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的眼睛渐渐大渐渐圆多了惊异和惶惑。我回身望望,背后没有强盗小偷外星人缺耳朵猪什么的古怪东西。
“你……”主编说。
“唔唔。”我说。
“差点认不出来了。要不是你的脑袋,我还真要报警了呢。”主编十分幽默地笑了。
“唔唔”我指指牙,眼角堆起痛苦的皱纹。
主编的眼角绽开了无数笑纹,親切地拍拍我的肩说:“牙疼,这大热天的用口罩一捂,就更上火了。”
我一惊,到底是主编,逻辑和推理都比我强数倍。
“来来,我帮你摘了。”
“唔唔。唔唔。”我慌慌地后退,摇手。
“是火气吧?”
“唔唔。”
“你坐坐。”主编笑笑,弯下腰在她抽屉柜里翻寻什么,不一歇,取出一个硕大的近乎于桶的白搪瓷杯子。
我心想这杯茶够我喝一星期的了。
“我也是老牙病了。我这么大时脸就常常肿成个火燎燎的大面包!”主编用手在离地面二心多高的地方比划一下,又在脸边比划一下,親切地说:“我是久病成医。我小时候反脸贴在小铜床的床边上凉。来,摘了口罩,用这杯子凉一凉,就舒服多了。”
我看见那只大杯子上印着“五七干校”几个字。
“那时在五七干校种田,我怕喝生水,就买了这么个大杯子,每天自己带水去喝。后来挨了批。说我不接受贫下中农喝生水的再教育。”主编宽容地笑了,轻松地掀去了那往事的一页。
我当然不能轻松地掀去口罩,用这杯子凉腮帮子。我连连摇头,嘴里呜噜呜噜地发出否定性的[shēnyín]。
主编愣一下,又笑了:“哦,龋齿?千万别去鼓楼口腔医院。我在那里吃够了苦。补一次牙钻了三回洞。末了腐蚀剂还漏出来,差点没在脸上添个洞。”
他们的舌头从面颊上的一个洞口伸了出来,由于这张额外的嘴巴,他们将永远不能再讲什么悄悄话。黑色幽默。若是主编脸上蚀出个洞……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主编也笑了。意思当然不一样。误会也能使气氛渐渐流通起来。前提是双方都不能有“他人即地狱”的思想。
“这三天你病了,一个人住在那里很不方便,我想应该看看你去的。”
我的鼻子一酸。这已经是第三个场合第八人对我说一样的话了。这回况且还是主编。我赶紧噙着泪点头和摇头。
主编笑了:“你也知道,八期的校样来了,又正在筹发第九期稿件。老李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里里外外都有人管着……”
我看看主编眼角额上日新月异的皱纹,拼命地点头。当然,若是我做主编的话,我会活得很轻松。我只须在各个编辑室贴上一张条子:不许放屁。我不是故意剽窃毛主席诗词。尽管毛主席原先用的也是“许”字,但后来终究改成了“须”字。更何况主席是不许外国人攻击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我是不许编辑部的同事们的嘴巴变成永动机。因为变成永动机也拿不了诺贝尔奖。所以两者不大一样。当然了,我这是痴人说梦。你看看我这颗大脑袋戴得上官帽么?
我抬头望主编。我发现她正语重心长地自言自语──这不是她的错。你知道我应该洗耳荼恭听的。
“……一个编辑部,不能没有一个坚强的领导核心。老李三天两头生病,虽然说不上占着茅坑……他离退休还有整整五年……我考虑了很久,也和社领导通了气,有这样个想法,在编辑部增设编辑主任和副主任……”主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望着我。
椅子底下象是拱出了十七八只钉子,我有点坐不住了。
“谁?”主编突然望着我的头顶问。
“哦哦,主编,您还不下班哪。”我听得背后玻璃门外有人说话。我脑子里昏沉沉的根本辨不出是哪位同志。
“我还有点事同有相谈。下班时间早过了,你怎么还没回家?”主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看,又把门关上。重新坐回桌前。
显然有什么极秘密的事。我心情有点激动起来。中国人都有这个优点。
“在编辑部,除了老李和我,论年龄、资历,都要算老现了。他是文革前的大学生,中年知识分子。又博览群书,知识渊博。经常引导大家进行十分有益的学术讨论,对提高编辑部的素质起了很大作用。群众关系也很好。最近有群众反映,他一晚上就能审阅数百万字的稿件。真是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培养和发掘了一大批青年女作者。省婦联去年也表彰了他的贡献,奖了他一面锦旗,辛勤的女园丁,不,辛苦培养女作家的园丁。我想,大家不会有意见的。”
疯了。主编莫非疯了?主编提拔老现当编辑部主任,怎么想起请示我了呢?疯了,主编疯了还是我疯了?莫非我那该死的脑子又做白日梦了。我咬咬嘴chún。疼。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主编用一种极親切的充满柔情的眼光注视着我。主编是个女人。啊呀,莫非主编爱上了老现?莫非主编也要搞什么“兔子”入党“兔子”提干?可是,可是老现已经有家眷了呀。莫非老现反老福之道而行之,唱了一出“空妻计”?厉害!厉害呀!
我于是连连点头。
主编忽然细眉一挑,问:“谁啊?”
我一惊,刚想说“老现呀”,却发现主编又在看我头顶。我急忙顺着主编的眼光转身看去,磨沙玻璃外面有个黑影一晃没了。这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