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 - 第五章

作者: 托马斯·哈代19,061】字 目 录

是不会错的。月亮没露面的时候养下来的孩子,老不会有出息。你真倒霉;一个月里头这么些天,你可单拣没有月亮那一天探头探脑地出世!”

“俺想你出世的时候,月亮一定圆的不得了吧,”克锐带着对于自己绝望,对于费韦羡慕的神气说。

“啊,反正不是没有月亮的时候,”费韦先生眼神里带着毫不自私的神气回答说。

“俺豁出去过拉玛节①摸不着酒喝,也强似下生的时候看不见月亮,”克锐仍旧用支离破碎的宣叙调②那种腔调接着说。“人家都说俺就是个活死尸,对自己家里一点儿用处都不会有③。俺想没有月亮就是根由儿了。”

①拉玛节:从前拉玛节是英国的收获节。日期是旧历八月一日。

②宣叙调:一种近于朗诵的歌唱形式,半歌半说,用于歌剧中对话或叙述部分,为歌剧四种组成成分之一。

③对自己家里没有用处:指生养子女而言。克锐是一个“二尾子”,故云。

“唉,”阚特大爷说,只见他的兴头未免去了好些;“然而他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媽还哭了不知道有多少个钟头,生怕他长过了头,一下蹿成了大汉子,当兵去哪。”

“唉,像他这样的可就多啦,”费韦说,“骗了的羊也得同别的羊一样地过呀,可怜的东西。”

“那么俺也得凑付着过,是不是?你说俺夜里该害怕不该,费韦先生?”

“你这一辈子打定了光棍儿啦。鬼要是出来,他单找那单人睡觉的,他不找那两口子睡觉的。新近还有人看见鬼来着。一个很怪的鬼。”

“别,别说吧,要是你觉得不说没有什么碍处,那你就别说吧。俺听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起来,身上非一霎霎地起雞皮疙瘩不可。可是,提摩太,你一定要说,俺知道你一定要说;说了好叫俺夜里成宿做噩梦。你才说,一个很怪的鬼?你心目中那个鬼是哪一种的,你才说它是个怪鬼?哎呀,提摩太,别说,别说,还是别对俺说好。”

“俺本来不大信什么鬼呀神呀的。不过人家这回告诉俺的这个鬼,听起来可真有些隂森森的。据说是一个小孩看见的。”

“它什么样儿?——哦,别,别说——”

“是一个红鬼。不错,平常的鬼差不多都是白的①,不过这个鬼可跟在血里染过了的一样。”

①鬼是白的:是英国人的概念,可能由于英人尸体都用白殓单包裹而起。

克锐听了这句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是却没让身体膨胀;同时赫飞就问,这个鬼是在什么地方看见的。

“虽然没出这片荒原,可不在咱们这块地方。不过这件事不值得尽着谈论了。俺说,街坊们,今儿既然是朵荪·姚伯和韦狄街坊的好日子,那咱们睡觉以前,去给他们刚结婚那小两口儿唱个歌儿听听,你们觉得怎么样?”费韦接着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比以先更活泼,同时朝着大众看着,他的神气好像觉得,这个提议并不是阚特大爷首先发起的。“对于已经配成了对儿的人,顶好装出喜欢的样子来,因为你不喜欢,也不能把人家拆开呀。你们都知道,俺是不会喝酒的,所以俺并不是图酒喝;可是俺觉得,回头堂客和小孩儿们都家去了以后,咱们很可以往下面到静女店去走一趟,在他们新结婚那两口子门前,给他们来一个歌儿。那位新娘子一定喜欢这一套;俺也很愿意她喜欢;因为她和她大媽一块儿住在布露恩的时候,俺从她手里曾接过好多皮袋酒①。”

①接过好多皮袋酒:这种皮袋.是整羊皮作的。英文《圣经》里的bottle,就是这种皮袋(通译瓶,误)。酒应为安酒之类的家酿酒,是赠给费韦的。

“好哇,咱们就这么办哪,”阚特大爷说,同时身子转得那么轻快,他那一串坠儿都放纵恣肆地大摆而特摆。“俺在风地里站了这半天,嘴chún干得跟柴禾①一样了。俺自从吃了便饭②以后,还没闻到一滴酒味儿哪。人家都说,静女店新开桶的酒,喝着很不坏。再说,街坊们,就算咱们弄得很晚才能完事,那算得了什么?明儿是礼拜,多睡一会儿,酒还不消啊?”

