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就是师徒了。我先把这三粒铁莲子传给你,算做我这门中的标记,你可以照样仿造三十二粒。你伴随官眷,事情很忙,咱们不用细谈了,在京城见面就是。早者半个月,最迟二十天,我一定赶到。你可以常到椿树二条打听我去。你若是打算在京多住的话,你可以设法租赁一所有宽敞院落的房子,但不要租借寺庙。到那时,我自然把我生平的几手武技全部传授给你。”
杨华听罢大喜,忙道:“弟子这次进京,自然要多耽误些日子。若是师父不能在京久住,弟子到师父府上去更好。”柳兆鸿道:“那好。我现时是和大弟子鲁镇雄在一起同住的。你大师兄体格胖些,学的是马上功夫,步下功夫没有深究。我打算把步下功夫传给你。”杨华越发欢喜说:“弟子久闻老师善会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能够徒手夺刀。弟子业师懒和尚,曾经颂扬过师父的威名。不想得遇明师,真是弟子的大幸。”
柳、杨师徒二人叙谈了一回,柳兆鸿特为这新收的弟子多走了一站路。然后柳家父女辞别苏太太和舅爷,二人上马登程。杨华亲自送出半里之外,方才下拜告别,照旧保护着苏太太一家大小,直奔京城。一路平安,幸无意外。
再说柳家父女一行。柳研青在路上私问柳兆鸿:“爹爹,咱们武林门中,一向是以入门先后排行的。姓杨的这小子,功夫不见得怎么样,你老从哪点看中了他,要收他为徒?按说他正是我的师弟,我凭什么管他一个后进小子叫起师哥来啦?”
柳兆鸿皱眉道:“丫头,你几岁了,还这么不懂事?你今年不小啦,二十一岁了!你还打算跟我一辈子么?我看杨华这人,少年好学,又是大明朝的武将之后,武林名家的门徒,家中人口又轻。他又新近丧妻,你也这么大了,你,你呀!”说到这里,不往下说了。
柳研青睁着一双星眼听着听着,这才不言语了。她心中也已经琢磨过味来了,柳兆鸿带领着柳研青,竟不奔邯郸,反而折向河南商丘进发。柳研青又不懂了,不住问道:“爹爹,咱不是要逛逛北方么?怎么渡回黄河,又翻回来做什么?”柳兆鸿道:“青儿,你不要闹傻气了,我告诉你,你说话也太半痴不呆的,往后说话要规矩点。女孩儿家,就是会武术,功夫行,也要稳重一点才好。不要一味任性任情,心里有什么,嘴里就说出来。不知道你性格的,必定以为你太疏狂了。”柳研青噘嘴道:“人家又怎么了?”柳兆鸿说道:“怎么了?哪许这么说话,张嘴姓杨的小子,闭嘴姓张的小子!”柳研青脸一红,不敢分辩了。
不数日,父女二人到达商丘,投店止宿。次日早晨,柳兆鸿教柳研青在店中等候着,他独自出去访友。柳研青闹着要跟去,柳兆鸿怫然不许。柳研青只好闷留在店中。
直过了午后,柳兆鸿方才醉醺醺地回来。柳研青连忙迎着笑道:“爹爹喝酒了,你老跟谁喝酒了?”柳兆鸿欣然说道:“我么,我跟毛金钟喝酒了。”柳研青说道:“毛金钟又是干什么的?我怎么不知道啊!”柳兆鸿说道:“毛金钟就是懒和尚,就是杨华的师父。”柳研青这才明白,她父亲奔驰数百里,乃是专为访问杨华的师父。不用说,父亲是专来打听杨华的为人来了。
这懒和尚毛金钟并不是出家学佛的和尚,他实是一个武师。他从三十几岁上,得了一场大病,老早卸了顶,因此人家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懒和尚。他虽非和尚,懒却是真懒。他武功倒也精深,却是秉性疏懒,好饮贪杯。他传授弟子,往往只凭一阵高兴,以后就不肯下工夫教了。
玉幡杆杨华投他学艺,年数不少,只可惜毛金钟没有正经指教过,只让他那掌门大弟子管仲元代劳。他自己却朝朝沉酣在酒杯里,又性极好赌,很好的一份家业被他输光,一身功夫也埋没了。毛金钟以发售秘制接骨丹出名,现在就恃此维持生计。仍靠着掌门大弟子,给他支撑门户。他那大弟子管仲元乃是他的内侄。
柳兆鸿找到毛金钟,问明杨华果然是大明朝副将之后,杨华为人热忱好学,倜傥可爱。他与妻子伉俪素笃,不幸他妻子已在今年春天因难产病殁了,至今还不曾续娶。
