,无穷尽的草屋,无穷尽的火光!
这鉄工场雄健的镇压在市的东梢头,大敞着店门在工作着。火光烘烘的一阵阵的跳起;红热的软鉄,放在砧上,乒乒乓乓的连续的一阵阵的重击,便一阵阵的放射出绚烂的红火花。那气势的弘伟壮丽,只有在海泛斯托士的工场里才可见到。然而如今是在人世间!
宙士和合尔米士隐身在鉄工场一家紧邻的檐下,聚精会神的在望着那些打鉄的工人们。
鉄与鉄的相击声,此鸣彼应的,听来总有五六对工人在鉄砧上工作,但他们只能见到最近的一对。
年轻的一对小伙子,异常结实的身体,虽在冬夜,却敞袒着上身;脸色和上身,鉄般的黑。鉄屑飞溅在他们的手上,臂上,脸上。一个执着火钳,钳着一块红鉄放在砧上。他们抡起庞大的鉄锤来,一上一下的在打,在击。红热的鉄花随了砧锤声而飞溅得很远。两臂的筋肉,一块块的隆起,鉄般的坚强。红光中映见他们的脸部,是那么样的严肃,自尊与自信!这形相是神们所独有的,而今也竟移殖到人世间!
火光映到两三丈外的雪地,鲜红得可爱。
火光半映在宙士的脸部,鉄靑而忧郁。
天上?人间?
一个严重的神国倾危的预警,突现于他的心上。
瞬间的凄惋,忧郁,又为对于自己权威的失坠之损伤所代替。这伤痕,随着砧与锤的一声声的相击而创痛着。而望着那些自重的满足的鉄工们的脸部,又象是一个新的攻击。
他回过脸去。他狼狈到耍塞紧了双耳。
那清朗,满足,快乐的鉄与鉄的相击声,继续的向他进攻,无痕迹的在他心上撕着,咬着,裂着,嚼着。
咬紧了牙,脸色鉄靑而郁闷的转了身,他向天空飞去。
合尔米士机械的跟随着他。
四
这回忆刺痛了宙士的心的疮痕。
“你有什么可辩解的?”
宙士雷似的对柏洛米修士叫道。
“为什么一声不响?”
他为柏洛米修士安详镇定的态度所激怒;血盆似的大口,露出灿灿的白色牙齿,好象要把世界整个吞下去。手紧捏了雷矢一下,便连续的发出隆隆的雷声,震得他自己也耳聋。
权威和势力齐齐的发出一声喊,山崩似的:
“说!”
他们的两对鉄拳同时冲着柏洛米修士的脸上,晃了两晃,腕臂上的靑筋,一根根的暴起。
柔心肠的鉄匠海泛斯托士,打了一个寒噤,回过脸去。
柏洛米修士却安详而镇定的站在那里,山岳似的不动半步。
“为什么不说?”
宙士又咆吼着。
柏洛米修士银铃似的语声在开始作响;那声响,忠恳而清朗,镇压得全厅都静肃无哗。
“你,宙士,要我说什么呢?你责备我取了火给人类。不错,这火是我给了他们的,我不否认。至于我为什么要帮助人类而和他们为友呢?这,你也许比别人更明白:我从前为什么帮助了你和诸神们,我现在也便要以同样的理由去帮助人类。”
这又刺伤了宙士,他皱着眉不声不响。
“我当初覚得你和你兄弟们受你们父亲的压迫太甚,所以,为了正义与自由,我帮助了你们兄弟,推翻了旧王朝。但自从你们兄弟们创建了新朝以后,你们的凶暴却更甚于前。你父亲克罗士是专制的,但他是个人的独裁。你们这群乳虎,所做却是什么事!去了一个吃人的,却换了无数的吃人的;去了一位专制者,却换来了无数更凶暴的专制者。你,宙士,尤为暴中之暴,专制者中的专制者!你制服了帮助你的大地母亲,你残害了与你无仇的巨人种族,你喜怒无常的肆虐于神们,你无辜的残跛了天眞的童子海泛斯托士;你蹂躏了多少的女神们,仙女们!你以你的力量自恣!倚傍着权威与势力以残横加人而自喜!以他人的痛苦来满足你的心上的残忍的欲望!你这残民以逞的暴主!你这无恶不作的神阀!你说我离开了你,不和你为友,是的,你已不配成为我的友;是的,我是离开了你!我为了正义和自由而号呼,不得不离开你,正和我当初为了正义和自由帮助了你一样!”