①干得跟柴禾一样:意译,原文为方言。亦见《苔丝》第十七章。

②便饭:原文为方言,指上午或下午中间农田工人吃的便饭而言。

“俺说,阚特大爷,凭你这样一个老头儿,老说这种说,真太随便了,”那个胖女人说。

“俺本来就什么事都随便;俺实在太随便了——俺没有那些闲工夫去讨娘们儿的欢心。喀勒喀①!俺只乐俺的!一个没能耐的老头子要把眼都哭肿了的时候,俺只唱俺的歌儿,唱俺的《乐呵呵的一伙》②,唱俺的这个,俺的那个。俺不管那一套。他媽的,俺不论干什么都行。

①喀勒喀:只是一种声音,表示高兴、喜欢。也见于本书第二卷第三章及《马号队》第二十三章。

②《乐呵呵的一伙》:《爱琳王后的忏悔》的另一种叫法。

国王扭转头,从左往后看,

满腹的怒气,满脸的怒颜,

若非我誓言已经说在先,

卿家你难免绞架身高悬。①”

①“国王……往后看……”:《爱琳王后的忏悔》的末一节。末句指绞死身悬绞架。“国王扭转头”二行,亦民歌里经常说法。

“不错,咱们正该那么办,”费韦说。“咱们得给他们唱个歌儿,上帝听着也喜欢。朵荪的堂兄克林等到事情完了才回来,还有什么用处?要是他要拦这门親事,想自己娶她,那他就该早回来呀。”

“也许只是因为姑娘出了门子,他媽一个人觉得孤单的慌,所以他才回来,跟他媽一块住几天吧。”

“俺要说起来,又是怪事了。俺从来就没觉得孤单过——从来也没有,一点儿也没有,”阚特大爷说。“俺到夜里,简直跟水师提督一样地勇敢。”

那时候,雨冢上的祝火已经微弱起来了,因为他们用的材料并不很坚实,所以不能耐久。同时往四外看去,所有天边以内的祝火,也都大半微弱了。要是把祝火的亮光、颜色和着的时间都仔细观察了,就能看出来烧的材料是什么性质;根据这种结果再推测下去,还能多少猜得出来点祝火那些地方都出产什么东西。大多数的祝火,都发出一种又大又亮的光辉;这是表示,那些地方,也和他们这儿一样,长的都是石南和常青棘;本来这种地方,非常广阔,有一方面,绵延到无数英里地以外;另一些地方的火,着的快,灭的也快;那是表示,那一方面的燃料,都是最不耐烧的,只是麦秆、豆秸和庄稼地里普通的废物。有些顶耐久的祝火,都好像行星一样地稳定①;那是表示,他们点的,都是榛树枝子、棘树捆子和别的坚实耐烧的劈柴。这一种燃料,本来很稀罕,它们和那些不久就灭了的熊熊火光比起来,虽然显得亮光不大,但是现在因为它们能耐久,却比无论哪一种都占上风。原先着得旺、看着大的祝火,现在都已经灭了,但是这些祝火,却仍旧存在。它们占据的是北方矮树林和人植林②茂盛生长的地方上负天矗立的峯峦;从雨冢上看来,那算是视线以内最远的部分;那儿的土壤和这儿不同,像荒原这种情况,那儿是稀少的,看不见的。

①行星和恒星的区别之一,为行星不眨巴眼,恒星眨巴眼。

②矮树林和人植林:前者专植小树,以时砍伐,供薪柴用。后者则由人工栽植,作建筑、家具材料。

所有的祝火全都微弱了,除了一个,而这一个离他们最近,它跟所有别的祝火比起来,就好像是众星闪烁里一轮明月。它占的方向和下面山谷里面那个小窗户恰恰相对。它和雨冢离得实在很近,所以它的本体虽然并不很大,但是它的亮光,却把雨冢上的祝火比下去了。

这个稳定的亮光,先前就已经惹得雨冢上的人时刻注意了;现在他们自己的祝火既是越来越微,越来越暗,那个亮光更惹他们注意了;就是有些烧木头的祝火,点得比较晚一会儿的,这阵儿也都光焰低微了;但是这个祝火,却始终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

“俺说实话,那个祝火离得真近!”费韦说。“俺觉得仿佛都能看出来有人在它四围走动。那个祝火只管小,咱们可不能不说它好,实在地。”

“俺都能把石头子扔到那儿,”一个小孩说。

“俺也能!”阚特大爷说。

“办不到,办不到,小伙子。那个祝火看着只管很近,实在可至少差不多有一英里半地远哪。”

“那个祝火倒是点在荒原上面,不过它的材料可不是常青棘,”那个掘泥炭的说。

“俺看是劈柴;不错,是劈柴,”提摩太·费韦说。“除了光滑直溜的劈柴,没有别的东西能这样耐着。它是点在迷雾岗①老舰长门前那个小岗子上的。那个老舰长真得算古怪;在自己的土堤和壕沟里面点祝火,叫别人一点儿也玩赏不着,一点儿也近不得!这种老头子真是糊涂虫,要不,怎么会没有小孩儿,可点祝火玩儿?”