柳兆鸿对毛金钟说:“毛贤弟,我求你一件事。”毛金钟说道:“又是要接骨丹么?拿银子来。”柳兆鸿笑着说道:“财迷,财迷!我不想白要你的药,我向你求另外一件事。我要求你把你那第六个弟子让给我,我要收他为徒。”毛金钟素知铁莲子是向不收徒的,十分诧异地问道:“柳大哥,不要骗我,你一向不肯收徒,你怎么看中了杨华!他的武功差得多呢!”柳兆鸿说道:“他弹弓打得不坏。”
毛金钟点头道:“那倒是有两下子;他的拳技和兵刃都还差得很远呢。大哥既然喜爱他想收他为徒,那正是他的造化,回头就教他跟了你去。……不过,你准有别的打算,你得老实交代清楚。……”
柳兆鸿眉峰一皱,他本来不想把择婿之意早早透露出去,免得将来婚事不成,又落下话柄。柳兆鸿只得说:“好!我带来一些好酒和山珍海味,咱哥俩边喝边谈。你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
在酒席间,铁莲子柳兆鸿这才把择婿的意思,秘密地告诉了老朋友。毛金钟听了很高兴,极力赞成这桩婚事。他说:“若说杨华这孩子今年二十六岁了,比令爱大五岁。他武功虽然稍差些,人性可是很好的,既不好喝,又不好赌,也不好色,只是有点气性大。的确是个好孩子,大哥真有眼力,等我来保媒吧。
柳兆鸿又笑道:“我想把杨华留在跟前,仔细体察他一年半载;那时,再烦贤弟保媒。此时还请你严守秘密。”毛金钟连忙答应了,又道:“我可以给杨华的叔父写信。……我静听柳大哥的吩咐吧。大哥对女儿的终身大事真算细心;没定婚,先考察姑爷,你真算细极了。”毛金钟哪里知道柳兆鸿的苦心,从前几乎上当呢!
两人说了一回当年江湖上的旧事,毛金钟和柳兆鸿大喝了一顿,方才话别。
柳兆鸿在商丘只耽搁了两天,便即告辞动身,与柳研青跨上骏马,飞奔北上,经山东,入直隶,来到京城。抵达椿树二条,找到友人周紫宸。一打听,方知玉幡杆杨华已来拜访两次,并已在宣武门外租赁下小小一所民房,作为师徒练武之用。柳兆鸿闻言暗喜,立即找到杨华。杨华备了贽敬香烛,正正经经行了拜师之礼;就在宣武门外,跟随铁莲子习练武艺。
柳兆鸿这番授徒,别有深心,柳研青也很明白。只有杨华蒙在鼓里,专心跟柳兆鸿习武。这可就闷煞了柳研青。柳兆鸿素知自己的女儿性情娇憨,倔强好胜,唯恐这未来的新女婿,看不起自己的女儿。所以预先警戒柳研青,教她语言之间,不要太没遮拦,不许耍小孩脾气。每天师徒练武时,只准她在旁看着,绝不许她信口评议,更不许她下场逞能。
不许她说话,已经够别扭的了;只准看,不准她下场,这更教她技痒难熬。尤其是玉幡杆杨华武功练得不到家,粗疏之处颇多。柳研青在旁看着,不由暗笑,时常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气。柳兆鸿看出来,狠狠瞪她一眼,下次练武时,竟不许柳研青旁观了。
这样一来,真是虐政。象从前在鲁家时,柳研青何等自在?她不与鲁镇雄之妻说笑玩耍,便是与鲁镇雄角拳比剑;再不然,就同自己老子过招,或者策马同游郊外。那时候,自己老子全副精神都照顾着自己,真是不愁寂寞。如今柳兆鸿竟把全副精神,集注在杨华身上了,把自己丢在一边,这教她如何受得了。柳研青一个人圈在房内,整天无所事事,没精打采,不是瞌睡,就是打哈欠。
柳兆鸿起初因为要仔细考察杨华的才性和技艺,所以天天尽和杨华盘桓。但不久已看出柳研青漫散无聊的神情来,他又很是心疼。稍过了些时日,柳兆鸿见杨华少年稳重,尊师敬业,颇可造就。他放了心,便不再拘束柳研青了。他也就不时地携带杨华和柳研青一同出游。或到野外策马踏青,或步行到大栅栏、珠市口等热闹地方,看看古玩,听听戏文。每逢护国寺、隆福寺、白塔寺庙会时,这师徒父女三人也凑趣前往观光,如此非止一日。
却不料有一天,突逢意外。柳研青照样是男装,公子打扮,和杨华的装束差不多。只是杨华穿着鞋,柳研青穿的是靴子。柳兆鸿宽袍缓带,手里团着一对核桃,象一个精神矍铄的封翁。这三人气派阔绰,但无仆从。有两匹骏马,却无马夫。事事都是自己办,并且天天下饭馆吃饭。