他愈说愈激昂。斑白的须边,有几粒汗珠沁出,苍老的双颊,上了红潮,唇边有了白沫,面貌是那么凛然不可侵犯,仿佛他也便是正义和自由的自身。
宙士默默的在听着责骂,未之前闻的慷慨的责骂。在他硬化的良心上,这场当众的责骂,引不起任何同感,却反以这场当众的责骂为深耻。他的双颊也涨红了,双眼圆睁着,手把雷矢握得更紧,——雷声不断的在响,仿佛代他回答,以权威回答正义的责骂——血嘴张得大大的,直似一只要扑向前去捕捉狐兔的勐兽。
海泛斯托士惊得脸色发白,他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厅上的诸神们半声儿也不敢响。
这严重的空气从不曾在神厅上发生过。
五
柏洛米修士山岳似的站立在那里,安详而镇定;他等候最坏的结果,并不躲避。
宙士并没有立时发作。
柏洛米修士又继续的陈说:
“至于我为什么选择了人类为友呢?”
他望了望厅上的诸神,悲戚的说道:
“我要不客气的说了:完全为的是救可怜的人类出于你们的鉄腕之外。人类呻吟在你们这班专制魔王的暴虐之下,已经够久了;你们布置了寒暑的侵凌,秋冬的枯藁;水旱随你们的喜怒而来临,冷暖凭你们的支配而降生;乃至风霜雨露,草木禽兽,无不供你们的驱使,作为你们游戏生杀予夺的大权的表现。为了你们的一怒,不曾使千里的沃土成为赤地么?为了你们的厌恶,不曾在一夜之间,使大水飘没了万家么?雅西娜不曾杀害无辜的女郎阿庆么?她死后,不还把她变成蜘蛛,苦扰到今么?日月二神不曾为了他们母亲的眦睚之怨而惨屠妮奥卜所生的十四个少男、少女么?……你们这些专制的魔王们恣用着权威,蹂躏人类,剥夺了一切的幸福与生趣,全无理由,只为了游戏与自己的喜怒。这是应该的么?啊,啊,你们的一部《神谱》,还不是一部蹂躏人权的血书么?无能力的人类,除了对你们祈祷与乞怜,许愿与求赦之外,还有什么别的趋避之途呢?而你们却以滥用这生杀予夺的大权自喜。以人们可怜的惨酷的牺牲,作为你们嬉笑欢乐之源!假如世界上有正义和公理这东西存在,还能容你们横行到底么!”
他停顿了一卞,以手拭去额际的汗点。
“你们以为人类便可以永久供你们奴使,永久供你们作为寻求快乐的牺牲品么?这形相不殊于你们,且有更光明的灵魂的人类,难道竟永久压伏在你们专制之下么?不,不,宙士,当你们神之宫里举杯欢宴,细乐铿锵的时候,你们知否人类是如何的在呼吁与愤怒!当你们称心称意在以可怜的被选择的人们作为欢乐的资料的时候,你们知否人类是如何的在诅咒与号泣!”
柏洛米修士睁大了双眼,仿佛他自己也在诅咒,在愤怒。额的中央暴露一条条的靑筋,眼边有些潮湿,语声有些发哑,几要为着人类放声哭一个痛快。
勉强镇定了他自己,又陈说下去:
“这诅咒,这哭声,达到了辽远的我的住所;这哭声,这诅咒,刻刻在刺伤我的良心。我为了正义,为了救人类,老实说,也为自己良心的慰安,我不能不出来做点事。这便是我取了火,一切智慧、工艺的源泉,给了人类的原因。”
恢复了安详而镇定的常态,仿佛大雷雨之后的晴朗的靑天似的,柏洛米修士山岳似的屹立在神厅中,等候着什么事的来监。
石象似的诸神,呆立或呆坐在那厅上;海泛斯托士感动得要哭出来。爱神的嫩脸,羞得通红,她也许正忆起了生平千件的不端的恋爱。雅西娜和月神亚特美丝恨得拖长了她们的靑脸,咬着牙想报复。
宙士频频冷笑着,望望左右立着的权威和势力;他们俩象两支鉄棒似的笔立着,磨拳擦掌的待要发作。
“你说完了话么?我的好心肠的柏洛米修士!现在轮到我的班次了。我不说什么。我要使你明白‘力量’胜过‘巧辩’。来,我的忠仆们!”
权威和势力机械似的应声而立在宙士的面前。
“把他钉在高加索山的史克萨尖峰上,永远的不能解放,为了他好心肠的偷盗。”
鉄匠海泛斯托士低了头,两条泪水象珠串脱了线似的落在地上。他为仁爱喜助的柏洛米修士伤心。
宙士瞥见了这,又生一个恶念。
“而你,我的鉄匠,你去铸打永远不断裂的鉄链,亲自把柏洛米修士钉在那岩上。”
海泛斯托士不敢说什么,低了头走出厅去,诅咒他自己那可诅咒的工作。
六
权威和势力各执着柏洛米修士的一臂向厅外拖。
“停着!”宙士又一转念,叫道。
柏洛米修士的臂被放松了。他安详而镇定的象山岳般的屹立着。
“为了顾念到你从前对于我的有力的帮助,我给你以一个最后的补过的机会:把火从人类那里夺回来,当人类被夺去火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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