①迷雾岗:赫门·里说,“迷雾岗被假设为离雨冢不远。现已无物可确证那所住宅所在。但有一野塘,与书中所写相符,可在雨冢北面看到。迷雾岗村则为荒原这块地方上几处零散房舍的假名,也已无存。”

“斐伊老舰长今天出了一趟远门儿,一定很累的慌了,”阚特大爷说,“所以这个祝火不会是他点的。”

“他也舍不得那么些好劈柴,”那个胖女人说。

“那么那就是他外孙女儿了,”费韦说。“不过像她那样年纪,应该不大爱这个调调儿了吧。”

“她的举动很古怪,自己一个人住在那儿,可喜欢这种东西,”苏珊说。

“她的模样儿可真得算够俊的;”斫常青棘的赫飞说。“特别是她把时兴的长袍穿出来的时候。”

“不错,”费韦说。“好啦,她的祝火愿意着就让它着吧。咱们的看样子可快要完了。”

“这个火一灭,你瞧有多黑!”克锐·阚特一面把他那双兔子眼往身后瞧去,一面嘴里说。“俺说,街坊们,咱们顶好家去吧。俺知道这块荒原上是不闹鬼的;不过俺觉得还是家去好。……啊,那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风就是了,”那个掘泥炭的说。

“俺觉得,除去城里头,别的地方就都不该晚上过十一月五号,像这样山高皇帝远、人少兔子多的地方,更应该白天过才是!”

“你净胡说,克锐。壮起胆子来!你枉长了个男子汉了!苏珊,親爱的,咱们俩跳个舞罢——好不好哇,俺的乖乖呀?虽说是你那个巫婆养的丈夫把你从俺手里摄走了以后,已经过了这些年了,你的小模样儿还是一样地俊哪;咱们这阵儿要是不跳,待会儿太黑了,就看不见你那个仍旧很俊的小模样儿了。”

这话是提摩太·费韦对苏珊·南色说的;他这话刚说完,一旁看的人们只觉得,一眨眼的工夫,那个女人胖大的形体就挪到刚才点祝火的那个地方上去了;原来还没等到她明白过来费韦的用意,费韦就把她拦腰抱住,把她那个人整个地举起来了。那时候,在原先点祝火的地点上,常青棘已经烧完了,只剩了一团灰烬,间或搀杂着些余火和火星。费韦挟着苏珊,刚一走到那堆残灰的圈儿里,就同她旋转着舞起来。苏珊本是一个全身都响的女人;不但她身上架着鲸骨和木条①,她脚上还不论冬天夏天,不论好天坏天,为省鞋起见,老穿着木头套鞋;所以费韦和她舞着的时候,她那木头套鞋噶嗒噶嗒地响,她的鲸骨胸衣就咯吱咯吱地响,再加上她自己大惊小怪地乱嚷,因此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一场合奏乐。

①鲸骨和木条:指胸衣而言,婦女紧身所穿,用以支撑胸腰。普遍为两片,前面一片夹有鲸骨,或细钢条,或细木条。

“我把你的脑袋瓜子给你砸碎啦,你这个大胆的混帐东西,”南色太太一面毫无办法,同费韦舞着,一面嘴里骂,只见她那双脚,好像鼓距一般,在火星中间乱起乱落。“我这两只脚脖子刚才从带刺儿的常青棘中间走过来,早就划得热拉拉的了,这阵儿你又把我拖到火星子里来,更要热炙火燎的了。”

提摩太·费韦这种荒唐的举动本是含有传染性的。因此一时之间,那掘泥炭的也把老奥雷·道敦捉住了抱在怀里,和她舞起来,不过他比费韦却多少温柔一点儿。那些年轻的小伙子,见了比他们年长的都这样,就毫不怠慢地跟他们学,把那些年轻的姑娘都搂到怀里;阚特大爷就跟他的棍子,合成了一件三条腿的东西,跟着大家一齐地舞。不过半分钟的工夫,雨冢上面就看不见别的光景了,只有一团黑影,在滚滚翻动的火星里回旋转动;那些火星围着跳舞的人迸起,都进到他们的腰部那样高。主要的声音,是女人们尖声叫喊,男人们大声嘻笑,苏珊的胸衣咯吱咯吱、套鞋噶哒噶哒,奥雷·道敦“吓吓吓!”和风吹到常青棘丛上呼呼呼,这种种声音跟他们那种犷悍狰狞的跳踊,正作成一副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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