那时正当前清初叶,南方人到京城来应试谋官、求财投亲的很多。三个人杂在其间,倒也不算格外扎眼,可是究竟与常人有些异样。
这一天初八,是护国寺庙会,柳兆鸿三人到庙会闲游了一阵。恰值柳兆鸿到茅厕去了,杨华和柳研青在庙内慢慢踱着等候,竟遇见几个混混儿。其中一个流氓看见杨、柳二人锦衣玉貌,异乡口音,并没有跟班的随着。这伙流氓竟闹哄起来,凑到跟前来找便宜。偏偏柳研青改装男子,脚下穿的是缎靴,他们这帮地痞竟误认柳研青是个美貌的娈童。其中一人公然趁游人拥挤,挨到身后边,伸手来摸柳研青。
柳研青浑金璞玉,纵然游侠江湖,并不懂得京城内的龌龊风气。她觉得身后被人摸了一下,忙回头一看,睁着剪水双瞳,错愕不知何意。可是却把那流氓看得走了真魂似的,那只手伸上来,就响响地打了一个榧子,口中说:“贝儿!”南北口音不同,柳研青更是不懂。因见那流氓歪带帽子,斜掩衣襟,一副赖皮神气十足;她“嗤”的笑了一声,对杨华说道:“杨二哥,你看看!这人多有意思。”杨华回身反顾,两人自然不知不觉地停步不前了。后面游人向前蜂拥。这几个流氓借势故意往前一挤,口中却说:“别挤,别挤!”竟有一个人伸手来拧柳研青的嘴巴。
柳研青恍然大悟,忿然大怒,急一错身,陡然给那流氓一拳。那流氓失声叫了一声,顺鼻孔流血。一群流氓大噪,喝骂道:“好兔儿小子,敢打爷们!”伸手便挝打柳研青,又有一个人便来扯柳研青的辫子。杨华大喝:“你干什么?”挺右手掌,往下一削。那流氓怪叫一声,往旁一冲,旁边的人哗然嚷了起来。
这地方正是护国寺的左甬路,游人麇集颇多。柳研青红颜含嗔,要挥拳暴打那个流氓,但因为人多拥挤,展不开手脚。气得柳研青把身子往下一伏,挥玉腕向外一分,近身的游人立刻象潮水般,向两边踉跄倒去。柳研青一眼又瞥见那被打破鼻子的流氓,正抄起货摊上一根扁担,比量着要朝她打来。柳研青一顿足,越众飞窜过去,扑到那流氓面前,劈手夺过扁担来,只一折,“咔嚓”的一声,把扁担折为两段。流氓大惊要跑,早被柳研青一脚踢倒,抡起半截扁担,狠狠地打起来。这流氓乃是西城有名的混混儿,挨着打还是叫着字号。那流氓一见对手武艺高强,急忙双拳抱头,双股护裆,侧身一躺,使出那“卖打”的本领来了;口中嚷叫:“好小子,真有两下子,爷们卖给你了!”
柳研青乃江南女侠,不懂京城地痞的勾当。挨打固有姿势,打人也有方位,不许乱打,她哪里晓得!扁担如雨点般不分头上胯下一阵乱打,把混混儿打急了,口中不住乱骂。这一来越打越骂,越骂越打,正在闹得不得开交。玉幡杆杨华已抢过来,忙叫柳研青道:“住手吧!住手吧!不值得和这一伙小人动气。”柳研青并不听劝,混混越骂越毒,她也就越打越狠。杨华发急道:“别打了,再打,打出人命来了!”不禁伸手夺取扁担,那柳研青对杨华信手一推道:“你别管!”杨华倒退了一步,登时满面通红。
这时候,地面上弹压的官役已然到场,便要将这打架的两造带走。杨华急忙拦住,和官役诉说原委。柳研青也瞪着眼,和一个官役吵嚷。官役问她:“你为何搅闹庙会?”柳研青说:“他骂我,我就打他。”官役问:“他为何骂你?”柳研青又说不出来。杨华急忙替他分辩说:“这个人欺负我们兄弟是外乡人,无缘无故跟他动手动脚,把他招急了。我这兄弟初到京城,不懂地面上的情形,诸位多照应吧。”
那官役并不听他这一套话,见这混混儿被打得伤势很重,一定要先将两造送官。那流氓同党看出对方似乎怯官,越发咬定柳研青是正凶,杨华是帮凶,一定要归官成讼。
杨华心中很是着急,因为他想到柳研青是个女子乔装,一经到官,必生波折。他对那官役不住口哓哓置辩,要替柳研青打官司。柳研青把手中的半截扁担丢在地上,双手插腰一站,一双星眼瞪着那个官役,心上正在作劲。就在这时,柳兆鸿已然赶到。
铁莲子柳兆鸿已听见庙中人声沸腾,游人乱窜;急从茅厕出来,草草问出:庙中有土棍跟人打架。柳兆鸿唯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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